第四十章羈絆（下）

    六月中旬正值盛夏,知了沒完沒了的叫囂,略有浮躁。歇腳的涼茶鋪子雖隱層層樹蔭之下，周遭的酷熱卻不減半分。

    顧夕暖抿了一口涼茶，天一熱胃口便不太好。筷煮停碗邊，兀自出神?？照{(diào)什么的都是浮云,有吊帶和熱褲的日子便足以讓懷念。從前并不覺得有多好,眼下越發(fā)覺得回到成州,大有必要關(guān)屋里過一天這樣的日子。

    末了,訕笑出聲,所幸再飲一口涼茶掩飾過去。

    方同遠瞥她一眼，夾了些菜她碗里：“胃口不好也用些,光喝涼茶傷身體?！闭Z氣極為平淡,似是并無刻意。顧夕暖微楞，他又夾了一份到子尋碗里：“傷了胳膊的更甚。”

    子尋惶恐，只得埋頭扒飯。顧夕暖莞爾，如此倒不顯突兀。作為禮尚往來，她也支起筷煮效仿：“也是?！?br/>
    她饒是認(rèn)真的表情，方同遠淺笑不語。子尋略微一怔，眼下，倒像極了一家。再看向二時，幾分親近自然。彼時蒼月不曾見他這般笑過，或許容連旭想要的，大抵不過如此。

    子尋知趣不吭聲。

    半晌，三飯用得差不多，涼茶鋪子又來了一行?？创虬鐟?yīng)是江湖士，風(fēng)塵仆仆而來，大熱天也不意，要的不是茶而是酒。車夫還喂馬吃食，到成州只剩下半天的路程，便也不著急，再歇息片刻。

    趁著等酒菜的功夫，鄰桌已閑聊開來。本就坐得近，想避也避不了。

    一言道，聽說西秦定遠侯府的三小姐日前失蹤了，侯府遣了四下尋找。

    顧夕暖微滯，方才警覺得瞥了一眼。從五月初到現(xiàn)，總算有消息傳出來了。說到底她還是意的，不知眼下境況如何？自付思忖間，未曾留意方同遠和子尋的表情，兩眼神交換，便各自緘口。

    子尋扭頭瞥了眼鄰桌的，并不是什么有名的江湖士，也應(yīng)當(dāng)認(rèn)不出面前的兩。顧夕暖回眸時，方同遠正好淡然飲了口茶水，好似漫不關(guān)心。

    鄰桌一拋出話題，另一自然接過：“看這容千槿八成是去尋容連旭了，巴爾和蒼月開戰(zhàn)，難免要打一段時間。他二本就如膠似漆，這一年半載，哪里忍得了？”

    四都是會意一笑，笑得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顧夕暖臉色陰沉了幾分，正好抬眸和方同遠四目相顧。此番他眼中沒有了先前的淡然，兩相視，都是一怔。

    鄰桌的話題并未完結(jié)，第三又開口道：“聽聞那容千槿是遠近聞名的美，容連旭是生生連魂都被她勾了去。只是脾氣有些不好，喜怒無常?！?br/>
    第四又接了過去：“懂什么！美都自然嬌貴些，家容連旭愛的就是這套，換作一般，真還入不了眼?！?br/>
    茶杯舉唇邊，顧夕暖卻突然連喝的心情都沒有。放下之時稍不留神，茶杯便摔碎地上。顧夕暖臉上生出一絲尷尬，茶鋪老板聞聲過來收拾。

    她不好意思俯身去撿，卻被方同遠伸手?jǐn)r住，語氣甚為溫和：“若是扎到手怎么辦？來?！?br/>
    顧夕暖微怔，眼底盈盈碎芒。便見他柔和一笑，遂即俯身。老板倒是好，隨意答了句不妨事。方同遠方才起身，唇瓣含笑似是讓她安心。

    他細心照拂，顧夕暖心存感激。

    鄰桌見熱鬧看完，也紛紛轉(zhuǎn)過頭去，子尋先前的警覺也松懈下來。

    行走外，因一言不合引起惡斗的并不少見。方同遠照顧姐姐的感受，他便盯好對面的一舉一動。好對面幾似乎并沒有這般心思，他明顯會錯了意思。

    此事平息，鄰桌的胖子便又嘿嘿笑道：“看到?jīng)]，女的嬌慣啊，小脾氣啊，都是被男給慣出來的。看那容千槿，便多半是被給寵出來的?！?br/>
    被誰寵出來的，天下皆知。

    方同遠眸色一沉，便又聞得另一開口：“聽說容千槿從前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不是什么好。想來還是江湖女子好些，不嬌氣，又識大體。慕容世家的慕容月便是其中典范。們說那姓容的是如何想的？”

    子尋不安抬眸，見顧夕暖臉色隱晦。一旁的方同遠放下茶杯，唇角略微勾勒笑得幾分淡然：“想是那姓容的從前瞎了眼?！?br/>
    顧夕暖莞爾，方同遠長得和他如此相像，這句話由他口中說出甚是好笑。

    子尋口中茶水更是噴了出來，連嗆帶咳道：“去看看馬匹喂得如何了？”只怕再待下去，他會忍不住狂笑不止。有自己調(diào)侃自己的方式，委實心酸了些。

    鄰桌幾也是笑不可抑，但由得如此話題也算到此了結(jié)。

    顧夕暖側(cè)目看他，不知他方才是有意還是無意。好像他慣有的細致體貼，少有讓感到壓力，舒緩得不留痕跡。這樣的，待夫定是極好的，顧夕暖不覺開口相問：“同遠，夫貴姓？”

    方同遠眸間短暫一滯，略有深意瞥她一眼：“出嫁從夫，自然是隨姓方的，夕暖何故突然提起內(nèi)子？”

    顧夕暖也覺有些貿(mào)然，悻悻言道：“同遠待細致體貼，對夫肯定極好，一時好奇哪家女子罷了。想來尊夫也是個溫婉賢淑的?！?br/>
    方同遠似笑非笑：“談不上溫婉賢淑，倒是時有小性子。偶爾脾氣上來的時候，也是生勿進的?！?br/>
    馬屁沒拍好，顧夕暖低頭飲茶，方同遠卻是笑得幾分歡悅。不多時，子尋便領(lǐng)了車夫回來：“姐姐，們可以動身了?！?br/>
    ……

    抵達成州，已是夜里的事情。好府宅上下西沿和阿福打理得十分妥當(dāng)，不多費事便可休息。有美美睡到翌日傍晚，令瞠目結(jié)舌。

    而后幾日，顧夕暖領(lǐng)了子尋去見三叔，又和三叔大致說了香薰生意的事。顧三叔本是商，嗅覺本就敏銳，其中商機也極其贊同。王（子尋姓王）家想要成州立足，有他的幫襯是其一，有所作為才是根本。

    白駒過隙，一晃三個月余，業(yè)已入秋。

    顧府的管家張伯幫忙挑了好幾處宅子，又請看過風(fēng)水，七月末的時候搬了進去。府里的丫鬟家丁不多，顧夕暖覺得日常夠用便好。府里沒有管家，子尋算是表少爺，方同遠便莫名頂了這個角色，實哭笑不得。

    由著三叔的關(guān)系，生意上的事請到了惠姨和廖叔幫忙?；菀淌窍戕沟男屑遥问迨穷櫦业纳啼伒睦?，擅長經(jīng)營。

    名義上是王家的產(chǎn)業(yè)，自然由子尋出面料理。從前的郁家雖是官宦，名下亦有不少鋪子，他自小耳濡目染，上手的比顧夕暖快許多。顧夕暖倒樂得清閑，不時隨他去看看。按照廖叔的說法，準(zhǔn)備得有條不紊，年前便可營業(yè)。

    期間李珞來看過她幾次。大凡李珞來，便是拉著夕暖去逛街，買一大頓首飾衣物回來。顧夕暖知道何意，也不推托，子尋跟一旁甚是無語。有是近乎想把成州城內(nèi)的鋪子都搬回到府上。

    而回府之后便又關(guān)屋內(nèi)，一待便是大半日，還不許他來擾。子尋對李珞略有敵意，而李珞也對子尋委實沒有好感。

    “終日姐姐前姐姐后的做什么？！”李珞大有氣得子尋跺腳的本事。

    “一個大男盡喜歡些女的東西！”子尋也自有反唇相譏的底氣。

    礙著顧夕暖的關(guān)系，兩面上過得去。若是顧夕暖不，兩的口舌之爭亦可驚天動地，方同遠是必定繞道而行的。

    吵歸吵，吃飯的時候，都是紛紛使性子的。若是子尋給顧夕暖夾菜，李珞也是必須跟上。若是李珞給顧夕暖盛湯，子尋也不會閑著。

    顧夕暖略微錯愕，從前認(rèn)識他們二的時候仿佛不是如此的啊。碗內(nèi)堆積如山，面前還有兩大碗湯并排而放，顧夕暖可憐巴巴望著方同遠。方同遠淡定放下筷煮，將三個碗移到別處，緩緩開口道：“夕暖月事，不宜多用?！?br/>
    現(xiàn)場驟然一冷，便是各自扒飯，老實得很。

    顧夕暖誠然想笑，通通憋回肚里。

    李珞說過方同遠看起來眼熟，像哪里見過，顧夕暖猜她從前是見過容連旭的，便也沒有多提。李珞性子急躁，方同遠也有辦法和她相處，李珞對他態(tài)度很好，遠勝過子尋。

    顧夕暖時有問起，她也答得饒是認(rèn)真，和賞心悅目的說話自然和討厭的不同。顧夕暖哭笑不得，但這句賞心悅目委實不假。

    大凡閑暇時候，方同遠做飯，她總習(xí)慣一旁體會賞心悅目。學(xué)藝也好，滋事也好，偷食也好，他都大有耐心。唯獨某挑食的時候，他會幫她夾菜，然后笑瞇瞇得看著她吃完不可。

    盡管已有三個月，子尋還是不習(xí)慣見到容連旭如此，噴飯，笑場，噴水都是樂此不疲的事。他幼時經(jīng)歷家破亡逃命外，后又做起了死士腥風(fēng)血雨，眼下的閑適自和歡聲笑語，溫暖得令動容。

    直到很久之后，郁景都還時常懷念這段時光。那時的顧夕暖和容連旭還沒有反目，三親如一家。

    她會去院內(nèi)桂樹下聽他念書，有時候也會靠著他肩頭睡著。他也不擾她，靜靜攬懷中，嘴角一絲淺笑，便是一樹繁花。

    方同遠記不清是第幾次起，她微微睜眼，他按捺不住親了她。也記不得第幾次上頭，他的親吻有了回應(yīng)。

    彼時桂花開得正好，方同遠問她喜不喜歡喝桂花酒。她美目盼兮：“若是同遠釀的，倒是可以嘗嘗?！?br/>
    “正巧，方某也只愿釀與一品嘗。”

    作者有話要說：對，李珞和子尋肯定是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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