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田野間的清風(fēng)吹拂之下，一股清新的氣息鉆進(jìn)屋子里，將沉悶稍稍緩解。

    穆芳青摘掉了頭上的鳳釵，這只精致華貴的金制鳳釵被她隨手丟在地上。她又拿了一根草繩，將長發(fā)扎起來，幾乎是懸冠的位置，形如馬尾的垂在腦后，頓時給人的印象年輕了數(shù)歲。

    鮮紅的輕紗鳳裙里面什么也沒有穿，所以仔細(xì)看，還能看出一些輪廓，但她已經(jīng)不在意了。

    “我功力恢復(fù)了三成，能與人搏命。”

    “先逃出去，等傷勢都好了，我們再找回來。”葉云生道。

    淺淺扒著窗子張望了一陣，回頭說道：“可是怎么逃出去呢？你們兩人這個樣子……”

    “只要你和神女能夠沖出包圍，即便他們?nèi)藬?shù)再多，我也能堅(jiān)持半個時辰?！?br/>
    “那半個時辰之后呢？”穆芳青看著葉云生，正是這名男子不惜用他的身子去生生受了賬房一掌，將她換了出來。

    就算只有片刻的自由，她都要感激這人一輩子。

    葉云生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他看了眼淺淺，又看向穆芳青，“你們與我一起，我怕是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你是老江湖，當(dāng)下的情況，不用我來多加細(xì)說?！?br/>
    淺淺看了眼穆芳青，心里還是怪她，害得葉云生身受重傷。但這個時候沒有時間來爭吵鬧別扭，事已至此，想好對策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

    “你要是身手無礙，我才不管你！可你現(xiàn)在這個模樣，我和她跑了，丟下你一人，豈不是很卑鄙？”

    “活命不重要嗎？你要是死了，你存下來的銀子還有什么意義？”

    淺淺一怔，倒是很干脆地點(diǎn)點(diǎn)頭，說道：“被你這么一說，好像確實(shí)如此，那就這樣決定了……是你自己要求的，不是我要你去替我死的，你做了鬼可不能怪我！”

    葉云生笑了笑，他左邊的手太陰此刻像是被浸在冰河中，凍得麻木且刺痛。

    “不怪你，不過我若死在這片山野之中，你以后想起我的時候，會不會流淚？”

    淺淺又是一怔，似乎有些不愿去想這個問題，嗔怒著說道：“你憑什么讓我想你？還流淚……我只會為銀子流淚！我是絕對不會因?yàn)橐粋€男人哭的！”

    葉云生很隨意地與她打情罵俏，手上卻沒有停下，將奈落提起來，將酒葫蘆綁在腰上，嗯，這玩意他舍不得留下，里面還剩了一丟丟……

    “你會為了銀子而笑，為了我而哭，我相信，我若是死了，你一定會傷心的?！?br/>
    “哎，等等！”淺淺忽然叫住他，“你說，那些用飛刀埋伏我們的人，會不會還在附近？”

    葉云生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你可真是聰明！”

    “那是當(dāng)然！”淺淺得意地笑著說。

    穆芳青一直默默地看著兩人拌嘴，討論，她能看出淺淺內(nèi)心里的緊張與不安，還有對葉云生的擔(dān)憂與關(guān)心。

    但她從葉云生身上只看出了坦然與松弛。

    沒有緊張，沒有不安，沒有害怕，沒有對之后一切未知的迷惘和憂愁。

    似乎眼下看似絕境的處地，對于這個男人來說，根本就不算什么。

    就如穆芳青自己一樣，即便之后會被賬房抓住，會被眾人殺死，她也沒有過多的在意。

    曾在江湖看過的風(fēng)雨，那被血色染成凄美的紅，雖多年平淡的生活，但當(dāng)再次歸來，刻在骨子里的那種將生死視若等閑的本性，便又醒來，沒有什么不習(xí)慣的，好似從來都是如此。

    正在出神的時候，她看到葉云生的目光掃過來，兩人對視了一眼，不覺都是輕輕一笑，也不用言語，即知彼此都已準(zhǔn)備好了。

    …………

    葉云生不知道林子后邊便是絕路。

    實(shí)際上他在經(jīng)過兩處林子之后，就有些灰心了。

    那些飛刀手并未出現(xiàn)，意味著他們可能已經(jīng)離去，同樣的，他的生命也將在前面的林子里走到盡頭。

    他身上左邊的手太陰在翻過山坡后像是被架在火堆上炙烤，滋滋的，好似還有油水滴落下來。

    而現(xiàn)在則是完全被丟進(jìn)了火爐里，快要熔化了。

    退出江湖七年，他好久沒有受過傷。

    去歲小年夜，他與九難拼斗，盡管一身劍傷，但有“明光照神守”護(hù)住經(jīng)脈，罡氣遍及周身，又能將傷口快速的緊縮，恢復(fù)，所以痛楚上并不強(qiáng)烈。

    他臉上仍是一副漠然的神色，只有細(xì)微的變化，稍稍地繃緊了臉龐，咬緊了牙關(guān)，眼中也多了些紅意。

    入到林子里，葉云生一口氣息耗盡，他經(jīng)脈受創(chuàng)，不敢猛地吸氣運(yùn)功，徐徐口鼻并用，含著林中草木芬芳的氣息進(jìn)到體內(nèi)，運(yùn)功調(diào)用，足下發(fā)勁正要續(xù)上后力，腿腳突然發(fā)軟。

    賬房追在他身后，看他速度驟降，身形不穩(wěn)，趕緊追趕上去，一掌打向他的背后。

    另有追趕在賬房身后的眾多江湖漢子，因?yàn)檩p功不及，距離尚有十余丈遠(yuǎn)。

    葉云生一邊俯身單手撐地，一邊反手揮劍，可他左側(cè)手太陰幾乎被“冥河紫氣”撕裂，撐在地上完全吃不住勁，整個人向前跌去，摔了個灰頭土臉。

    方一摔倒，他就調(diào)動內(nèi)息，發(fā)現(xiàn)一絲也無，渾身都是疲乏難當(dāng)，再也沒有余力。

    罷了！

    他心生此念，不再勉強(qiáng)，只等賬房上前來取走性命。

    可渾身經(jīng)脈都一齊發(fā)痛，這股痛楚來的突然，卻又并不陌生。

    若要論到曾在江湖中遇到的絕境，面對的死地，當(dāng)年的那一場廝殺，更是宛如地獄。

    能打的只有寧大叔與他。

    寧大叔重傷在身，他也不好過。

    還有百多人，還有何家的諸多高手。

    他渾身浴血，傷痕累累，冷刀刺入體內(nèi)的那種劇痛，切割留下的傷口，疼的讓他欲要發(fā)狂，想高呼大喊。

    與現(xiàn)在比較起來，因在記憶里天長地久，更是驚悸可怖。

    故而此刻迸發(fā)出來的痛楚，與他來說毫不陌生。

    如同久別重逢的一位老友。

    于是在他心里出現(xiàn)的念頭，從“罷了”，到“我怎能死于此地”？

    改變的，如此自然順暢。

    他一個翻身，單腿跪地，劍尖斜斜向上刺出，正好刺向賬房揮出手掌露出的腋下。

    賬房變掌通背伸展，取位極地，讓過劍鋒，打向他的腹部。

    他飛快地站起來，沉肘下切，劍刺入賬房的肩胛，他的腹部也被對方抬腕抹掌的一記變招給打中了，打得整個人飛了出去，連吐數(shù)口鮮血。

    “可惜，你到底不如往常，這一劍失了內(nèi)勁，沒有刺到我的要害。”賬房稍稍運(yùn)氣，頓知傷勢，劍刺到肺部，未及深入，再看葉云生這般狼狽，不禁感到快意?！暗佬?，你可還揮得劍否？”

    葉云生坐在地上，掙了一掙，徐徐站起身子，說道：“我還沒有死，道友又在得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