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22年,太宗龍體欠佳。虧得天竺方士裟婆煉制的丹藥維系,自此雖然保住性命,但是卻也早已經(jīng)病入膏肓。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死亡是凡人終究逃不過的終結(jié)之劫,死亡是凡夫俗子最后的歸宿。
無論你是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即便是千古帝王也終究難逃一死。
面對死亡,是誰都是害怕的,太宗皇帝也不列外。面對大好河山,誰都有不舍的希冀。
面對金碧輝煌的宮殿,鑲嵌珠寶玉石的床榻,太宗終究還是睡不安穩(wěn)。夜幕降臨,只要閉上眼睛,夢靨也就如期而至。
一將終成萬骨枯,這世間能做王稱帝的,哪一個不曾殺過人,哪一個手中沒有斷送過幾個亡魂?
念舊的,膽小的,歉疚的,仁慈的,終究逃不過詛咒的命運。終究有那么幾個倔強的靈魂不肯原諒自己生前所犯的錯誤。含冤而死的,死不瞑目的,如今在這失去天神威壓的時代,當然要沖破一切,從那常年不見光茫,漆黑而陰寒之地闖入人間。
討債的亡靈,索命的厲鬼,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都在朝著長安城這塊圣地靠攏。
天神不在了,玉皇神殞,凡間帝王太宗突然之間成為三界頂梁之主,人間浩然正氣終究是對妖邪之氣施展威壓。
如此這般,妖界又怎肯放過太宗,任由其逍遙快活地存在著天地之間。
人、妖、神三界并存,以天神為王,以凡人為主,以妖為豐,王不出頭,人卻一心想著出人頭地,終究是這世道輪回,世道變遷,凡人化神不成反類妖。
人終究成不了神,變成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受不了欺壓封印的妖邪,終究是不堪忍辱,居然成不了神,何不取而代之呢?
“救命,救命啊,別,別殺我,別過來……”太宗忽然間從夢靨之中醒來,還夢囈不斷,滿頭大汗的太宗坐臥床榻之上,醒來只見兩位侍候更衣就寢的丫鬟在身邊,慌忙大喊:“護駕、護駕……”兩位奴婢雖然早已經(jīng)對太宗這種舉止習(xí)以為常,但還是慌了神,慌忙跪倒在太宗床榻面前:“皇上……”丫鬟們除了叫一聲帝王之外,似乎也別無他法,畢竟誰也沒法與夢靨抗衡,何況是她們這等生來負責為皇帝寬衣解帶的侍女。
“有人,有人要殺朕……”太宗一臉驚慌失措,顯然還并未徹底從夢靨之中驚醒過來。
寢室之外的帶刀侍衛(wèi)聽到屋內(nèi)太宗喊護駕,慌忙帶刀沖進去。盡管他們多半也已經(jīng)猜到是太宗又做了噩夢,但是因為職責所在,均不敢有絲毫懈怠之意。
看見太宗安然無恙地坐在床榻之上,臉上盡顯誠惶誠恐之色,侍衛(wèi)已然知道真是太宗夢靨之疾又犯了,當即跪拜道:“我等護駕來遲,讓皇上受驚……”
太宗罷了罷手,從夢靨之中徹底清醒過來,兩位丫鬟忙將蘸了溫水的毛巾給太宗遞過去。太宗擦了擦額頭,將毛巾遞回去。而后兩丫鬟又侍候太宗將龍袍穿上。
“傳魏征。”衣衫穿戴好之后,太宗傳旨喧魏征。
雖然此刻已經(jīng)是深夜,但皇帝諭旨,不敢不從,甚至心理從來未曾懷疑過此刻叨擾一個已經(jīng)酣眠的人是一種欠妥的事情,侍衛(wèi)便匆匆退出門外,并趕往喧魏征的路上。
魏征接到旨意,慌忙起床匆匆趕來,不敢有絲毫怠慢。畢竟魏征深知現(xiàn)如今的太宗龍體欠佳,深夜還叨擾他,必定有要事相告。否則以太宗的為人,是不可能這個時候傳他覲見。
太宗寢宮燈火通明,燭臺燈盞交錯,在燭光里的太宗皇帝,臉色顯得更加慘白憔悴,皺紋橫生的臉上盡顯蒼老憔悴,但眼神卻給人一種炯炯有神的睿智。也難怪太宗一生慧眼識英雄,手下能人義士屈指可數(shù)。魏征便是這眾多能人義士之中不可多得的一位。
“魏征,參見陛下!”魏征進門參拜。太宗親自將魏征扶起身:“魏征啊,快快請起!”
太宗直呼魏征名諱,而非君臣之間的“愛卿”,并親自將魏征扶起身來,可見太宗此時此刻并未以君主的身份傳來魏征,而是與良師益友的身份邀魏征前來。
“來,陪我喝一杯!”一旁早已經(jīng)有準備好的御膳。此刻太宗用“我”自稱,而非“朕”,并邀請魏征與自己一起用膳,此等舉動當真令魏征感動不少,更是受寵若驚。
但魏征自知身為人臣,定當有君臣之別,主客之分。盡管太宗將自己視為良師益友,邀請自己陪同用膳,此舉雖然乃是作為人臣的一大榮幸,但是魏征卻自知君有意,臣卻不得為之這個道理。
“陛下,”魏征推辭拜道:“陛下皇恩浩蕩,能與陛下一起用膳,實乃微臣榮幸,此等皇恩,應(yīng)當與萬民同享,一來表示陛下之恩澤,二來避小人之口舌?!蔽赫饕幌蚬⒅保毖圆恢M,哪怕是當著太宗的面,也從來不會昧著良心說些阿諛奉承的話,這早已經(jīng)是朝中上至臣王將相,下至黎民百姓都知道的事情。
太宗也正是看中魏征這一點,才會對太宗如此信任并委以重任,雖然有些時候魏征也總是讓自己下不來臺階,但即便如此,太宗的人品以及才能都是不可替代的。
魏征倒也不是因此而目空一切,只是性格使然,改變不了的事實。朝中大臣誰不知道太宗對魏征信任有加,許多方面只要魏征開口,太宗絕對不會說半個“不”字。但,魏征還是魏征,從來不會借故為自己私牟半分利益。
雖然朝中大臣們明中不敢對此存有非議,但魏征知道背地里總少不了說些閑話,對他指指點點之人也不在少數(shù)。
俗話說得好:閑談莫論他人非,靜思當省自己過。這些道理魏征當然是知道的。但也有另外一句話:人前誰人不說好,背后誰人不論他人非?
自己背負這莫須有的罪名也就罷了,為君分擔是為臣的職責所在,無可厚非,但是若因此而讓皇帝背負偏袒私心這種有損君顏的詬病可就不好了。
所以,魏征無時無刻不在告誡自己,要與太宗保持君臣之間的距離。這,便是魏征每每拒絕太宗好意的原因。
一個處處為自己著想的君王,自己又怎能不為他設(shè)身處地呢?
魏征拒絕與太宗在這深更半夜飲酒吃肉一起用膳,一來是為了避小人之口舌,二來也是為了和太宗保持人臣與君王之間的界限。
這萬事萬物之間都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也存在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道理,人與人之間雖然是平等的,但是君與臣之間,終究是需要保持一種界限。
太宗的好意被魏征婉拒,雖然覺得可惜,但是也深知魏征拒絕必定有自己的理由。太宗是個聰明人,更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明君。
此番召見魏征,一來是真想與魏征痛飲,二來也是為了自己的夢靨之疾。
魏征當然也知道深夜召見自己,不可能只是讓他陪其用膳這么簡單,還不等太宗開口,魏征早已經(jīng)開門見山:“陛下深夜召見魏征,不會是為了陪陛下一起用個膳這么簡單吧?”
“魏征啊……”太宗嘆了口氣道:“朕這夢靨之疾又犯了……”
“難道御醫(yī)開的方子不管用?”魏征皺起了眉頭。
“一開始還有點用。”太宗搖了搖頭說:“后來就不行了?!?br/>
過了許久,又才微開尊口:“魏征啊,這么些年來,朕做了不少錯事,還好有你一直陪在朕身邊,做朕的鏡子。”
“這是魏征的榮幸。”魏征道:“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陛下是天下明君,以萬民為鏡,得萬名心?!?br/>
“是啊,可是朕也怕……”太宗表現(xiàn)出一副郁郁寡歡的神情:“你可知道朕怕什么?”
“陛下心系天下?!蔽赫鞯溃骸安艙Q來如今天下太平,國泰民安。臣不知道陛下還擔心什么?愿意為陛下分擔?!?br/>
“早年東有狼族擾邊,西有吐谷渾威脅,北有突厥侵襲,西有蠻夷來犯?!碧谡f起這等老生常談的話題來:“雖然終究被我大唐征服,可是在這大唐盛世的表象之下,仍有一股力量在蠢蠢欲動?!?br/>
“陛下說的是?!蔽赫鞯溃骸斑@股力量雖然看起來微不足道,但是時間長久,勢必會越久越大?!?br/>
“所以,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知道朕在害怕什么了吧?”太宗直言道:“若是有一天我去了,這天下說不定又要亂成一鍋粥,這天下百姓定是又要置身于這水深火熱,遍地狼煙的戰(zhàn)火之中……”
“陛下,為何突然說起這等喪氣話來?”魏征從太宗話語之中聽出了別的味道來,這可一點都不像往日里的太宗:“如今這大好的河山,天下太平,國泰民安,說什么去不去的,多晦氣?!?br/>
“這夢靨之疾,令朕寢食難安吶!”太宗感嘆道:“只要一閉上眼睛,朕就看見大哥李建成,三弟李元吉,還有那無數(shù)的冤魂向朕索命……”
“魏征有個法子”魏征突然問道:“不知陛下可愿意聽否?”
“不必拘泥,說。”太宗欣然答應(yīng)。
“聽聞靈臺方寸山,有個斜月三星洞,洞中住有一菩提祖師?!蔽赫鞯溃骸按巳说佬蓄H深,不妨請來做一場法式,以驅(qū)除陛下夢靨之疾。”
“此等有名無實之徒,可信否?”太宗質(zhì)疑:“莫要到時候讓人笑話,說我大唐天子信奉鬼神?!?br/>
“陛下不必擔憂?!蔽赫鞯溃骸叭羰菬o效,就當做請來談經(jīng)論道?!?br/>
“如此甚好?!碧诖笙驳溃骸斑@事別人去辦朕不放心?!?br/>
“陛下寬心?!蔽赫鞯溃骸拔赫饔H自走一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