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筵，分大經(jīng)筵和小經(jīng)筵。

    　　大經(jīng)筵每月一次，朱翊鈞登基后，定在初九日。這是大講，也叫月講；一個月剩下還有八場經(jīng)筵，稱為小經(jīng)筵，簡稱日講。

    　　日講時，除了內(nèi)閣、翰林院和禮部等文臣，余人概不參加；

    　　但逢大經(jīng)筵月講之日，京城所有的王侯勛貴，以及大小九卿，翰林院侍講侍讀，十三道御史，六科言官等四品以上的官員，都要列班參加，入殿站在兩廂侍聽。

    　　講畢，皇上循命鴻臚寺賜宴，也就是所謂的“吃經(jīng)筵?！?br/>
    　　今兒個是十月初九，又是一個“吃經(jīng)筵”的日子。

    　　經(jīng)筵舉行的所在地：文華殿。

    　　水墨恒參加了。這是他從荊州城回來，第一次參加經(jīng)筵。張居正與其有約，待經(jīng)筵完畢后，要一起面見小皇上，就荊州城方面的事宜作一個匯報。

    　　進講官的名字，叫作于慎行。

    　　于慎行比張居正恰好小二十歲，是隆慶二年（公元1568年）的進士。中進士后被選為庶吉士，授翰林編修。

    　　儲相之才。

    　　因那一年京試的主考官是張居正，按士林規(guī)矩，當年所有錄取的進士都與張居正存在著師生關(guān)系。

    　　三十歲在大經(jīng)筵上充當皇上的日講官，這在大明王朝很少見。因為日講官都是翰林院年高資深的老學者，而于慎行二十多歲便開始做這個事情。

    　　這主要得座主張居正的青睞，否則即便于慎行才能再高，也享受不到這個殊榮。

    　　只是，于慎行的文學成就要遠高于他的官場成就，與馮琦、公鼐并稱“山左三家”。

    　　他的泰山詩文，數(shù)量上超過了王世貞，并有自己鮮明的特色，足可與前后七子相頡頏。

    　　今日，他進講的是《論語-微子第十八》中的第十節(jié)內(nèi)容：“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其親，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于一人?！?br/>
    　　短短三十幾個字，于慎行旁征博引，音韻鏗鏘地足足講了一個多時辰。

    　　當刻漏房值班火者舉著“巳”字牌，躡手躡腳進得殿來，將殿門右側(cè)銅架上“辰”字牌換下時，殿外傳來三聲響亮的鳴鞭。

    　　這是大講結(jié)束的信號。

    　　鞕聲一停，于慎行立即奏道：“翰林院講臣于慎行進講完畢，有污圣聽，誠惶誠恐?！?br/>
    　　小皇上朱翊鈞如釋重負般，說：“給賞錢。”

    　　只見一位太監(jiān)雙手托了一個裝滿金珠銀豆的木盤，從丹墀下走到殿中，將木盤一傾，金珠銀豆?jié)L了一地。一干臣子，一擁而上，撲到地上，爭搶賞賜。

    　　水墨恒眼疾手快，也撿了一顆金珠，拽進兜里。

    　　這種行為，也是有故事的。從永樂皇帝開始，每逢經(jīng)筵日，對講官們的賞賜，都是把事先做好的金珠銀豆撒到地上，讓他們?nèi)尅＿@個場景雖然有失斯文體面，但因為是皇上所賜，莫不以爭搶為榮。

    　　小皇上朱翊鈞走下丹墀，去了殿左的錦幄中休息。

    　　馮保跟在后頭。

    　　張居正向水墨恒遞了個眼色。兩人隨后也進了錦幄，坐了下來。

    　　朱翊鈞接過內(nèi)侍遞上的溫熱的銀耳羹，親手調(diào)了調(diào)，然后分別遞給張居正和水墨恒。

    　　兩位先生起身稱謝，一小口一小口品嘗起來。

    　　朱翊鈞又讓馮保端走一碗，自己也品了一碗。

    　　凡與文字沾邊兒的東西，朱翊鈞習慣性地問先張居正，而后問水墨恒：“張先生，于慎行今兒講得如何？”

    　　“不錯，于慎行乃山東曲阜人，與孔圣人是同鄉(xiāng)，自小便研究孔教，也算是齊魯碩儒了。”

    　　“先生，你覺得呢？”朱翊鈞接著問水墨恒。

    　　“于老師講課沒得說，只是……”水墨恒稍猶豫了一下，似有難言之處。

    　　“只是什么？”朱翊鈞追問。

    　　“只是孔圣人這句話，皇上不要太過認真執(zhí)著?！彼阋槐菊?jīng)地說。

    　　“此話怎講？”

    　　“孔圣人說，‘君子不施其親’，施，即馳，怠慢，也就是告訴皇上，不要怠慢皇親貴戚；又說‘故舊無大故，則不棄’，對那些人不可求全責備?！?br/>
    　　“怎么？皇親國戚只要沒有大的過錯，朕對他們一定要寬容，要善待，這是告訴朕要施仁政，難道有問題嗎？先生認為不對？”朱翊鈞眨巴著眼睛。

    　　其實，讓于慎行給朱翊鈞講這堂課，是張居正特意安排的，事先與水墨恒商量過。

    　　這事兒還得提到李文全。

    　　因為邵方去荊州時，放言要謀殺沈振；當然，謀殺水墨恒那是邵方自己的意思。

    　　而且，水墨恒還知道邵方試圖與李文全合伙兒做買賣。

    　　李文全如果不是仗著皇親國戚，是皇上的親舅舅，他敢如此大膽任意妄為嗎？

    　　所以，水墨恒想借這個機會，提醒一下小皇上。

    　　但又不能貿(mào)然明著將李文全給捅出來，畢竟那是朱翊鈞的親舅舅，是李彩鳳的親哥哥。

    　　面對朱翊鈞的疑問，水墨恒回道：“故舊無不故，朝廷的原則是不棄。但不棄，不是讓朝廷花民脂民膏，養(yǎng)著一幫大閑人，而且還時不時地擋道兒，應該是讓他們得以機會效命朝廷?！?br/>
    　　“這個，先生的意思是，皇親國戚里頭養(yǎng)著一幫大閑人？”朱翊鈞抓住話頭，盯著水墨恒。

    　　“嗯，不僅有，而且還不少。”水墨恒的回答十分篤定。

    　　“是嗎？”朱翊鈞又將目光轉(zhuǎn)到張居正身上，見張居正也在不停地點頭，沖水墨恒道，“那先生給朕說說?！?br/>
    　　水墨恒覺得不能一上來便將矛頭對準李文全，如是般回道：“比如那個駙馬都尉許從誠，不但吃著朝廷的俸祿，還坐享萬畝皇上賜予的子粒田收入，鄉(xiāng)下有田莊，城里有店鋪，可謂富得流油，論資產(chǎn)恐怕在皇上的外公之上?！?br/>
    　　“先生的意思是，許姑父是個閑人？”

    　　“是不是閑人，問問首輔張先生，看駙馬都尉一年之中都做了哪些事兒？”

    　　“張先生，你說?！?br/>
    　　“每年春秋兩次郊祀，都是駙馬都尉代表皇上主祭?！睆埦诱斏鞯鼗卮?。

    　　“但僅此而已！”接著又迅速補充了五個字。

    　　態(tài)度已是非常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