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卻是一個白衣少年，年紀(jì)大約二十，似乎和沈若寥不相上下。貌如完璧，龍眉鳳目，英姿颯爽，風(fēng)度翩翩，目光中閃爍著善良和聰慧，手握一柄清靈長劍，白巾白衣在鮮紅的喜臺上無比冷靜，和一身大紅的沈若寥形成鮮明對比，仿佛是從紛紛揚揚的大雪中飄落凡間的仙人，雪和風(fēng)的精靈。

    沈若寥望著這個英俊少年，只覺得心里撲地一跳；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見過這個人，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只覺得那面孔如此熟悉親切，好像是久別重逢的親兄弟一般感覺。

    那少年站定，直視著沈若寥，口齒清晰地説道：

    “沈如風(fēng)的獨子，聽説也是世間高手，卻不知閣下是否和令尊當(dāng)年一樣，天下無敵？我要和你比上一比了，只不知你肯賞臉否？”

    沈若寥莫名驚詫。他舉起手來，行了個禮，客氣地答道：

    “賞臉我沒有資格，唯應(yīng)命而已。敢問閣下貴姓高名？”

    那少年笑道：“等我贏了，再告訴你不遲。如果我輸了，讓你知道我的姓名，豈不是太沒面子。我跟你比武是有條件的。如果我贏了，我可是要彩頭的?！?br/>
    沈若寥十分新鮮，笑道：“那是自然；只不知閣下所説的彩頭是指何物？”

    少年道：“只怕你給不起；不過，我是一定要的。我要你的新娘子?！?br/>
    沈若寥微微一怔，沒有聽清。

    “什么？”

    “我要那邊一身大紅的郡主殿下，”那少年清清楚楚地説道，“我愛她，我從來沒見過比她更美的姑娘。如果我贏了，我要她做我的妻子?！?br/>
    沈若寥驚詫地回頭望了一眼南宮秋，卻更為驚詫地看到她竟然已經(jīng)掀起了蓋頭，正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望著這邊。他喝道：

    “秋兒！——把蓋頭蓋上！”

    南宮秋回過神來，吐了吐舌頭，慌忙把蓋頭蓋好，坐下了。

    沈若寥冷冷説道：“這是不可能的；她已經(jīng)是我的妻子了。我們已經(jīng)拜過堂了。”

    那少年卻不以為然：“我看到你們拜堂了。不過不是還沒洞房呢嗎？就算已經(jīng)洞房了，我也還是要和你搶上一搶?！?br/>
    這是明火執(zhí)仗地搶別人媳婦——整個端禮門廣場上，所有人都驚呆了，以為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出了問題。

    沈若寥不可思議地問道：“敢問閣下來自何方，師出何門？看你一身漢人裝束容貌，如何卻有搶婚的習(xí)俗？”

    那少年道：“我是漢人，我?guī)煾敢彩菨h人。不過，這與我想娶郡主殿下毫無關(guān)系。良禽擇木而棲，郡主殿下即便嫁了人，也有選擇的權(quán)利?！?br/>
    沈若寥覺得自己腦子已經(jīng)不夠使了。他長這么大，從來沒有想過世上竟然有這種事——搶別人媳婦的事并不是沒有，可是似乎從來沒見過這樣明目張膽而又理直氣壯的，當(dāng)著成千上萬的人的面，當(dāng)著雙親的面，在婚禮之上——恐怕是曠古絕后了，竟然就讓他碰上——

    沈若寥道：“你既然認為，她有選擇的權(quán)利；你強行要搶走她，又何曾問過她自己的意思？”

    那少年道：“如果她不愿意，我當(dāng)然不會強迫她。不過現(xiàn)在不是問她的時候，她還不了解我，我要讓她看到我的真心之后再作決定。所以，我首先必須贏了你?！?br/>
    沈若寥説道：“你不會真的幻想我會答應(yīng)你這種要求吧？”

    那少年道：“你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是你的事。我一定要娶她，不管你們有沒有拜過堂，圓過房。我征得過師父的同意，這才上臺的。我?guī)煾妇驮谀抢铩?br/>
    他用手一指，眾人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立刻大驚失色。端禮門城樓上，高高的重檐之上，一個老道正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谏搅荷?，悠然地俯視著廣場和喜臺。

    朱棣也吃了一驚，定睛仔細看了一會兒那老道。一旁，姚表望見那老道，卻不由自主站起身來，盯著山梁上的人影，目瞪口呆。

    那少年道：“師父支持我的決定；師父説了，哪怕是陌路之人，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無辜的女子遭此厄運。更何況是我心愛的女人；所以，即便今天我輸了，我也不會放棄，我會一直和你爭搶到底。我絕不能容忍自己心愛的女人，落到沈如風(fēng)兒子的手中。”

    沈若寥微微怔了一怔，半晌沒有開口。喜臺之上，廣場之上，成千上萬的人都沉默地注視著他，摒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身后，從始至終，燕王似乎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只是一言不發(fā)地望著他，面無表情。他知道秋兒又把蓋頭掀起來了，正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們，卻一聲不吭。

    這時候，沈若寥突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yán)重性。燕王沒有表態(tài)，秋兒也沒有表態(tài)——

    呂姜和袁珙的臉上滿是驚詫和焦慮，然而兩個人卻也一言不發(fā)。姚表面容陰郁，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駱陽和馬三保也正驚詫地望著他，似乎還有期待。張玉、邱福、朱能……燕王的將軍們，朝廷的官員們，廣場和城樓上所有的士兵和百姓都瞪大了眼睛，鴉雀無聲地望著他，就連喜臺西側(cè)一群念經(jīng)的和尚也停下來，和道衍大師一起，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

    所有人都只是在等他表態(tài)。

    郡主的婚禮，有人搶新娘，還以他作孽的父親為借口；打他的臉，也打燕王的臉。燕王卻不表態(tài)。

    秋兒畢竟不是燕王的親生女兒；王爺封她為郡主，為她辦婚禮，都是沖著沈若寥。眼下，王爺自然是等著看他寄予厚望的儀賓郎究竟如何處理這件事情，看他有多大本事，能同時挽回自己和燕王全家的臉面。

    新娘子也不表態(tài)。

    以秋兒的性格，她如果明確地反對一件事情，她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大聲昭告天下；曾經(jīng)她也對自己説過，她不在乎他的身世，他的父親；她看不起那些以此為據(jù)，歧視和攻擊他的人。然而現(xiàn)在，面對這個英俊少年的侮辱和挑釁，她卻沉默了。

    巨大的危機；沈若寥頭一次覺得，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自己心愛的姑娘，竟然就在一瞬間，被另一個人把心偷走了。

    一團冷艷的火焰在胸中安靜地燃燒。他説不上來那是什么火焰；憤怒，羞恥，冤屈，失望，不甘，嫉妒？

    燕王説，只有自己先從這負擔(dān)中解放出來，才能夠從容應(yīng)對世人的眼光。此時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眉間那道傷痕的存在，火辣辣的溫度。他不愿篤信命運，他可以選擇。

    他沉默良久，望了一眼紅色的南宮秋，回過頭來，面對著白璧無瑕的對手，直視著對方，極為客氣地淡淡説道：

    “你可想過，你這樣做，首先損壞的是郡主的名聲？就為你不先問她的意愿，就為你戲稱她為‘彩頭’，就為你竟然如此不知禮節(jié)，不懂得尊重她，我今日必要打敗你；全城百姓在此見證，若你敗了，我要你還郡主一個公道，對她和燕王道歉；若我敗了，我便當(dāng)場自盡于秋風(fēng)之下，決不能看著她折辱于你手。你請出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