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丁主任也回他自己的居室了，賈玉軒也進套間歇息了。

    棉廠是個不夜城，特別是收花旺季，晚上站在西門外的公路上看棉廠，如同一個遺世獨立的不夜王國。車間樓燈火通明，轟隆作響；車間以西的硬件區(qū)，排兵布陣似的硬件包壘摞成行；內(nèi)場區(qū)域，一個接一個的高大棉垛；那條貫穿棉廠東西的寬闊水泥路上，不時的有人穿梭……

    辦公區(qū)安靜下來，除了大辦公室，各房間的燈光都熄滅了。

    對于丁主任來說，這個晚上，是個不平靜的晚上，也是激動人心的晚上，直到凌晨兩點，他才將一切事情徹底安置妥當，熄了居室的燈上床睡覺。

    躺在黑暗中的人，誰都沒睡意。

    丁主任和靳科長睡不著，是因為興奮；賈宇軒無眠，是因為一直在思索和預(yù)測明天會發(fā)生些什么事情。他知道赦廠長不會善罷甘休的，明天一早，說不定老赦就會尋上門，名義是來了解情況，實際上是向自己興師問罪。

    凌晨兩三點的時候，賈玉軒才免強入睡，但一入睡就做夢了，夢到了鳳鳴，還夢到了爺爺，就是沒夢到赦廠長被撤免之后有可能會出現(xiàn)的不良局面。夢里的情景和故事也沒個具體的連貫，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

    賈玉軒睡得正香，有人在外邊拍他的房門，拍得特別響，特別急，都不帶喘氣的，一直拍。賈玉軒被拍醒了，睜眼一看，窗戶都亮堂了，他困得直掉頭，但還是披著衣服踏著鞋出來，開了房門，拍門的人一頭撞進來，原來是保衛(wèi)科的陳科長。

    “那老頭在咱廠對面的樹上上吊了?！标惪崎L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什么？”賈玉軒沒聽明白。什么老頭上吊？

    “昨晚燒自家花車的那個老頭，在廠對面的樹上上吊了。”陳科長重負說。也可能是冷的緣故，他說話都不囫圇，嘴唇直打哆嗦。

    “把他安排的好好的，為什么上吊？”賈玉軒驚問。

    于是，陳科長便開始向賈玉軒說經(jīng)過。

    原來，昨天晚上，司機主管楊進輝一直留在東門外安撫那位老棉農(nóng)，老棉農(nóng)最后也平靜下來了，雖說不說話，坐那發(fā)怔，但他不再哭喊了。

    楊進輝還去伙房給他端了飯菜，然后從倉庫給他借了塑料布，抱了鋪蓋，讓他過夜用。他的驢在對面地頭的樹上栓著，楊進輝還給他的驢弄了草料。

    當時，賣花的棉農(nóng)散的差不多了，只有幾十輛留下過夜的棉車還擁堵了大門外，老棉農(nóng)也不孤單，天氣又晴朗無風，躺在棉車上過夜，應(yīng)該很暖和。

    可沒想到，早上六點多的時候，在東門外過夜的棉農(nóng)突然騷亂起來，拍大門喊棉廠的門衛(wèi)和保安。

    值班的花臉老門衛(wèi)和小保安被喊醒了，那老門衛(wèi)赤身穿著軍大衣，也沒顧得上扣扣就跑出來了，小保安一身秋衣秋褲，也緊隨老門衛(wèi)出來了，二人聽棉農(nóng)七嘴八舌的一說，都嚇壞了?；樌祥T衛(wèi)膽大，雙臂抱在胸前去對面看究竟。

    只見昨晚哭喊的那位老棉農(nóng)在對面地頭的樹上上吊了，就是栓驢的那棵揚樹上上吊的，他是踩著驢背上去的，如果沒有那頭驢，他還上不去，夠不著樹叉上吊。

    花臉老門衛(wèi)嚇壞了，趕緊讓小保安去報告領(lǐng)導(dǎo)。小保安也不敢直接去報告賈玉軒，趕緊跑到陳科長在棉廠的家去拍門，睡得正香的陳科長被拍醒了，聽了小保安的報告，趕緊來拍賈玉軒的門。

    誰也沒想到會出人命。

    未來等于無法預(yù)測的不確定性。

    賈玉軒聽了陳科長的匯報，“哦”了一聲怔住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反應(yīng)過來。這太意外了，他一晚上都在思索和預(yù)測撤免了赦廠長之后，赦家會如何上門尋事，可怎么也沒有想到，那老棉農(nóng)會自殺。

    他覺得事情要弄大了。

    可既然發(fā)生了，也不能逃避呀，得趕緊處理和上報。

    辦公區(qū)的人已被陳科長拍醒了一大半。其中就是丁主任和靳科長。二人昨晚上也是睡得很晚，這還沒睡住呢，就被拍醒了。于是，二人一前一后出門看究竟，見拍門者進了賈玉軒辦公室，便也趕了過來，一聽出了人命，一時都不知所措。

    “丁主任，你趕緊回辦公室寫成材料，如實寫，越詳細越好，八點之前一定趕出來，我們要去一趟縣正府?！辟Z玉軒也不困了，一如既往的理智和清醒。

    按理說，寫材料的事情，理應(yīng)是宣傳科的靳科長來操筆。但丁主任在這方面，更擅長，他寫出的材料，理據(jù)清晰，簡單扼要，重點明確，一目了然。

    沒有出人命，赦廠長只是被免職，這一出人命，恐怕赦廠長不只是被撤免那么簡單了，他還要為老棉農(nóng)的死負法律責任。盡管老棉農(nóng)不是他赦廠長親手殺死的，卻是因為他昨天故意延誤收棉而造成的。

    他沒殺老棉農(nóng)，老棉農(nóng)卻因為他而死。

    丁主任在這方面是內(nèi)行，因為沒來棉廠之前，他在棉麻公司給一把手當了好多年的文秘，當然知道如何寫了，賈玉軒一吩咐他，他二話沒說，起身回他的辦公室寫材料去了。

    那個老棉農(nóng)的尸體還在樹上吊著呢，賈玉軒讓陳科長趕緊找人去給放下來。

    “這種事得找上年紀的人吧?！标惪崎L有些為難。

    陳科長的意思是，這種和死人接觸的事情，只有上年紀的人才敢做，而保衛(wèi)科都是年輕人，廠里那幾個打雜的老職工現(xiàn)在還沒上班，因為現(xiàn)在七點不到。他陳科長又實在不想親自上陣去樹上御尸體，盡管他是軍人出身，不畏懼尸體。

    陳科長又說：“這個時間點，咱廠還不好找上年紀的人吧?！?br/>
    “東門的老門衛(wèi)不是上了年紀的人嗎?！辟Z玉軒見陳科長為難，趕緊提醒他說。

    不錯，東門的花臉老門衛(wèi)快六十歲了，確實是個上年紀的人，一身白殿風，連臉上和頭上都是。特別是他那張臉，一半幾乎全是白殿風，一半沒有半點白殿風，中間的界限顏色又偏深，就跟兩個國界的界線似的。頭上也是一片一片的白，咋一看上去，整個人就跟個花貓精似的。

    關(guān)鍵是，他還是個地皮工。

    地皮工都是附近的村民，能來棉廠上班的地皮工，如果不是村干部的親戚，那就是地頭蛇兼無賴。

    一提起東門的花臉老門衛(wèi)，陳科長首先想到了他媳婦。

    那花臉老門衛(wèi)之前是個光棍一條，去年冬天托了自己的福，憑白拾了一個外地的流狼女做媳婦，又讓媳婦在棉廠干臨時工，吃住都在棉廠，還在東門門衛(wèi)室后面搭了間小廚房，小日子過得很滋潤。當初若不是自己對那個流狼婦女有想法，把她叫到門衛(wèi)室暖和，哪有你花臉的好事，平時沒有一句感恩的話，讓他給自己送錦旗都不舍得，只是買了一掛火鞭在保衛(wèi)科門前噼啪了一下?？蓺獾氖腔樝眿D，一看到自己就把臉一扭，連個招呼都不打。

    這次，你老花臉把樹上的老棉農(nóng)給卸下來，不僅是執(zhí)行賈廠長的吩咐，也權(quán)當你報我給你牽紅線的恩了。

    所以，陳科長被賈玉軒這一提醒，立即如醍醐灌頂，知道如何做了，滿口答應(yīng)著便出門去了。

    賈玉軒又喊住了陳科長，叮嚀說：“昨晚留夜的那些棉農(nóng)，他們是整個事件的目睹者，可別忘了做他們的口供，要記錄的詳細些?！?br/>
    陳科長立即點了點頭，又要出門，又立即止步，問：“還有要囑咐的嗎？”

    “口供上要按手印?！辟Z玉軒又安置說。

    “嗯。還有嗎？”陳科長點了頭又問。

    賈玉軒稍加思索，也沒有想出新的問題，便說：“去吧，想起什么了我讓丁主任捎信給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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