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章宏出生的第九天。
很多地方有給新生兒過“三朝禮”的俗慣,但上山村這邊要到第九天才把小家伙抱出來,給他洗一個澡、給他換上新衣裳,并接受家人親戚的祝?!追Q九誕禮。
葉永勝一家昨天就回來了;葉德安的姐姐一大早帶著一雙兒女回來了;葉德安的丈母娘和舅子,也從隔壁鎮(zhèn)趕過來了。所有人都準(zhǔn)備了東西——面線、雞蛋、豬肉、布料……這一些都是傳統(tǒng)必備的。德安的丈母娘作為小章宏的外婆,她的禮物最豐富:背帶、布料、衣服……還有一條銀項鏈。項鏈上有一塊牛形吊墜,正合了小章宏的生肖。
一大群人高高興興地圍著小章宏,祝福的話不絕于耳。一時間,這一所居住著四代人的老屋熱鬧非凡,葉彩蝶領(lǐng)著一群猴孩子更是吵鬧得歡。
葉德安顯然還沒有學(xué)會怎么抱孩子,剛抱上一會兒,兒子就在他手上“哇哇”地哭開了。他“喔喔喔”哄了半天也沒能哄住,實在沒轍也不耐煩了,索性一把塞給他姐。
他剛好看見葉永勝站在屋前遠(yuǎn)望坡下的早稻,就徑直走了過去。
前幾天,他從他爸那里順來一包“大前門”,到今天還剩下那么幾支。
葉永勝見他皺巴巴的煙殼里沒有幾支煙,就回屋給他拿了兩包“大前門”。昨天回來,葉永勝分別帶了東西給他的幾個哥哥:二哥只抽煙袋,他給帶了一斤口感上好的煙絲;給三哥的是一整條的“大前門”;四哥不抽煙,但四嫂奶水不足,他就給四嫂買了一些營養(yǎng)品。
這一些該花不少錢!但是,如果沒有幾個哥嫂的照顧,他葉永勝能不能活到現(xiàn)在都是一個未知數(shù),更別說娶了妻子,還生養(yǎng)了三個孩子。
德安劃燃火柴先為永勝點上煙,等到給自己點的時候,火柴卻滅掉了。他趕忙湊上嘴,想就著火星把煙點上,可煙頭剛挨著,火星一閃只剩下灰燼。他不想再浪費(fèi)一根火柴,就借過永勝的煙把自己的點上,猛吸一口之后,再把煙還回去。
他一邊吐出煙霧,一邊問道:“你打算待幾天?”
葉永勝怕煙滅了,趕忙吸了兩口,才回答說:“等把早稻收了,再返回縣里?!?br/>
家里還有幾個勞動力,說實話不需要在縣里做工賺錢的永勝特地回來幫忙。只是永勝感念兄嫂們的恩情,凡是家里的事情,他都放在心上。即使全家人都去了縣里,可一到水稻插秧、收割,或者地瓜栽秧、理藤,他都會回來幫忙。
葉德安嘴上沒有說什么,心里卻挺高興。雖然家里人口一大堆,但很多是光吃飯的嘴,一旦永勝不在家,真正能下地掄鋤頭的,只有他和弟弟德興,以及四叔永實。而德興這幾個月也去了縣里做工,他和四叔明顯感到有一些吃力。
葉永勝清楚這一些情況,所以更想盡自己的一份力。
看著被太陽曬得黑乎乎的德安,永勝知道他吃了不少苦。而德安年紀(jì)輕輕的,一直窩在山上也不是一個辦法,他覺得到縣里做工會比待在家里強(qiáng)。于是,他建議道:“等早稻收割完,你和我一起到縣里吧!老六那邊活不少,正缺人……”
“這……”德安有一些猶豫,也有一些為難。他的妻子剛生完孩子,家里的農(nóng)活也離不開他,他只好搖搖頭,表示去不了。
叔侄倆還沒有把煙抽完,卻看見葉德興拿著板凳、草繩和蛇皮口袋,往小果園走去。他們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就相跟著走了過去。
小果園面積不大,歸他們家所有。除了離老屋最近的地方辟一塊菜地,種一些黃瓜、南瓜、空心菜、茄子之外的蔬菜,其余的都種著果樹。最邊上是一棵祖上留下的柿子樹,樹干非常粗壯,一個人完全合抱不來。園子里還有蘆柑、毛桃、枇杷和番石榴……現(xiàn)在除了枇杷,其余的果樹都掛著果子。
此時是毛桃成熟的時節(jié),可它們還沒有成熟,就被彩蝶領(lǐng)著幾個猴孩子給禍害了,就剩下樹梢還可憐巴巴地掛著幾個。這還是他們夠不著,才幸免于難、存留至今。
樹梢上的毛桃,向陽一面紅彤彤的,甚是饞人。雖然饞人,奈何難以夠著,只能留給鳥雀或者螞蟻小蟲了。
葉德興把板凳放在毛竹搭成的南瓜架子之下。架子上掛著四五個成人腦袋大小的南瓜,他是怕南瓜越來越大,從架子上掉下來,所以拿來草繩和蛇皮袋,要將南瓜兜住。
這本該是一直在家的葉德安,該做的事情,但他既要忙農(nóng)活,又要照顧懷孕的妻子。不說別的,光是石頂山上的地瓜,都夠他忙個半死,因此一些小事情就沒有周全。而葉德興這一點很好,嘴上從來不多說話,但只要看到有什么事情沒有做,他就會自覺去做。
德安與永勝一起過去幫忙。
約摸過了二十分鐘,就在叔侄三人即將忙完的時候,郭惠珍走了過來,讓大兒子回去殺鴨子。
殺鴨子不是什么技術(shù)活。把鴨脖子上的毛拔開一塊,拿起菜刀割下去,把血放進(jìn)撒了食鹽的老碗里即可。雖說沒有什么技術(shù)含量,但畢竟是剝奪一只鴨子的生命,很多心慈軟的人不敢下那個手。
郭惠珍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只好過來喊大兒子。這幾天,她已經(jīng)叫德安殺了兩只母雞給兒媳婦做月子,今天這一只鴨子是給家人吃的,家人難得全都回來了。再說了,德安的丈母娘和舅子也來了。農(nóng)村里一有什么事,娘家門上向來是必請的,而且廳堂的大位必須留給當(dāng)舅舅的——正所謂是“天上雷公,地上舅公”。
葉德安不敢耽擱,放下手里的東西回去了。
太陽還沒有爬多高,知了叫喚一陣又歇一陣,葉永誠家的女人們開始剝蒜切蔥、淘米洗菜……
把活忙完,葉永勝不放心幾個鬧騰得歡的孩子,也回去了。
葉德興揩了一把額前的汗,心想著得去自家麻竹林里挖兩根竹筍。那天,他回家從竹林旁經(jīng)過,看見冒著幾根竹筍。今天家里人多,挖兩根竹筍回來,不僅可以做菜,還可以燒湯。
麻竹筍湯清涼去火。
他尋了一把镢頭,才走到小果園,那頭突然傳來一陣說話的聲音,聲音聽起來還挺耳熟的。他不關(guān)心來者是誰,扛著镢頭繼續(xù)往竹林走去。走到柿子樹下,說話的人正好出現(xiàn)了——是劉麗鳳和她三個孩子。劉麗鳳的身后還跟著一個年輕的姑娘,姑娘長得好看不說,穿戴也挺好的。
“你這是干嘛去?”劉麗鳳和葉德興熟絡(luò),遠(yuǎn)遠(yuǎn)就打了一個招呼。
“哦,挖竹筍……”
“聽說德安當(dāng)爸爸了,這不……老六讓我回來看一下。哎呀……這幾天縣城可熱死了,幾個孩子身上都長了痱子,我也是巴不得回來住幾天,山上可涼快多了?!?br/>
這個劉麗鳳挺能說的。
葉德興沒有回話。
他也是受夠了縣城的熱。
小路狹窄,劉麗鳳等人走近了,葉德興只好側(cè)身讓她們過去。擦身而過之時,他的目光在那一個不認(rèn)識的姑娘身上停留了幾秒鐘。
一陣微風(fēng)迎面而來,是炎炎夏日里難得的一絲清涼。
葉德興望著苦茶坡下那一片撩人心弦的黃色海洋,心里竟然莫名有一些火熱,和這個季節(jié)的陽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