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婭沒有拒絕。

    因為梅佩爾笑起來的那一瞬間，與腦海中思念成瘋的優(yōu)雅面容重合。

    她恍然間回到了一年前的春天，在海河中央公園，伴隨著陽光春風(fēng)撕扯下來漫天的櫻花花雨，她聞到了陽光的味道，那是接吻時候麥芽糖的溫軟氣息。

    “羅塔……”余溫中，她呢喃。

    羅塔伸出一只手指輕按住她的唇，露出寵溺的笑容，“又忘了？要叫殿下?！?br/>
    “殿下……”

    羅塔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柔軟的觸感，櫻花花露的甜味，“好孩子……”

    “什么？”

    裴婭失神的片刻，低喃的“殿下”二字被梅佩爾輕而易舉捕捉到。

    梅佩爾的話將裴婭徹底從錯落了的時空拉了回來，她試圖抽回桎梏在梅佩爾手臂下的手腕，“殿下，我自己來就好了?！?br/>
    “不想整條胳膊脫臼，就不要亂動。”梅佩爾聲音冷冽，面龐凍結(jié)了一層寒霜，好心情似乎打了一個折扣。

    兩人并坐在長沙發(fā)上，梅佩爾好像珍寶一樣捧起裴婭被扭斷的手腕，右耳上紅鉆耳釘?shù)墓獯棠俊?br/>
    “疼得厲害吧，我現(xiàn)在幫你接骨，忍著點，只要一秒鐘就好，會有一點疼，但是對于帝都軍校曾經(jīng)當(dāng)過散打助教的裴婭少尉，算不得什么……”

    實際上，在梅佩爾說到“忍著點”的時候，抓著裴婭手腕輕輕一抖，力度就從指節(jié)傳遞過去，裴婭的下唇硬生生咬出血來。

    梅佩爾漫不經(jīng)心地拿起醫(yī)療箱里的白色薄紗布，把裴婭的手腕強(qiáng)硬地固定住，目光盯著她染血的下唇，手指猛的一捏，滿意地聽見裴婭疼得倒抽氣的聲音，孩子氣地笑笑，“疼就不要忍著，我又不是你的敵人?！?br/>
    誰不是她的敵人？在帝都的每一個人，都是她的敵人。

    經(jīng)過在短短兩分鐘內(nèi)的一扭一接，再加上梅佩爾手指上故意的動作，在沒有麻醉劑的情況下，裴婭痛的臉色發(fā)白。

    “謝謝，那我現(xiàn)在……”

    梅佩爾起身卻按下裴婭的肩膀，露出體貼而且溫暖的笑容，但是裴婭知道，每一個溫暖如沐春風(fēng)的笑容里，都藏著淬了劇毒的針。

    皇宮里的侍從官都說，四殿下梅佩爾雖然年齡最小，卻是最難侍候的皇子，心情好時甚至?xí)⑷鄱嫉拿倒寤ㄤ仢M一整條第一大街送給情人，然后降落在科米爾的雪之彼岸中漫步，低沉陰郁時能將刺骨針一寸寸穿進(jìn)別人的指甲蓋里，然后再用削鐵如泥的匕首一根根挑斷，始終含笑。分明做著最殘忍的事情，卻能說出最肉麻的情話。

    但是客觀來說，梅佩爾就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驕蠻，卻有驕蠻的資本。

    “你留下……”

    “太子殿下那……”一旦遇上與羅塔相關(guān)的任何事情，裴婭就開始變得不再理智，語言竟然比思維還要遲鈍。

    “啰嗦！”

    梅佩爾一腳踢開包廂門，皮質(zhì)軍靴側(cè)的鉚釘在門板上劃開一道常常的印跡。

    門關(guān)上的瞬間，裴婭聽見咔嚓一聲，落鎖。

    這是變相的軟禁。

    裴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曲再伸直，她在心底告訴自己，要冷靜，一定要冷靜，就算見不到太子殿下，也要……

    那怎么可能？！

    裴婭黑色制服的衣角已經(jīng)被手指攥的亂七八糟，刻骨的思念幾乎要將她挫骨揚灰，胸中好像有一種蟲子在啃噬血骨，她死死掐了一下大腿才稍微緩勁。

    此刻，競技場中爆發(fā)出的呼喊聲震天動地，被包廂周圍的雙層玻璃間的真空層削弱一部分，仍舊有稀稀落落的聲音鉆進(jìn)包廂，隱約還有頌歌聲響起。

    滴滴滴滴……

    在通訊器的呼叫聲中，裴婭的目光逐漸沉寂下來，落在觸手可及的梅佩爾的皇室通訊器，釘?shù)乃浪赖摹?br/>
    右手無意識地摸著左腕上纏繞的銀鏈，在猶豫之際，已經(jīng)啟動了信號干擾設(shè)備，飛快地查看了一下包廂里是否安裝有攝像頭。

    片刻后，裴婭拿過金屬質(zhì)感極強(qiáng)的通訊器，看見上面顯示緊急通知的字樣，調(diào)整了單向隱藏接收模式，然后打開。

    …………………………

    低沉而空靈的頌歌在競技場上方回蕩，將穹窿上無邊無垠的璀璨宇宙中拉長的銀河融化做星星點點，然后墜落成一場華美而聲勢浩大的流星雨。

    “這里有神的言語，

    這里有圣靈的恩賜。

    福音的勇士們，凱旋！

    傳遞福音的火焰時刻燃燒在心頭。

    福音的勇士們，凱旋！

    背起武器沿著主的標(biāo)桿，

    不向仇敵妥協(xié)，識破仇敵手段，

    以向伊美米伽斯的忠心赤膽……”

    站在銀白色螺旋高臺上演唱頌歌的是圣貝倫斯大教堂的七大主教之一的蕾拉貝莎修女，銀白色的長發(fā)拖曳在腳邊，金色主教長袍熠熠生輝。

    “福音的勇士們，凱旋！

    戰(zhàn)靴橐橐，鐵骨錚錚，

    身披月色頭頂繁星，

    用鮮血，

    也要給那黑暗的殿堂點上一盞新燈……”

    空靈的嗓音在穹窿之下激蕩著每一個安靜聆聽者的心，蕾拉貝莎修女獨特的尾音回蕩，她雙手合十，用古老的語言念出了祈禱詞，然后優(yōu)雅地鞠躬，胸前長長的銀色十字架光輝閃爍。

    緊接著，競技場里響起了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與歡呼聲，或舉起右手起誓，或雙手合十祝福，或在胸前畫十字禱告，或用呼喊聲叫出心中的郁結(jié)，用微薄的力量，為身在前線的帝國戰(zhàn)士們祈福，看臺上好像靜謐湖面上掀起了浪潮的波光。

    洶涌的聲音漸次涌來，瞬間就淹沒了豪華的皇室包廂。

    包廂里坐著五個人，身穿華服，雍容華貴。

    梅佩爾皺眉，拿出遙控器將包廂外部隔音防護(hù)層闔上，完全隔絕了外界的嘈雜，隨意地斜倚在沙發(fā)靠背上，邪魅地挑著唇角，“《福音的勇士們》……羅塔你還真是下了血本了。你是怎么請來蕾拉貝莎修女的？她一向不問戰(zhàn)事的？”

    羅塔淡藍(lán)色的眸光微閃，金色的發(fā)絲垂在眼瞼上，覆蓋著的睫毛都仿佛染上一層金粉，他聲音和煦，“蕾拉貝莎修女很和藹?！?br/>
    “帝國危機(jī)，即使是大主教也不能幸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監(jiān)獄長，這是茶話會，不是軍事法庭更不是高等監(jiān)獄，你放松點?！泵放鍫柮摰羰痔?，雪茄在指尖轉(zhuǎn)了一圈，眼角挑了一絲睥睨看自始至終坐的筆挺的蒙哥里。

    蒙哥里是包廂里唯一一個非皇室貴族成員，但是黑色軍服上的特等勛章，金色長劍環(huán)形吐赤花，湛藍(lán)色圖紋底色，標(biāo)志著他是帝國唯一一個享有與高等貴族等同待遇的非皇族少將。

    這枚特殊勛章傳襲自蒙哥里的祖父，立下赫赫戰(zhàn)功的最后戰(zhàn)死在圣戰(zhàn)中的喬戈里將軍，而現(xiàn)在在擔(dān)任帝國前線總指揮官的豪威克斯將軍是他舅舅。

    “蒙哥里，你太拘謹(jǐn)了，今天不談國事?！?br/>
    蒙哥里臉頰微紅，微微頷首，“是的，長公主殿下?！?br/>
    坐在沙發(fā)上的席芙穿著一件淡藍(lán)色的宮廷長裙，深棕色的卷發(fā)上點綴著珍珠銀飾，額心一點象征著至高無上長公主殊榮的寶石藍(lán)水滴掛墜，映襯出雖不在年輕卻依舊美麗的面容。

    她就是帝國唯一的長公主，帝國法斯陛下的親姐姐，至今未嫁。

    她擁有一雙翡翠色的眼睛，異常閃亮，用平緩如同流水的聲音說道：“既然開幕式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你們都回到自己的包廂去吧。”

    “可是姑媽，爸爸讓我們……”梅佩爾湊過來。

    “法斯陛下那里我會說的，”席芙笑著揉了揉梅佩爾黑色的卷發(fā)，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梅梅，這一趟從索科爾星駐軍回來，倒是學(xué)會黏人了?！?br/>
    “姑媽！”梅佩爾在席芙說到“梅梅”這個稱呼的時候就已經(jīng)驚叫了起來，“我已經(jīng)成年了！爸爸還說今年新年會給我封號呢，他要好好選選?！?br/>
    “那是要好好選選……”席芙支起光潔的下巴，似是冥想片刻，“梅斯琴怎樣？”

    梅佩爾一臉羞憤，“用貞潔女官的名號，那我寧可滾回索科爾星駐軍。”

    席芙忍俊不禁，就連不茍言笑的蒙哥里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羅塔起身，走到梅佩爾身邊，拍了拍他的背，“走了，梅梅?！?br/>
    梅佩爾朝羅塔投去陰狠一瞥，別過臉，“凱瑟，你不走嗎？”

    自始至終都站在眾人背后沒有說話，俯視著競技場的凱瑟聽見呼喚才轉(zhuǎn)過身。

    梅佩爾與凱瑟是雙生子，性格卻是天壤之別。

    簡單的白色襯衫黑色軍褲雖然質(zhì)地不錯卻不華麗，在幾位衣著光鮮的皇族成員中異常簡單，五官其實并不算出眾，但是搭配在一起卻很耐看，翡翠色的眼睛更加提升了整體的皇族氣質(zhì)。

    凱瑟微笑著打了幾個簡單的手勢，然后向門口走去。

    蒙哥里眸中劃過一道驚異的光

    “凱瑟，”席芙喚來侍女，附耳低聲囑咐了幾句，視線轉(zhuǎn)向站在門口的凱瑟，目光有點顫抖，“你留一下。”

    出了門，蒙哥里才驚詫道：“凱瑟殿下不會說話？！”

    他只知道身為梅佩爾殿下孿生哥哥的凱瑟殿下深居簡出，即使是皇室重大的祭祀活動，非不得已也不會出席，但是卻沒曾想到竟然是口不能言。

    羅塔點點頭，“這是皇室的秘密，他一直住在深宮里。”

    “抱歉，殿下?！泵筛缋锩靼走@句話實際上是逾矩了，立即噤口不言。

    羅塔和煦地?fù)u搖頭，嘆了一口氣，“恐怕早已經(jīng)不是秘密了，只不過將軍正直，不曾打探過這些不入流的小道消息罷了?！?br/>
    “羅塔，”梅佩爾站在走廊上，舉著高倍望遠(yuǎn)鏡看著夜色之下的競技場，競技場被分為數(shù)十個區(qū)域，各個競技的項目分散在對應(yīng)的區(qū)域中，“下一場肉搏是你的桑迪對我的凱克拉，到我的包廂里去坐坐？”

    羅塔點點頭，轉(zhuǎn)向蒙哥里，體恤地問：“將軍要一起嗎？”

    “很抱歉，殿下，我還有事?！泵筛缋锬樕下冻銮敢獾男?。

    “監(jiān)獄長請便?！?br/>
    羅塔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一種帝國皇族的高貴優(yōu)雅，金色的卷發(fā)湛藍(lán)的雙眼，讓頭頂穹窿的璀璨夜空也暗淡失色。

    等蒙哥里走遠(yuǎn)，梅佩爾獰笑了一聲，在長公主席芙面前的撒嬌孩子氣和在蒙哥里面前的吊兒郎當(dāng)全然散去，“羅塔，你不會是想要將蒙哥里·契訶家族收到麾下吧？”

    “是的?！绷_塔沒有否認(rèn)。

    梅佩爾微微愣神，他倒沒有想到羅塔會承認(rèn)的如此爽快，“親愛的哥哥，提醒你一句，小心玩火*?！?br/>
    羅塔蹙起眉頭，忽然看見了通訊器上有一條緊急通知，時間大概在蕾拉貝莎修女唱頌歌之前，他將通訊器調(diào)成了靜音，“梅佩爾，你的通訊器上有緊急通知嗎？”

    “什么緊急通知？”

    “是特拉沙發(fā)來的，是共和國的秘密作戰(zhàn)計劃，還有指揮官參謀官的最新人員調(diào)動名單，特拉沙做的很好……”說到這里，羅塔反射性地停頓了一下，漂亮的藍(lán)色眼睛瞇起，“梅佩爾，你的通訊器上有沒有這條緊急信息？”

    “不知道?！?br/>
    “你的通訊器呢？”

    梅佩爾摸了摸褲兜，空空如也，滿不在乎道：“好像落在包廂了吧?！?br/>
    羅塔的心往下沉了沉，聲音也沒有了往日的沉穩(wěn)和煦，“裴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