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存在一般，身著嫁衣的桃夭拖著長長的裙擺，朝著神都的方向就走了幾步：“此去經(jīng)年，大概再不會有回朝之日了。恰逢長亭在此，就讓本宮在這里最后看一眼神都吧?！?br/>
    “殿下隨意，臣等莫有不從?！敝獣灾型料騺矶加虚L亭送別的習(xí)俗，而這位公主少年遠(yuǎn)嫁，難免心生凄惶，尚贊咄倒也理解得很，當(dāng)下就領(lǐng)著一眾人后退開去不少，留出一個偌大的空間給桃夭，也算是別樣的敬重之意。說實在的，如果是尋常的和親公主，他或許也未必如此殷勤，可他家贊普離開神都之時的態(tài)度，擺明了是對這位貴女十分上心的。雖說他還衡量不好這其中具體的程度，但至少絕不敢慢待就對了。萬一得罪了她，會不會影響兩國交往暫且不說，光是尺帶珠丹那一關(guān)，他就是過不了的了。因此，凡事還是多賠上些小心為妙。

    眼見著邊上一干人等都相當(dāng)識趣，桃夭也不再多言，面向神都，便是一個大大的福禮：“不孝女李奴奴今日拜別故土。自此以后，山高水長，天涯路遠(yuǎn)，惟愿大唐安好，家人康泰！”

    一旁的紅芙也跟著行了個大禮，眼眸眨動間已是有一點水色涌動了上來。大唐安好，家人康泰……這是公主殿下付出了自己的一輩子才能換回來的，這樣的愿望于她來說，是何其的殘忍啊。只是，誰都知道，可也誰都沒有辦法。如此罷了。

    一禮既畢，桃夭直起身子，出神地凝望著長安城的輪廓，半晌之后才繼續(xù)道：“還顧望舊鄉(xiāng)，長路漫浩浩……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br/>
    “公主殿下……”上前扶住她，紅芙對桃夭此時的狀態(tài)卻是有些不解。她以為，自家主子對于神都應(yīng)該是沒有多少眷戀和留念的，若現(xiàn)在對著的是長安，或許她還更能理解一些。只是……

    “走吧，既看過了這最后一眼，就不該再回頭了?！睕]有回應(yīng)紅芙的疑惑，桃夭毅然轉(zhuǎn)身，卻是向著尚贊咄開口了：“一出神都，前方路程就多有不便了，還是提早更換車駕，也省得再麻煩了?！?br/>
    “這……”尚贊咄遲疑了一下，先是和隨行護(hù)送的大將軍楊矩對視了一眼，這才笑著點頭應(yīng)下：“公主殿下考慮得周到，那就煩請殿下稍待一二了。”說著，他便自去隊伍中調(diào)整，以早就墜在后頭的一輛豪華大馬車取代了先前裝飾性更強的那一輛。本來神都到吐蕃的路程就頗為遙遠(yuǎn)，一應(yīng)準(zhǔn)備都是早早就做好的了，金城公主不耐顛簸，想要提前換車也在情理之中，他倒是沒覺著有什么不好的。

    “有勞了?！弊旖菭科鹨粋€淺淡到極致的笑，桃夭抬起那一雙桃花美眸，輕巧卻快速地掃過不遠(yuǎn)處的一個角落，而后便再不停留，就著紅芙的攙扶就登上了新的馬車。等到紅芙也跟著坐上了車，那一道厚實擋風(fēng)的簾幕落下，外頭的一切風(fēng)光，就都和她再無干系了。

    “使者大人，我們這便繼續(xù)趕路吧?！睏罹赝且荒ňp紅的身影消失在馬車?yán)?，不由自主地便低嘆了一聲。及至他面對尚贊咄的時候，卻又是一臉的如常之色了：“這會兒快著點，晚上應(yīng)該不至于錯過宿頭，也免得委屈了公主殿下?！彼Ｄ觐I(lǐng)兵打仗，對在外行走還是頗有心得的。這個少女著實不易，也太讓人惋惜，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nèi)，能多照顧一些便是一些吧。

    “好?！鄙匈澾蛯Υ俗匀皇菦]有異議的了。此次作為迎親使者來到大唐，他離開吐蕃的日子已經(jīng)夠久的了，若是可以，他巴不得肋生雙翼地飛回去呢，趕幾步路也就不在話下了。于是，他興致高昂地大手一揮，命令隊伍再度行進(jìn)。車馬嶙嶙，把整條官道都渲染地?zé)狒[和繁忙了起來，乍一看，確實是沖淡了不少的離愁別緒。

    然而這一幕對于高仙芝來說，卻是生生地猶如剜心之痛。他無意識地停了馬，不再跟隨，血紅雙眼中的哀慟，在這一刻盡數(shù)彌漫開來，鋪天蓋地。

    還顧望舊鄉(xiāng)，長路漫浩浩。那句話，根本就是對著他說的。原來夭兒，也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只是，她卻很快就用了自己的方式，讓他再也別惦念、再也別出現(xiàn)。

    還顧望舊鄉(xiāng)，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大概，這下一句才是她真正想說的，想送給他的，一句莫大的諷刺。明明彼此心悅卻要硬生生地將對方推開，那么，懷著憂憤傷懷的心情終老此生也就再怪不得任何人了。盡管這和原詩的含義并不十分貼近，可高仙芝就是明白，這才是桃夭內(nèi)心深處要表達(dá)的意思。

    她在怪他，并不原諒他，甚至還直白地言講，既看過了這一眼，就不該再回頭了。她居然，連他心底暗涌的那份沖動都猜測到了一二，然后，毫不留情地予以拒絕。冷硬生疏，斬釘截鐵，果斷決絕地不像是他自小就認(rèn)識的那個女子，又或許，這原本就是她性格中的另外一面，從來沒有展露給他，而他也從未意識到的一面。

    “夭兒……”望著那長長的隊伍蜿蜒而去，漸行漸遠(yuǎn)，高仙芝忽然好似脫力了一般，當(dāng)即便從馬背上滾落下來：“夭兒，你我從此，就當(dāng)真是陌路了么……”連夜趕路的辛勞，再加上她所表露的深意，少年將軍跪在地上，捂著胸口，在這一刻哭得活像個孩子。他錯了，他真的錯了啊……

    “殿下，高公子他，沒有再跟上來了?！蓖高^車窗簾子的縫隙，紅芙小心地瞥了眼那處山坡，壓低了嗓音道。即便她一時之間沒有反應(yīng)過來，可一登上這輛遮擋嚴(yán)實的馬車，自家主子方才那番一語雙關(guān)的用意就很明顯了。只是，她沒有料到，桃夭竟會在這一刻都保持著如此驚人的理智。這一回，恐怕是高公子要被傷透了。

    “嗯，這樣就很好了?！边€是那樣清淺到一陣風(fēng)都可以刮走的笑容，桃夭安靜地闔上了雙目，恍若身心俱疲：“只要他聽懂了，那就無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