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英姿勃發(fā)的男子靜靜地立于江東斗艦上,長江的烈風卷著浪花濤濤,他的衣袂隨著那頭烏黑的長發(fā)在風中輕舞著。。c自從曹軍在長江西北沿岸建立了龐大的軍事陣營后,他便日夜地思索。
“公謹大人?!币粋€儒生打扮的長者撩開門簾,從船艙內走出。“對于諸葛孔明說的話,您怎么看?”
被稱為“公謹”的年輕男子眼神死死地鎖著極遠處曹軍的水軍陣營,自從曹操收服襄陽后,城中的兩萬水軍自然歸于麾下,就連經驗豐富的水軍將領,如今也任憑曹操調遣了。
“孔明這個人啊……”男子略略地思忖了一下,又把目光轉向了長者?!白泳?,你認為我們該不該與劉備聯手一起對抗曹操呢?”
“大都督,在下明白您心中早已有譜了。即使孔明不來找我們,您也會主動要求和劉備聯手的。曹操野心太大了,與他一戰(zhàn)是遲早的事。只是……”長者重新把目光對焦了曹軍漫成地平線似的宏大陣營。“如此龐大的軍隊數量,不知道都督您是否真的有把握取勝呢?”
“嗯……”周瑜輕哼了一聲,看看身邊比自己年長一倍的魯肅,頓時沉默良久。
江水在船頭的甲板下跌蕩著,浪花低語般的輕撞,掩住了表面的寂靜無聲,卻蓋不住人們心中的激烈爭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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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東吳軍陣營不遠的小山上,一座初有規(guī)模的房舍仿佛對比著長江濤聲,寧靜無比。這是劉備手下大軍師的住地。
諸葛亮自從來到東吳游說孫權后,便請求了這么一個僻靜的地方住下,在另一方面,則開始日夜地搜集長江的氣象資料。
說實在的,在他決心要輔助劉備的時候,已經料到要走到與東吳聯合拒曹操于長江這步了,不過是個早晚的問題……他甚至在來之前已經思考好了作戰(zhàn)策略,只是不太了解長江一帶的天氣情況。
諸葛亮分析這些圖紙已經將近有兩天時間了,他不僅要用大腦理清那些雜亂的數據,更要從中找出氣象的規(guī)律,如氣溫、風向、晴雨的變化和發(fā)生機率等等。
終于看完所有的記錄后,諸葛亮取出其中重要的十數張在桌上鋪開,認真的對比起來。他原本平靜的神色陡然有些變化,隨著視線的移動,他頭腦中漸漸蒙上一層陰影。
“這天氣看起來是不可能刮東南風的了……”他帶著一種無比的黯然,站了起來。“而且是完全不可能!”
那語氣,分明是發(fā)自內心的怨怒,諸葛亮不免長嘆一聲,又把心中漸冒的煩躁壓了下去。
在考察了長江一帶近三十多年的氣象記錄資料后,諸葛亮得到了這一結果,可哪怕是在他最壞的打算中,起風機率還是存在的。畢竟,要以少勝多就一定存在風險,那么現在,他似乎在風險中敗下陣來。
盡管作為一個從小就飽讀兵書、研習戰(zhàn)略的兵法家,在這一刻卻不免也無措起來:他精心籌劃的克敵策略竟然意外地少了最關鍵的要素!也就是說要對付曹操號稱百萬的部隊,原本頗有勝算的作戰(zhàn)策略已經沒有實施的可能性了……
“軍師!東吳大都督周瑜大人求見!”當侍衛(wèi)跑進屋中稟報的時候,諸葛亮仍在一堆紛亂的資料紙中苦思冥想。
“周瑜……我料準他會來的?!敝T葛亮拾起了桌上的白羽扇,雖然口中是這么說,但他心中已經不像剛來東吳時“舌戰(zhàn)群儒”那般心中有底了。他本想轉身迅速地收拾一下桌面,可在轉身之前卻又感到這是多余的……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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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大都督帶著捉摸不透的笑容,跨進了屋舍的門坎。
“啊……孔明先生,東吳住得還習慣吧?”周瑜調侃著問候著諸葛亮,眼睛謹慎地向桌上的紙張瞄了瞄,心中一驚。
跟他的想法和策略吻合了。
“呵呵,東吳好是好!可哪怕是這近于隆冬之際,也感覺熱了點,沒風……”諸葛亮察覺到了周瑜的神態(tài),他甚至可以看出周瑜因那些圖紙是如此隨意的擺放而顯出的懷疑。
這就是諸葛亮的作風,哪怕是在最驚慌無措的情況下,他也懂得要把真實情況巧妙地遮掩起來,當然不是刻意的隱藏,尤其是對于了解自己謹慎作風的對手,要讓他在自我的不斷懷疑中失去判斷真假的能力。
“哦?難道連臥龍先生也沒辦法了嗎?”周瑜自然明白諸葛亮的隱語,他也何嘗不感到苦惱呢?“諸葛先生既然也沒把握,那又為何要來東吳求我們的聯合呢?”
諸葛亮的心情仿佛到了邊緣,從小到大他總是胸有成竹去做每件事,他總能想到好的對策……然而這時候,他終于也感到了無可奈何:曹操也非泛泛之輩,博望坡中見識了他讓諸葛亮都欽佩三分指揮才略,而在兵力上,號稱百萬的曹操大軍數倍于東吳,若戰(zhàn)場上得不齊天時、地利、人和的話,是根本沒可能取勝的。
但這些絕對不能顯露出來,尤其是對于周瑜,否則所有的計劃,乃至他“三分天下”的戰(zhàn)略目標將徹底的失敗了。
“難不成您主公劉備死也要把我們東吳拉下水?”周瑜有意地反詰著孔明,他已經感到了諸葛亮的無能為力?;蛘?,現在把孔明殺了,提著頭顱去見見曹操,還能避免這一戰(zhàn)吧?
“先生怎么能這樣說話?我孔明既然來此,自然是在對抗曹操的問題上勝券在握了?!敝T葛亮撣撣羽扇,心中形成了一個極端冒險的想法。孫子兵法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無論是否真的有破敵良策,他必須先把東吳逼到一定要戰(zhàn)的境地。
“但具體的東西我不便與大都督說明……只要我孔明想要來風,就不愁不來?!笨酌髯笫种煤?,右手的羽扇蓋在了胸前。他在周瑜驚訝的眼光中,踱了幾步,站在了房屋的門口。“都督放心地去準備你心中的計策吧!”
“孔明先生……”周瑜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這位白衣謀士?!拔覍﹂L江的天氣很了解,如果……你在騙我呢?”周瑜再次把眼光停留在那桌面的資料上,他相信孔明也明白“風”是來不了的。
“若我孔明言而無信,當受軍法處斬!”諸葛亮擲地若聲的字句中,有著極難察覺的顫抖,但在那個“斬”字上,他尤其的堅定。
他可以想象若此戰(zhàn)一敗,所有戰(zhàn)略和理想都將變得無意義了,哪怕是死,他到時候也不會在乎了。
不可思議……周瑜暗暗地吃驚著,他到底想干什么?了解了長江的天氣情況,卻仍然是那么自信?這個人不可輕視啊……龐統(tǒng)說過,他做事從來是胸有成竹的。如今大敵當頭,他也必定會有自己的計策吧?難不成要拿生命作賭注?加強兵力看好他,自然逃不掉的……嘿嘿……
“那,我就靜候臥龍先生的佳音!但愿先生不會感到太熱吧……”一番盤算后的周瑜,在抱著對這個天才軍師高度的信任上,滿意地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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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著東吳大都督的離去后,孔明默默地關上了屋舍的大門,手中的白羽扇竟不經意地滑落下來。
“命運弄人……我孔明真這么不得時機?”
劉備身旁的杰出軍師只有義無反顧地做最后努力了。直到夜幕降臨,他仍在一疊疊長江的地圖上比劃著。
“東風……東風……”他念念叨叨,一個個設想在現實得到的情報面前都化為泡影。在他看來這是多么諷刺的事情,曾自比管仲、樂毅的大軍師,眼前竟然看不到路了……
他抬起疲憊的雙眼,看到掛在天中央的姣月,已經將近三更了。
“唉……”無奈的一聲長嘆后,他終于耐不住倦困,昏沉地就要趴在桌上睡著。一個人身在東吳,不由得會有些寂寞,尤其是在這種境地,更徒增些傷感。
敞開的木窗驟然發(fā)出“咯吱”的響聲,諸葛亮感受到了臉龐與空氣的輕微摩擦,屋內的燈火開始混亂地搖動著。
“醒醒吧……”
當一股懾人的恐懼驀地襲上孔明心頭時,他猛地坐了起來,瞪大眼睛,卻在搖曳的燈火下望不見任何人影。
他疑惑地搖了搖頭,用手輕捶一下額頭后,又慢慢地重新閉上雙眼。
“不是想要東南風嗎?諸葛孔明先生?!币粋€無形的聲音在孔明四周響了起來,近在耳畔,還帶著點金屬般的模糊。
“誰??!”
“只要能助你制造出東南風,我是誰又有什么大礙?”聲音開始清晰起來,充滿著誘惑。
諸葛亮仍隱隱地感到了身邊氣氛的恐怖,很熟悉的恐怖。他說不清這個聲音到底想干什么,但如果真能制造東南風的話……
“呵,你難道是神仙不成?能呼風喚雨?”孔明的聲音開始慢慢地平靜下來,恢復了他慣有的風格。
“神仙算什么??!”聲音變得憤怒起來,燭焰驟然地紛飛。諸葛亮感覺到一股能量在他身邊回環(huán)著。
“你到底想要什么?”劉備的軍師勉強地打起精神,與這個聲音周旋起來。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都是為了一定的利益的,他想弄清楚。
“如果你肯做這筆交易的話,一個月后長江的強勁東南風不是問題。”聲音仿佛發(fā)現了自己的失態(tài),又恢復了低沉和誘惑的語調。
“什么交易?”
盡管諸葛亮有種不好的感覺,但他似乎到了別無選擇的地步。如果有東南風的話,一切策略將得到充分的發(fā)揮。
“你答應我將來的一件事情便可?!甭曇纛D了頓?!白屇愕乃枷胄菹⒁幌隆?br/>
“什么意思?”
“咈咈,答應便罷!可別怪我沒給你機會啊……哪怕你未來將被處斬的時候追悔莫及啊!”就如人雙唇輕貼,用嘴輕輕吐氣般發(fā)出的笑聲,讓諸葛亮感受到了不懷好意。
“我必須要知道你的話的意思!”
聲音沒有回答,那也是多余的,在這個問題上,天才軍師明顯地站在了下風……這似乎沒有商量的余地了。
他太需要東南風了!如果長江一戰(zhàn)失敗,任何任何的戰(zhàn)略將化為烏有,曹操吞并東吳后,天下局勢便定下來了……
不!他心中猛地反駁起來:絕不能走到那一步,自己多年來對天下的籌劃一定要實踐出來……畢竟人生只有一次啊!
讓思想休息一下……他又會對我做什么呢?如果自己小心謹慎一點的話,會有什么差錯呢?嗯嗯,只要小心一點……
終于,諸葛亮咬咬牙,站了起來。
“好吧?!彼谝环N無奈的情緒中說出了這兩個字。
那股圍繞在身邊的能量流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旋轉起來,是種亢奮的情緒。
“?。】酌飨壬?,一個月后就大膽地施展你的妙計吧!啊哈哈……”聲音變得莫名的歡喜,語調直提了八度,散發(fā)一種成功的快感。“四百年了……”
突然一陣狂風刮開了門,燭燈剎那熄滅,當一切隱沒在黑暗中時,那個聲音也銷聲匿跡了。
諸葛亮略感茫然地在黑夜中站了一會。四百年?他想起了戰(zhàn)國的七雄爭霸,那個諸侯混戰(zhàn)的年代,又與如今多么相仿?
當劉備的軍師輕輕地關上門后,重新伏在了桌上。他驀地感到一種難過,似乎做錯了什么一般。
“但愿我不會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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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8年一月,東吳孫權在大都督周瑜和謀士魯肅的支持下,答應了諸葛亮的要求,與劉備軍聯合,正式向曹操宣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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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著冬日的光暈,身著相服的曹操站在艨艟的甲板上,整齊的水軍隊列站在一線排開的樓船上,隨著隊長號令的起伏挺槍、揮矛。當然,在長江波涌的沖擊下,搖晃的船體也讓不少北方士兵倒了下來。
可這點小小的瑕疵又怎能動搖丞相志在必得的雄心呢?
“劉備、孫權小兒,死到臨頭了!”曹操瞇著眼睛看了看漫起水霧的江面。“再是天險,又如何抵擋得了雄師百萬呢?諸葛亮和周瑜那兩個雜毛,這會沒把戲可玩了!”
在他看來,讓這些謀士感到束手無策無疑是種心理上的快感……但他們真的有那種無可奈何的時候嗎?
曹操突然察覺到身邊侍衛(wèi)把頭回過去時的小小一驚,有人接近了。
“丞相,在下給您帶來個人!請您一定去見見他!”程昱的語氣中是一種興奮。
由于郭嘉患病在身,程昱便作為這次討伐東吳的謀士隨曹操出征。
曹操轉過身,歪著腦袋打量了一下程昱?!芭??什么人把仲德樂成這樣???”
“有‘鳳雛’之稱的江東隱士,龐統(tǒng)龐士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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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很快地隨程昱趕到了船隊主艦的大艙中,一個身體微胖的中年人正閑適地坐著品茶,綠色茶蓋邊擺著一把精致的蕉扇。
“龐士元先生,久仰大名!有失遠迎??!”曹操欣喜地走了過去。
在荊襄一帶的謀士中,除了“臥龍”諸葛亮,第二就數有被人傳稱為“鳳雛”的龐統(tǒng)了。就連他們的老師司馬徽也曾斷言:“得‘臥龍’、‘鳳雛’其一者,可得天下矣!”
“曹丞相,我一介山野村夫,哪敢當此大名?”龐統(tǒng)咽了口茶,笑呵呵地執(zhí)起扇子站了起來?!斑^來的時候我看貴軍士兵中多有身體不適者?。 ?br/>
曹操一怔,不愧是“鳳雛”,觀察力竟如此細致??!丞相的眉頭很快皺起,從實際考慮一下,這確是困擾他多時的問題了。
“龐統(tǒng)先生有何良策嗎?我的士兵很多為河北、青州一帶的舊部,難以適應江東一帶的氣候,更不適應水上作戰(zhàn)了?!?br/>
“噢……士兵們不適應水戰(zhàn),是因為船體顛簸,不像陸地般平穩(wěn)?!饼嫿y(tǒng)再啜了口茶,不慌不忙地解釋著?!叭绻苡描F索將各船相連,使數萬戰(zhàn)船連為一體,那么即使是再大的風浪又何妨呢?”
用總體的質量來抵消風浪能量的沖撞,不僅使士兵們作戰(zhàn)時如履平地,更能彰顯這數十萬大軍的氣勢??!
“聽先生一言,真是茅塞頓開??!”曹操興奮地執(zhí)起龐統(tǒng)的手?!叭粝壬芰粝轮覝鐤|吳一臂之力,曹某不勝感激!”
“丞相的美意我領了,但鄙人素愛自由自在,不便出仕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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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龐統(tǒng)平安地離開曹軍大營時,太陽已快要沒落在水天交映的地平線下。他從衣服中取出張僅寫了一個字的信紙,**一番后,不禁輕松地喘了口氣。
“孔明啊,任務完成了……”
一個星期前,他在家中突然接到了好友諸葛亮送來的書信,上面卻只寫了個“火”字。
龐統(tǒng)騎著馬,沿著江邊慢慢地走著,卻感到萬分的迷茫。“這隆冬之際,又怎會有東南風呢?”他抬頭看了看隨輕風漫移的云朵,卻又很快露出了會心的笑?!安贿^孔明那小子啊……狡猾得很呢!呵呵……”
他側過臉,清晰地看著相距不過十數里的兩軍大營對峙在長江赤壁一帶,西北一方的曹操大軍,南岸擁有數十年基業(yè)的東吳船隊。
血色的殘陽渲染著波濤起伏,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
盡管兵力相差懸殊,但結果卻未必。龐統(tǒng)細細地思索了很久,仍難有結果。
的確,只有經歷了那晚的諸葛孔明,才知道個中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