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子府燈火通明。
宋溫卿垂眸踏入花廳。
楚平遙先他一步進來,揚聲道:“楚王殿下說今晚不醉不歸!太子快來灌他酒!”
李矜上前,笑著叫了一聲四哥。
又看向楚平遙,皺眉道:“你別胡說,四哥不喜飲酒,一會兒你悠著點兒?!?br/>
就算是與他們一同喝酒,宋溫卿也只是淺酌幾杯,并不醉人,應(yīng)酬更是不放在心上,他不想喝,旁人勸不動,也不敢勸。
他是極為理智與克制的人,誰都沒見他醉過。
楚平遙瞬間覺得自己受到了天下的污蔑,憤憤道:“天地良心!這話是他親口說的!”
李矜訝然地轉(zhuǎn)首。
宋溫卿坐在桌前,淡定地嗯了一聲。
李矜驚掉了下巴,連聲吩咐下人上了幾壇好酒。
然后眼睜睜地看著他面不改色地獨酌好幾杯烈酒。
李矜連忙勸道:“四哥,先吃菜吧,一會兒孤和平遙陪你喝,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
宋溫卿垂眸,又飲盡一盞,道:“整日一個人更沒意思?!?br/>
他的話沒什么情緒,可臉上卻添了幾分莫名的落寞神色。
楚平遙和李矜對視一眼,臉上都有些迷茫。
“你這是……有了女人?”連楚平遙的語氣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他沒說話,又悶頭喝了一口酒。
兩人便明白了,開始接頭接耳。
“他最近見過哪個姑娘?”
“我怎么知道!除了宋虞,他還在乎過誰!”
“難道是……”
兩人對視一眼,福至心靈,齊齊喊道:“那是你妹妹!”
宋溫卿瞥他們一眼,淡淡道:“不行么?”
既然不是親兄妹,有何不可?
“喪心病狂!”楚平遙嚯的一下站起身,繞著桌子來回走動,“這才幾天啊……”
宋溫卿靜靜道:“十八天?!?br/>
從不想接受事實到為了責任娶她再到喜歡她,只用了短短十八天。
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瘋了。
十六年的親情只用了十八天的時間便土崩瓦解。
“宋姑娘不同意?”李矜斟酌著開口,“四哥,我記得你上次說,她沒有心上人。”
宋溫卿淡淡瞥他一眼:“誆你的,她的心上人是我?!?br/>
說到這里,他又問:“你不喜歡阿虞了吧?”
李衿慌忙搖頭:“這話可千萬不能讓昭陽聽見,那時孤只是覺得宋姑娘好看……”
宋溫卿嗯了一聲:“你和昭陽要盡快完婚。”
顯然不太信。
李衿無奈道:“四哥,正說著你的事,扯孤做什么?!?br/>
他只是喜歡漂亮的姑娘罷了,見宋虞好看便想接近,可她對他并無此意,那便算了。
昭陽穿上姑娘家的衣裳之后,在他心里昭陽比宋姑娘好看多了,更何況他們有青梅竹馬之誼,在一起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楚平遙迫不及待地問:“既然你和宋虞兩情相悅,那你為何要說一個人沒意思?”
“因為她最近不理我了,”宋溫卿皺眉,“明明我已經(jīng)把姻緣結(jié)給她了,她是沒看到還是不愿意?”
花廳中充斥著酒香,這幾句話的工夫,他已經(jīng)獨自喝了大半壇。
李矜將他的酒盞奪過來,關(guān)切地看了他一眼。
他臉上已有了淡淡的紅暈,雙眼漸漸迷離,身姿卻依然挺拔,說話也正常。
不知是醉了還是沒醉。
宋溫卿掃了李衿一眼,壓迫感十足。
李矜乖乖把酒盞遞給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又喝了一杯。
“四哥,你這樣滿身酒氣地回去,若是宋姑娘瞧見了,必定不喜,”李矜搬出宋虞,“你少喝一些。”
“她又不會見我。”宋溫卿語氣消沉。
楚平遙嘆了口氣:“讓他喝吧,咱們吃菜?!?br/>
李矜坐了回去,悄聲問:“孤聽說,明日你要去提親?”
聽到“提親”兩個字,楚平遙的嘴咧到了耳后根。
“不過方姑娘的父親會同意么?”李矜有些擔心,“方尚書是個古板嚴厲的人,可你……”
楚平遙一下子跳起來,揚聲道:“我也不差,況且……”
兩人話還沒說完,宋溫卿忽然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他淡淡道,“你們繼續(xù)?!?br/>
楚平遙見狀也站起身:“我送送你吧,你喝成這樣……”
“不必了,我沒醉,”他穩(wěn)穩(wěn)地走向雕花木門,神色堅定,“我要去找阿虞?!?br/>
總不能就這樣一直不明不白,他要與她說清楚。
見他步伐平穩(wěn),兩人放下心。
出了太子府,宋溫卿沒騎馬,沿著街道往侯府走去。
月上中天,他踏入正院。
宋虞早在他進府的時候便得了小廝的匯報,心中斗爭許久,還是忍不住從書房里出來迎他。
他恰好走近。
月色溫柔,兩人四目相對,流淌著異樣的情愫。
淡淡的酒氣飄來,宋虞捂住鼻子,蹙眉道:“你喝了多少?”
“不多,”他緩步上前,停在一步之遙,“你怎么在這里?”
宋虞沒說話,將他扶進書房,又輕聲吩咐歲寒將早就備好的醒酒湯端過來。
燭光瑩瑩,宋溫卿望著為他凈手的姑娘,輕聲道:“阿虞會照顧人了。”
宋虞抿了下唇,心中微甜。
看來他果然喜歡溫柔小意的端莊淑女。
她沒說話,將湯婆子遞到他手中。
一路上這么冷,得快點暖起來。
他接過,卻又放在一旁,輕輕握住她的手。
宋虞怔了下,他指尖微涼,掌心卻是溫熱的,他握的用力,她能察覺到他的右手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她克制著稍快的心跳,抬眸望向他。
他雙眼迷蒙,眼下藏著淺淺的紅暈,唇色紅潤,被酒水暈染的發(fā)亮,不太像平日里端方自持的君子,帶了點蠱惑。
她正訝異于自己的想法,便聽他落寞呢喃:“可是為什么不對哥哥撒嬌了?”
他問:“阿虞,我哪里做的不夠好,讓你與我如此生疏?”
不等她回答,他繼續(xù)道:“你不喜歡我還是不想嫁給我?”
宋虞被他接連不斷的逼問失了分寸,委屈地眼眶通紅,時刻謹記著的“端莊淑女”四個字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嬌嬌地控訴:“是哥哥不喜歡阿虞了!”
聽到她甜軟的語調(diào),宋溫卿晃了下神,再回神時,已經(jīng)將她抱到懷里。
她掙扎一番,他擁得更緊。
懷里的小姑娘便沒了動靜,乖乖給他抱。
他近乎貪婪地聞著她滿身香氣,輕聲問:“如何才能證明我喜歡你?摘星星還是摘月亮?還是要我的心?”
他吃醉了酒,說出口的話并不像平日一樣克制。
情話動人也撩人。
宋虞微微紅了臉,可是想到他的行徑,又硬下心腸,抿唇不理他。
宋溫卿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他撩起她的長發(fā),吻了下她的后頸。
宋虞顫栗了下,正要伸手阻止,他卻早已牢牢地箍著她的雙手,不讓她亂動,吻從玉肩滑向鎖骨。
她嚶嚀一聲,酥酥麻麻的感覺傳遍全身,被迫微仰著脖頸,任他親吻。
他微微抬起眼睛,侵略性十足,大有她不開口他便繼續(xù)的勢頭。
宋虞真的怕了,她慌亂道:“我說我說!”
宋溫卿稍稍退開,看了一會兒她鎖骨上的紅痕,遺憾地抬頭。
宋虞松了口氣,忙捂住衣裳,別開臉道:“你沒有把姻緣結(jié)送給我,你根本不喜歡我!”
宋溫卿皺眉:“早在三日前,我便將姻緣結(jié)放在了你的梳妝臺上,我以為你不愿意,所以才躲著我。”
宋虞也愣了:“可是我根本沒看到呀。”
意識到是個誤會,宋溫卿再無顧忌,將吻落在她的臉上。
宋虞忘了躲開,待快要親到她的唇,她終于手忙腳亂地推開他。
宋溫卿呼吸粗重,咬牙切齒道:“躲我這么久,就是為了姻緣結(jié)?”
宋虞沒理他,背對著他將衣裳攏好,心間懊惱,怎么今日穿的衣裳領(lǐng)口這么松。
他也瞬間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捏了捏眉心,輕聲哄道:“阿虞,一會兒我陪你去找好不好?肯定在你的房中?!?br/>
宋虞沒說話,卻轉(zhuǎn)過了身,見他又要來親她,她直接將頭埋到他懷里,嬌聲道道:“我不要一會兒,你現(xiàn)在就抱我去找!”
任性又嬌縱。
偏偏宋溫卿就喜歡她這幅模樣,欣然應(yīng)允,將她打橫抱起,推開書房的門。
恰巧歲寒端來了醒酒湯,見到這一幕手一滑,醒酒湯差點灑出來。
他忙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心里一萬個吶喊將要噴薄而出。
宋溫卿淡聲吩咐:“先放在書房吧,去備水,一會兒我要沐浴?!?br/>
歲寒強忍著笑意,冷靜地點頭。
宋虞早已埋在他胸膛前不敢見人。
方才一時情急要他抱,現(xiàn)在見到人她便后悔了,扭著身子想下去,可他卻不容許她拒絕,一路上都沒放開,一直抱到床榻上才將她放下。
驟然躺在松軟的床褥上,宋虞脫離他的臂彎,滾到了床榻最里側(cè),將臉埋進被窩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該走了,”她負氣道,“我要睡覺了!”
路上遇到了那么多丫鬟小廝,她還要不要活了!
雖然喝了不少酒,但是此刻宋溫卿的神思極為清明,他一字一頓道:“還沒找姻緣結(jié)?!?br/>
宋虞抿了下唇,想起正事,只好坐起身。
反正沒有就是沒有,任他找一百遍也沒有!
宋虞坐在床邊,噘著嘴看他翻箱倒柜。
梳妝臺上,宋溫卿瞧見他送她的妝匣依然未拆,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掃了她一眼。
宋虞故作鎮(zhèn)定地站起身,將妝匣上的灰塵擦掉。
找了一圈,姻緣結(jié)果然不在。
“我說沒有吧,你肯定送給別人了,”宋虞噘著嘴,“你又騙我?!?br/>
宋溫卿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腦袋,擰眉喚來小滿。
“這幾日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姻緣結(jié)?”
小滿想了想,頷首道:“奴婢三日前見過,還以為姑娘買了兩個呢,于是都收到床邊的暗格里了。”
宋虞:“……”
意識到鬧了個烏龍,宋虞忙去尋找,暗格里果然并列放著兩個姻緣結(jié)。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將姻緣結(jié)攥在手中,輕聲道:“哥哥,你去喝醒酒湯吧,不是一會兒還要沐浴么,快去吧?!?br/>
小滿識趣地出去了。
宋溫卿靜了一會兒,慢慢靠近她。
些微酒氣縈繞著,宋虞紅了臉,偏頭不看他。
“誤會我之后,這就想打發(fā)我了?”他欺身逼近,“阿虞,我是不是喜歡你?”
宋虞心頭微亂,將手放在他胸膛前推他,不期然被他的大掌握住,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他的鼻尖似有若無地貼著她的臉頰,溫熱的呼吸盡數(shù)噴灑在她的腮畔上,很快便暈染成一團紅暈。
宋虞覺得臉上很癢,她低聲哀求:“哥哥,你先去喝醒酒湯好不好,咱們一會兒再說?!?br/>
喝醉之后的宋溫卿太危險,她毫無招架之力。
他慢條斯理地問:“一會兒是什么時候?”
“就是一個時辰后……你的生辰?!?br/>
聽到這句話,他微微退開一些,認真地望著她飄忽不定的目光。
“阿虞要送我禮物么?”
宋虞輕輕頷首,耳尖也染上淺淺的粉。
他忽的輕笑一聲,在她臉上吻了一下,送她一個酒香四溢的吻,蠱惑道:“我很期待阿虞的禮物。”
他轉(zhuǎn)身出門,回了書房。
好一會兒,宋虞回神,扶著墻壁站穩(wěn),坐在貴妃榻上,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他方才的模樣。
在旁人眼中向來高不可攀的哥哥,在她面前,眸中卻藏了幾分莫名的情愫,微涼的鼻尖觸碰臉頰的感覺還在,連同那個輕吻也惹人心醉。
宋虞捂住臉。
哥哥喝醉之后像變了一個人。
她不敢再深想,吩咐下人備水沐浴。
室內(nèi)水汽氤氳,宋虞緩緩將整個身子沒入水中,像躲在一個安全的屏障中,周遭只聞熱水流動的聲音,輕的像和煦的風(fēng),像方才的吻。
她的呼吸瞬間變得凌亂不已,連忙抬頭。
屏風(fēng)外的小滿笑道:“姑娘這次憋氣的時間真短?!?br/>
聽到這句話,宋虞微微紅了臉,都怪哥哥干擾她,不然她能憋的更久!
她興致闌珊地倚在浴桶邊沿,瞧見鎖骨上有片花瓣,她拿了起來,垂眸卻瞧見白凈肌膚上格外明顯的紅痕。
不由得想起他落在此處的吻,濕熱、微醺、繾綣。
皙白指尖拈起花瓣,輕輕拂過鎖骨,卻不如他的吻來的動人。
待沐浴之后,宋虞坐在床榻邊看書,長長的頭發(fā)披散著,還未絞干。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她依然望著那一頁出神。
還有一刻鐘便是他的生辰了。
而她送他的生辰禮物……
指尖微蜷,她撫了一下嬌艷的唇,輕輕一抿。
恰好門外出現(xiàn)一道清雋身影。
四目相對,他從容踏入室內(nèi),她慌忙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