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逃走,這是陸明月腦子里唯一的想法,然而由于先鋒部隊勢頭太猛,他們猶如一把燒紅的刀子插入了牛油一般,勢如破竹,同時也不能稍有遲緩?!貉盼难郧榘伞?br/>
“小陸子,不賴??!想不到你個子雖小,手上工夫不弱??!你沒馬,別沖那么快,我看你的體力終究是不夠用,可別丟了性命!”
陸明月故意選擇了步兵,這是對蠻族作戰(zhàn)中傷亡率最大的兵種,上陣的人基本上是回不去的,這才有利于她臨陣脫逃??墒撬捏w力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到了極限,戰(zhàn)場跟擂臺不一樣,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不是技高一籌就能獲勝的,靠的是膂力和耐力,這兩樣她都不占,已經(jīng)是氣喘如牛。每擋一下蠻族人的刀,她都感覺全身骨頭被狠狠抖了一遍,在這么下去就要散架了。
蠻族主帥的旗幟已經(jīng)清晰可見,他們這支尖刀已經(jīng)快要刺到敵人的心臟,但是也越發(fā)地遠離中軍主力,隨時都有反被吞噬的危險。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了號角,那是命令他們暫時后撤的信號。對于明月來說,這個暫時性的撤退是唯一的機會,與主力匯合之后,她可以偷偷混到包抄敵軍的左右兩翼,然后伺機逃走。
“小陸子,別亂躥,小心屁股中箭!”這些老兵都是經(jīng)驗豐富的,背后那個方位有箭射過來,他們光聽就能分辨,陸明月可沒那個本事,若不是別人幾次施以援手,她恐怕就要變成刺猬。
前軍和主力終于匯合,蠻族人沒能來得及把他們的隊伍從中間腰斬,而已經(jīng)被撕開的陣腳,卻很難再凝聚起來,倫泰軍隊的兩翼逐漸向中間收縮,形成合圍之勢。陸明月等到了機會,慢慢地朝左翼挪過去,因為此時帥旗是在偏北的地方,她當然要向反方向跑。
主力騎兵沖上去了,兩軍相接處,血肉四濺,如果不是服裝不同,根本分不清楚誰是誰,明月就趁著這一股亂,拼命往左翼跑,一路上驚險地躲過了蠻族騎兵的馬蹄、長槍和弓箭,如果再來一遍,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還能活著完成。
突然,她敏銳地感覺到,戰(zhàn)場上的氣氛變了,方才還是一陣亂斗,現(xiàn)在倫泰全軍還是向左翼收縮,似乎目標在這個方位。陸明月一陣氣苦,怕什么就來什么!她自己不知道的是,本來還是逃命狀態(tài)的自己,現(xiàn)在就成了全軍沖在最前頭的人。她一邊跑,只注視眼前的路,就看見蠻族軍的帥旗飄在正前方不遠處,敢情這位蠻族將軍見勢不對,也打算腳底抹油嗎?
“活捉蠻子頭領(lǐng),賞金一千!沖??!”
后面的人都跟瘋了一般往前跑,因為勝券在握,他們都不再那么惜命,一千金幣是值得發(fā)一會瘋的?!貉盼难郧榘伞魂懨髟滦闹辛R道:“才一千金幣,也太摳了!本姑娘懸賞,少說也是一萬起??!”戰(zhàn)陣以驚人的速度往前推進,方才還很遠的距離,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近在眼前。
這些蠻族人似乎并不怎么齊心,服裝和武器都有微妙的差別,因而抵抗也不是那么的有力,三兩下,蠻族主帥就隱隱約約顯露在了混亂的人群中。這位被逼到了絕路上的蠻族將軍也開始做困獸斗,拿起弓箭親手射死不少倫泰士兵,為了活命,那準頭真叫一個驚人。
陸明月因為跑得太快,好幾次都差點兒成了箭下亡魂,這么下去可不是辦法,因為她實在是跑不動了。所謂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如果能夠擊斃那個蠻族將軍,戰(zhàn)斗就算結(jié)束了,但她不會用弓箭,也沒有以一敵萬的本事,但她更不能坐以待斃。
掙扎著站起來,陸明月忽然看到了那面帥旗,大軍壓至臉跟前,士兵都在拼命保護主帥,帥旗就不怎么顧得上了,這就給了她可趁之機。她抓過一個屯所里的士兵,讓他把旗子給射下來,那人會意,弓弦只輕輕一響,片刻之后,蠻族人的帥旗就頹然落地。
倫泰人立馬扯著嗓子喊起來:“蠻子頭領(lǐng)死了!”遠處的蠻族人看不到真實的情況,見帥旗都落了,士氣已經(jīng)泄了一大半,方才還是且戰(zhàn)且退,現(xiàn)在成了直接抱頭逃跑。戰(zhàn)場上,只要有一個跑的,就會有第二個,乃至第一百個,那位蠻族將軍雖沒死,也沒有辦法力挽狂瀾了。
窮寇莫追,繳獲了不少馬匹之后,倫泰軍凱旋返城。陸明月趁別人都在歡天喜地地撿戰(zhàn)利品,她一個人貓著腰奮力朝后方移動。她的眼睛始終注視著那個寫著霍字的軍旗,遠一分,她心中就安全一分。。
“小陸子!你干啥呢?是不是兜了好東西想先跑?。孔?,我?guī)闳ヒ娀敉跞ィ∧氵@回,可是立了大功??!”
不要啊!陸明月聽了反而跑得更快了,明明已經(jīng)沒了力氣,現(xiàn)在卻被激發(fā)出了最后的一點潛能。她寧可去跟蠻族將軍單挑,也不要去見霍子鷹。
但是她灌了鉛一般的雙腿,并沒能把她帶出多遠,士兵們一擁而上,就把身材矮小的她給拉離了地面。腿短不是病,這個時候能要她的命!士兵們架著她就朝軍旗這邊走。
“霍王——”士兵們興奮地老遠就開始喊,霍子鷹看見是他們,也翻身下馬,迎了上來。
“老五,白撿了媳婦兒么,高興成這樣。我沒帶你去京城,你不是還老大不高興嗎?”
“嘿嘿,現(xiàn)在我想通了,去京城哪兒有在廢城關(guān)和蠻子真刀真槍地干來得痛快!哦對,我正要給霍王介紹個人,是屯所新來的,射下蠻子的帥旗,就是他的主意!”
“哦?不錯啊,讓本王看看?咦,這個家伙屬耗子的,躲什么躲?”
“小陸子,怎么一見王爺你就聳了,趕緊過來!”
她被眾人幾乎是押著來到了霍子鷹面前,他本還在促狹地重復(fù)“小陸子”這太監(jiān)一般的名字,可眼光掠過這張臉的輪廓,他的臉越來越黑,氣越來越粗,拳頭的關(guān)節(jié)都被自己捏得噼啪直響,一口老血差點兒就要當場嘔出來。
“霍王,你沒事兒吧?”
“本王……本王得回去歇歇……你,小、陸、子——你立了大功,本王要好好獎賞你!”
在眾人欣慰的注視中,陸明月跟著踏雪王,有如上刑場一樣沉重地邁開了腳步。這樣亦步亦趨,一言不發(fā)地走進了山谷,霍子鷹突然暴發(fā),反手就把陸明月給撈上了馬背。
他太氣了,無比地后怕,自己跟個白癡一樣指揮著陸明月所在的先頭部隊去和蠻族人廝殺,他不敢想象糟糕的那種情況,他想罵她,想揍她,可是全身發(fā)抖,什么也做不了。他捏著陸明月的肩膀,捏得她臉色發(fā)白都不能確信,眼前的人真的是陸明月。直到她實在忍不住了,說了一聲:“好疼啊……”
疼,她居然有臉說她疼?難道他的心就不疼嗎?委屈,活這么大他第一次嘗到了委屈的感覺,就在離她這么近的距離,眼淚決堤而下。
要要如啊手?;糇愈椏薜臉幼涌刹幌衩廊四敲蠢婊◣в?,陸明月也嚇到了,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事情,連霍子鷹這種鐵石心腸的流氓都能惹哭,她不知該不該安慰他,慌亂地恨不得鉆進巖縫里算了。
戰(zhàn)爭的余波還沒有完全平息,山谷外全是人聲嘈雜,可這一小段安靜的天地,好像是專為他們準備的。
哭了半天,霍子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死女人,你是想讓我親手殺了你嗎?讓我親手送你去死,好讓我后悔一輩子?”
“不是,我……”怎么不是?她的本來目的就是讓別人以為她死在亂軍之中,領(lǐng)軍的不是炎西王就是霍子鷹,結(jié)果沒什么不同。
“你的心真狠,可是老天不讓你如愿,誰讓你太過聰明?所以你逃不掉,不管你有多少算計,你還是在我手里,我不會讓你死,連我在內(nèi)的人都死光了,你也還好好活著!”
“為什么說得好像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我是為什么會來這廢城關(guān),你全忘了?”
“我不會忘,現(xiàn)在我更加確信,重來一百遍我也會做同樣的事情。我怎么會忘了,我是你的第一個男人?”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我偏要說!我不但是第一個,而且是唯一的一個,就算有第二個,我也會讓他消失!”
“禽獸!混蛋!”她想扇他,可力氣早就在戰(zhàn)場上耗光了。
“打夠了嗎?打夠了就住手,否則我不介意用那天一樣的辦法修理你。”
明月絕望地哭起來:“你放我走好不好?霍子鷹,我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你放我走好不好?”
霍子鷹冷哼一聲,把她丟下馬背,說:“我早說過,你若能跑得過我的馬,我就放了你?!标懨髟逻€真的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兩步,那樣子讓霍子鷹腦子里騰起一股邪火,他趕上去再次將她拎回來。
“你她媽性子是有多倔!”
“不倔,怎么算是我陸明月……”
霍子鷹在心里跪地投降,只是表面上依然疾言厲色:“隨便你,回去我就把你鎖起來,看你還給我倔!”
回到廢城關(guān)之后的真實情形,此刻的霍子鷹是做夢也想不到的,只能用一聲嘆息來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