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睡。”
葉雅人說著，牽著我的手往下拖拽，我身子歪沉便依勢靠著他的胸膛躺下了。沙發(fā)這么窄，我得貼緊他才不會摔下去。我敢不亂動，靜靜的依在他胸前。
他閉上眼睛。手輕搭在我的腰間，護著我不摔下去。
我怕再蹭他一身顏料，只得小心翼翼地舉高著手。
盯著自己的手指，我突然想到，葉雅人既以成功收購艾倫美。那么“月相椅”的授權(quán)就是住家的了。真是奇妙，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家居設(shè)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最后還是歸屬葉雅人。
“雅人？”
“嗯。”
“我手舉得好酸……”
葉雅人睜眼，見我小心翼翼的模樣，輕笑出聲：“好吧，你起來吧?！?br/>
說著他松了手，我順勢滾下沙發(fā)，也不起身，索性盤腿坐在地毯上。
“我在新世看到我做的那把椅子了，聽林秘書說是你送的?！?br/>
葉雅人須臾才回答：“你知道了……”
“為什么？”
椅子本身并不稀罕，但是想到先要找到我的宿舍，從房東手里買下椅子又千里運回來。其實很耗費的心力不會少。為什么辛苦找回，又送給周斯遠，對此我很不解。
葉雅人翻身坐直，猶豫片刻才說：“因為，怕你看到他會心軟。所以，我先對他好一點?！?br/>
我一怔。
“我不僅去了你求學(xué)時短暫居住過的宿舍，我還拜訪了你的學(xué)校，從你的導(dǎo)師那里看到了你上交的作品設(shè)計闡述，你寫的是――‘Don’tcry，Themoonwillberound。’別哭，殘月將圓。我想，你設(shè)計它的時候是不是哭了，雖然哭著，但也擦干眼淚為自己加油打氣……”
我的鼻頭有點酸。
“我將這些都告訴了周斯遠，并將椅子送給了他?！?br/>
眼眶周圍微微發(fā)燙。
“他說不想欠我人情，隨即就退出了收購計劃?！?br/>
某些討厭的東西充盈眼眶，擠得我視線模糊……
“長安，你別擔(dān)心，他會好的。我不會看錯人?！?br/>
“嗯?！?br/>
“……我謝謝他?！比~雅人最后說。
我沒再出聲，安安靜靜靠在葉雅人懷里。
我感到徹底的滿足。
葉雅人表示要檢視我近日的勞動成果，以證明我沒有偷懶，我唯有領(lǐng)命陪同。畫室內(nèi)，畫好的作品隨意倚墻而立，葉雅人認(rèn)真又安靜地看著。
看完所有的畫作之后，葉雅人突然：“要不，我們辦一個小型的畫展吧。”
我猝不及防，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還不夠水準(zhǔn)。”
“這副好，這副也好，這副我喜歡……”他又來了，只要是我的作品，他不吝夸贊，偏私也太明顯了。
“你的畫展就在‘壹客廳’里辦，挑個陽光好的晴天，小幅的畫就擺在邊柜上、書架上，大幅的掛在墻上，這副《游船》擺在黑胡桃雜志柜面，旁邊配一枝翠綠油潤的龜背竹。這副《夕陽》掛在玄關(guān)，進客廳的人一眼就能看到！我們不張揚，將爸、媽，蔣老師，懋中，小楓都請來，嚇?biāo)麄円惶?！對了，我們還可以準(zhǔn)備好吃的點心和暖暖的茶，讓他們隨時坐下來休息?！?br/>
“壹客廳還有小廚房，可以保證茶水不冷?！?br/>
他描摹的畫面太好了，我忍不住加入其中。
葉雅人捧住我的臉：“別猶豫了，我們辦畫展吧?！?br/>
“嗯！”這次我痛快答應(yīng)了。
“這副是什么？”
驀然他視線遷移一旁，我循他的目光回頭。墻角處還有一架畫板，畫板被白布覆蓋著?；猩耖g，葉雅人已走到畫板面前并抬手――
“不要掀！”
我阻止得太晚了。葉雅人已經(jīng)將白布掀起一角。
他愣住了。
我隨即沖上去，重新將布覆住畫板。
“我是藝術(shù)生。”我支吾開口。
“嗯？”葉雅人聲音沙啞，故意等候我的托辭。
“藝術(shù)生和醫(yī)生是有共通處的。在醫(yī)生眼里，人體是精密的儀器，每個器官都有不同的功能，在我們藝術(shù)生的眼里，人體就是線條和肌理?！?br/>
“我知道?！?br/>
“知道就好了。嗯！就是這樣的！”我覺得臉頰已經(jīng)灼熱無比，我連忙跑到出畫室，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可是，你不是沒看過我的線條和肌理么……”葉雅人不依不饒追上來。
水嗆入喉嚨，我咳得眼角濕潤。
其實，初始，我真的只是單純的想畫一幅人體。不知道怎么了，畫著畫著，竟很用心地描摹他的模樣。如今那逼真的面部細節(jié)與表情，令我想否認(rèn)都沒辦法……
“哎！”我佯怒推他，“你怎么能亂看人家東西啊！”
“我不介意你亂看我的東西……”
我匆匆放下杯子：“我去看看蓮花開了沒有?！?br/>
劃歸住家的艾倫美線下賣場在歷經(jīng)一個多月的修整后重新開幕，媽媽聽聞消息便催著我去看。
“我沒有購買新家具的需求??？”我不解。
“你嫂子有需求啊?！眿寢屝ξ?，“你哥已經(jīng)和我說了，讓我擇個好日子?！?br/>
“這么快?。?！”
“不快啦，你哥都求婚多久啦！”媽媽折著指頭數(shù)著，“除了新家居，還得買點新衣服。新娘子，從頭到腳都得是新新的。你嫂子明天就回來了，你陪她去逛逛。”
“媽媽，等我結(jié)婚的時候你也會這么為我操心嗎……”
話還沒說完，暢想就被媽媽不留情面地打斷：“你還小，著什么急?！?br/>
“??？”我愣愣，“媽媽，我和小楓同齡?！?br/>
媽媽斥道：“你懂什么?！?br/>
“我……”
我是不懂。
抵不住媽媽催促，我和小楓選了個周日前去重新開放的艾倫美。
新的艾倫美風(fēng)格大變，猶如巨大的藝術(shù)展廳，無數(shù)美貌的椅子、桌子、柜子等隊隊排開，全無重樣。我迅疾發(fā)現(xiàn)，一層全為復(fù)古家具，它們是時光篩選出的可用很久、美很久的經(jīng)典作品。
雖說是賣場，稱之為家私展覽館也不過分。
場內(nèi)很安靜，大家都安靜觀賞挑選。
突然靜謐被打破，我聽到場內(nèi)一角爆出喧鬧聲，我一震，身體頓時凝住。小楓注意到我的異常，她輕拍我的手安撫我：“你在這里等著，我過去看看?！辈灰粫盒骰貋砹耍慌奢p松說：“沒事，就是有人摔倒了，擦破了點皮?！?br/>
“怎么摔倒的？是地板不平嗎，還是有東西擺得位置不對絆倒了顧客？”
小楓：“呃，不是，就是普通的摔倒，和賣場的設(shè)計無關(guān)?！?br/>
“這樣啊?！蔽宜上戮o繃的雙肩。
“看你焦急的樣子。嗯，很有老板娘的風(fēng)范?！?br/>
“呃，不是的……”
我考慮的是葉雅人在這個新項目上幾乎傾其所有，萬不能出岔。
思慮間，小楓已重新投入購物熱情：“哇，我真想把它們統(tǒng)統(tǒng)搬回家！”她拿著手機拍個不停，準(zhǔn)備將心儀的家具拍下來發(fā)給哥哥看。她說需要問詢過哥哥的意見后再訂哪個。
“我以前沒覺得你這么婆媽。”
“請你換個詞語，這叫，共建愛的小巢。”
“……肉麻。”我摸自己的手臂，“你先慢慢看，我先去一趟洗手間?！?br/>
洗手時，我身后有對年輕女孩用驚詫的音調(diào)聊著之前的一幕――
“你看到她手上了瓶子了嗎？是汽油嗎？”其中一個女孩說著。
汽油！聽到這個詞的一瞬間，我后背一涼，雙手竟不可遏止地發(fā)抖。
女孩的同伴知道得多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汽油，我覺得更像是油漆，她突然沖過來，真的把我嚇壞了，虧得旁邊的保全人員機敏，一下子就將她摁在地上了?！?br/>
“活該！”
我扭身，插入她們的對話：“剛才，有人想襲擊賣場？”
“嗯，看著也是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模樣，真想不到會做出這種事情來?！?br/>
聽著她們的形容，我腦海里條件反射式地跳出她的面容。莫非，小楓是因為見了她所以才故意輕描淡寫？
無心耽擱，我快步奔回到小楓身邊，拽著她的手，聲線不由抽緊：“你剛才看到的人是盧怡詡嗎？”
“盧怡詡？她來了嗎？”小楓踮腳四探。
“不不，剛才，你說的摔倒的女人，是她嗎？”
“啊……不是她。是陌生人，好像是什么網(wǎng)站的主播，想做出點出格的事來博眼球吧，被保安請出去了。我只是覺得這種事情不值得宣揚，就沒和你細說?！?br/>
“真不是盧怡詡？”我需要一個完全確定的答案。
“我發(fā)誓不是。你怎么會想到是她？”
我的作品被盧怡詡潑了汽油焚毀之事小楓并不知情。因不想重新回憶那切齒的不快，我便沒向她提及。而我的家人的想法與我的想法一致。我沒想到，那熊熊的火焰已深燎入我的內(nèi)心，短時間內(nèi)無法消弭。
我抬手摁住前胸，企圖摁壓住胸腔內(nèi)狂跳不止的心臟。
以前，我毫無畏懼。如今，牽掛多了，人也膽怯了。而盧怡詡，像是黑色的禁標(biāo)，總會出其不意地貼在我必經(jīng)的路口……
我猶豫著：“不知道，總覺得，會發(fā)生什么事情……我預(yù)感一直很準(zhǔn)?！?br/>
“不許瞎想?！毙鞑煊X到了什么，牽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