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鈺揚眉,眼底平和:“好?!?br/>
前些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小匣子,岑黛心里沒來由地有些高興,彎起唇角:“師兄嘴里還苦不苦?”
荀鈺不動聲色地朝外間瞥了一眼,眸光閃了閃,轉(zhuǎn)頭乖順道:“苦。”
隔著一扇半開的門扉,做賊心虛的何媽媽忙拍著胸口舒氣,一雙眼睛卻笑彎了起來,同身旁的婦人小聲笑道:“在過往的多少年里,家中眾人何曾見過大公子這般親近人的模樣?”
邢氏也隨之松了口氣,多看了岑黛一眼,轉(zhuǎn)身輕手輕腳地往外走:“他們這小兩口,自有自己的一套相處方式。以后遇上什么事,何媽媽需得問過少夫人了,再來告知主院這邊兒,莫要讓新婦覺著自己在家里是外人?!?br/>
何媽媽明白了邢氏的深意,福身行禮:“老奴記下了。”
荀家內(nèi)里被荀鈺這一回的風(fēng)寒給嚇得夠嗆,畢竟對于如今的荀家人來說,他可是最大的頂梁柱,一出事家中所有人都緊張。
幸而荀鈺在晌午時分便醒了,加之荀閣老從始至終都未曾發(fā)話,家中眾人心里有了一定的底氣,不至于慌了手腳,于是便不曾多探聽風(fēng)來堂的消息,岑黛這邊自然也隨之少了許多不必要的壓力。
至于朝堂上的動靜,岑黛今日可收到了衛(wèi)祁的多封消息。
一向勤勉有加的內(nèi)閣首輔今日未能上朝,一群朝臣可都在眼巴巴地盯著荀家的動靜。
得知荀鈺這回是染了風(fēng)寒,好些官員心中都在竊喜。心說璟帝這才剛打算進行清洗的大動作,荀鈺這把利劍便用不趁手了起來,平白給大家增添了許多笑料。
只可惜一群人還未笑完,立刻便笑不出來了。
荀鈺前些日子的勤勉沒有白費,一應(yīng)緊迫的動作他早已經(jīng)安排完畢。內(nèi)閣今日依舊是在照計劃呈遞審核舉報,由太子楊承君領(lǐng)大理寺眾人查辦了許多戶籍田地,招招都是在往莊家的親信上打,直將正打算看好戲的眾人給打懵了頭。
書房之內(nèi),岑黛看完信箋時,心里只想笑,同冬葵笑說:“師兄與表兄在文華殿中的那一年相處,可不是白費。老師費心教導(dǎo)他們君臣之道,雖無意揭開了兩人之間潛在的矛盾,可也教會了他們攜手對敵的本領(lǐng)?!?br/>
她燒了信箋,心里暖洋洋的:“一個是利刃,一個擅用利刃。盡管師兄與表兄之間隱有爭鋒,但就目前的形勢來說,二人是相輔相成的?!?br/>
冬葵抿著嘴笑:“婢子瞧著姑爺與太子殿下的立場始終是一致的,在這等大事件上,哪里真的能有什么矛盾?”
岑黛卻逐漸收了笑。
她想起了前世在朝堂上,位高權(quán)重城府深沉的荀首輔與太子楊承君兩黨分庭抗禮、水火不容……
“話可不能說滿。”
岑黛垂下眼,低聲道:“現(xiàn)在是舅舅施展手段的最初階段,師兄和表兄采取的打算相同,都是以根除為主,二人想法相似,自然就不會有任何分歧?!?br/>
“可往后,若是遇上有爭議的大決斷,這兩人的立場卻未必還能夠保持一致……”
她皺了皺眉,轉(zhuǎn)頭看向冬葵,沉聲問:“莊家這回可失了好些根莖,榮國公府那邊還沒有任何動作么?”
冬葵垂首:“榮國公府依舊未嘗做出任何回應(yīng)……長公主殿下這些時日始終在盯著國公府的動作,也不曾發(fā)覺出任何異樣。岑家這些年過分低調(diào),目前也僅僅知曉他們與莊家暗有勾結(jié)。除此之外,整座國公府幾乎如鐵桶一般,一點缺口都不曾暴露出來。”
她頓了頓,抬眸遲疑道:“甚至,榮國公近日愛上了聽戲,還專門請了梨園的戲班子在府中搭臺。長公主殿下暗地里調(diào)查了一番,依舊未嘗發(fā)現(xiàn)任何不妥之處?!?br/>
岑黛擰緊了眉,終究是嘆了口氣:“老狐貍既然還打算裝瘋賣傻,定然是還在等待時機。況且他這般坦然,保不齊一應(yīng)準備早就已經(jīng)鋪墊好了?!?br/>
冬葵微愕:“可自天盛樓一事后,陛下與長公主殿下就已經(jīng)在暗暗提防岑家,國公府哪里來的時間去準備好所有事宜?”
“要么是在更早之前就做好了準備,”岑黛蹙眉沉吟:“要么,就是榮國公的那番準備根本不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然而形勢是瞬息萬變的,沒有人能夠保證可以提前猜想到所有細節(jié),更沒有人能保證他的準備能夠如計劃一般派上該有的用場。一點兒小小的變化,都可能導(dǎo)致整場計劃的崩盤。
如若榮國公果真是提前做好了所有準備,中間出了這么多意料之外的變故——皇族的警惕、岑駱舟的背后捅刀、老太君身死——難道他的計劃還能夠如常發(fā)揮作用?
岑黛覺著這種可能性很小。
那么便只剩下第二種猜想:榮國公的打算不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無論何時都能進行,唯獨只需要等待最合適的時機。
岑黛揉了揉眉心:“這能是什么法子?”
冬葵提醒道:“郡主出來得有些時候了,姑爺那邊還在等著您呢?!?br/>
岑黛舒了口氣,取了荀鈺書桌上的布帛文冊,又命冬葵抱了文房四寶,準備回去暖閣。
——
何媽媽端了湯藥進來,瞧著荀鈺裹了鴉青大麾,正在審閱今日內(nèi)閣傳進來的消息,溫聲囑咐:“這秋雨一下,想來往后京中就要大降溫,公子尚在病中,該添衣了。”
荀鈺抬眸瞥了那碗黑乎乎的東西一眼,隱晦地蹙眉,淡聲:“我記下了?!?br/>
何媽媽早已習(xí)慣了他的性子,擱下姜湯便打算離去,卻聽身后荀鈺突然喚了一聲:“何媽媽?!?br/>
他抬起頭,眼中無情無緒:“你是母親留給我的婆子,不是她的眼線。既來了風(fēng)來堂,往后做什么事,總得問過了這院里的主子。我是這院子里的主人,少夫人也是?!?br/>
何媽媽心下一凜,知道他說的是今兒早上在門外偷看的那碼子事。
彼時他初初清醒,岑黛忙著喂藥,可沒時間告知家中其他人,可邢氏卻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必定是得了誰的消息??v然邢氏那時未曾出面,可他到底還是發(fā)覺了異動。
岑黛將將掌家不久,又是個不爭不搶的性子。身邊有婆母的線人,她心下或許并不會因此而覺得不舒坦,可荀鈺卻替她生了氣:在院子里做主的女主人,有一個便夠了。
何媽媽躬身行禮:“大公子放心,老奴再不會擅作主張了?!?br/>
僅僅一日,就得了邢氏和荀鈺這母子倆各一次的警告,何媽媽在心里苦笑,知道這回是一時腦熱辦錯了事。
縱然岑黛手生,掌家的本事也并不突出,可這家里的人卻各個對她上心得很。新婦才剛剛嫁進來,一家人就立刻放了權(quán),將界限劃得明明白白。
岑黛進屋來時,何媽媽早已經(jīng)離開了,暖閣里只剩下青年還在審閱手里的信箋。
他未戴金玉發(fā)冠,嘴唇還有些蒼白,顯得整個人更加年輕單薄??伤麅H僅只是坐在那,一身的氣勢卻足夠驚得所有人放下心中的輕視。
岑黛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幾眼,發(fā)覺如今的荀鈺,已經(jīng)愈發(fā)有了夢中那位荀首輔的樣子了。不可忽視的氣勢、銳利的目光……這是大越的內(nèi)閣首輔。
荀鈺抬眼看過來,眉目舒展開:“站著干什么?”
他表情未變,可渾身的氣勢卻是軟了下來。
岑黛眼里帶笑,將手里的冊子遞過去:“師兄要的文書,看看少沒少些什么?”
荀鈺隨意看了眼:“不缺?!?br/>
他見著小姑娘空出雙手,將一旁矮桌上的姜湯端給她。
岑黛笑臉一僵,暗暗咬牙:“都過了這么久了,師兄的手難道還麻么?”
荀鈺面色如常:“不麻,但是我要捏著鼻子才能喝下去?!?br/>
“那可真不巧,剛剛給師兄取冊子,宓陽的手麻了。”岑黛皮笑肉不笑的:“師兄的兩只手都健在,就不能一手捏鼻子一手端著藥地喝下去么?”
荀鈺直直看著她,啞聲道:“雀兒乖?!?br/>
岑黛心里一跳,頓時泄了氣,干巴巴道:“我喂?!?br/>
她只覺得荀鈺抓住了自己的命脈。自從歸寧那日他說了句“掌心雀”,往后她就覺得雀兒這稱呼充滿了親昵和占有欲,一聽就要臉紅心慌。
冬葵在一旁忍著笑,心想自家郡主撒嬌了這么多年、皇族多少長輩對她要星星給月亮的,卻是第一回對別人的撒嬌招架不住,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
榮國公府中,榮國公聽完了今日的戲曲兒,笑瞇瞇地回到書房理事。
岑遠道坐在書房中寫字,瞧著他進屋來了,道:“今日莊家托人捎帶了消息,問及何時動手。”
他住了筆:“這回莊家受了很一番打壓,他們是百年的書香世家,雖因人脈在京中盤根錯節(jié)、不至于傷及根基,但終究是吃了一回大苦頭。京中其他的老狐貍尚且還在觀望,想要看清璟帝下一步的準備再開始動作?!?br/>
榮國公只笑:“急什么?時候未到?!?br/>
他坐下來,懶散地揉了揉脖子,笑道:“對方是那等龐然大物,咱們豈能與他們硬碰硬?想要贏,就必須得等到能夠一擊致命的時機。”
“一擊下去,若是楊家和荀家垮不了,那么死的可就得是我們這一幫子人了?!?br/>
榮國公始終都是輕松的語氣:“至于莊家么……出出血也好,免得到了最后,咱們岑家還得讓他們那群貪心的家伙填飽肚子?!?br/>
岑遠道皺眉看著兄長。
榮國公睨他一眼:“權(quán)力才能給予我們安心,但權(quán)力是有限的,莊家多咬一口,我們就得少咬一口。”
“遠道切記,人心是用來利用和針對的,可不能施以信任?!?br/>
岑遠道終于開了口:“二哥就不怕莊家反咬我們?”
榮國公低低的笑出來:“他還能有什么路可以走?他那貪婪的本性已經(jīng)被璟帝看了個分明,不可能再有退路,他只能咬牙往前橫沖直撞。”
他含笑看向三弟:“遠道,好好的一臺戲擺在眼前,咱們何必要去插足其中?楊家和莊家的爭斗,我們岑家暫且只需要坐下看戲便夠了?!?br/>
岑遠道愕然,這才知曉榮國公早年與莊家的勾連,不過只是想給自己找一個擋槍的護盾罷了。
他從沒想過要與誰聯(lián)手下棋,只是因為百年莊家的底蘊夠深,經(jīng)得起璟帝長時間的折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