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虎牙妹的一番長談到底產(chǎn)生了影響，但不在錢上。那威力似核輻射，不經(jīng)意間已然浸入五臟。

    我一早說過呂編看我最不順眼。他的家族史是新入社人的必修課，爺爺輩兒與小日本打仗，父親輩兒與四人幫斗法，所以他根紅苗正，所以他處處與我為敵。我猜等他兒子入世的時候他會如此吹噓：你老爸當(dāng)年是掃黃標(biāo)兵咧！

    可惜他沒有兒子。結(jié)發(fā)之妻長得雖不甚貌美，可十分貼心，在婚后十年有疾而終。中年喪妻好比農(nóng)奴解放，可普天同慶。他雖寫了幾篇情深意濃的祭妻文，日漸容光煥發(fā)卻是鐵錚錚的事實。

    這一日聽石磊說呂編有請，詫異得不得了。方寸空間，咫尺相見，他配備防毒面俱了么？

    敲開呂編的門，笑如春花，我亦以面俱相對：“您找我？”

    “是啊，”呂編拉過一張椅子，“來，坐下談?！?br/>
    主賓落座，聽他道：“是這么個事兒，這不雜志作品推薦會就要到了么，這是我們雜志界的盛事，出席的代表當(dāng)然馬虎不得。你是社里的老功臣，這幾年的成績有目共睹，照理你是最佳人選。石磊呢，同你比是新人，可這孩子真是可造之材，短短幾個月就獨擋一面——如果我沒記錯，你是一年之后才嶄露頭角的吧？這樣一比真是后生可畏，而他偏偏是你教出來的。所以社里經(jīng)過慎重考慮，決定讓石磊代表我社出席活動。他是你的徒弟，你面上自然也有光，你覺得怎么樣？”

    我調(diào)出個笑剛想道謝，忽聽他叫我讓賢，兩腮的肌肉象掛在樹梢的風(fēng)箏，上不得天入不得地，只被風(fēng)吹得呼啦啦亂顫。上一次是韓姐，因為得尊老；這一次是石磊，因為得愛幼。我簡直是道德標(biāo)兵。

    我點頭說好，不過我真想說的是好你個呂宗仁！

    回到辦公室居然楊嬌也在，勿用置疑石磊已得知最新消息。不過臉色鐵青，我猜干這等欺師滅祖的事心里一定承受不來。

    楊嬌道：“可惜爸爸不在本市，不然我們?nèi)コ匀毡玖侠響c祝一下。聽說新開了一家正宗日本店，味道純正——”忽地瞥見我，覺得有責(zé)任進行攻擊，“我早知你能干，有本事的人總會出人頭地，就算是小人當(dāng)?shù)?，也搶不過你的風(fēng)頭。”

    石磊噓她噤聲。我倒特感激她的多嘴，前半段讓我知道社長并未同流，還可以高大的存放在心中；后半段一字不改即可成為我的座佑銘。

    然而君子不處危地，收拾妥當(dāng)，就在拉門的當(dāng)兒忽地惡念起，改做小人。我笑道：“石磊我很高興你有機會出去見識，《城市》里的小鳳也去，聽說出落的玫瑰花似的，你們年輕人正好搭伴好好玩上幾天！”在我關(guān)門離去的當(dāng)兒，石磊的錯愕，楊嬌的驚心盡收眼底。

    賣身葬父與賣身求榮到底是不同的。同是賣，一個心安理得，一個心力憔悴。

    就在霉運當(dāng)頭時章俊雷相約見面。想都沒想就應(yīng)約，我總得給自己找點快樂。他開著車來接我，一身運動裝，朝氣蓬勃。

    “給你兩個選擇。一是去酒吧小坐，二是參觀我的公司。選哪個？”

    我笑道：“去公司吧，一聽酒字頭都痛?！被钤诘鬲z中的人總不能在消遣時選另一個地獄。

    只一會兒車在一幢金色大樓前停住，樓前立一座石山。章俊雷指著石山道：“這石頭可大有來頭啊，傳說是清明年間從天而降，取名金山?！?br/>
    “胡扯?！蔽曳瘩g，“如果這事是真的早就成為本城的地標(biāo)性建筑啦，恐怕市名也得改為金山城。哪里會到如今還默默無聞？”

    他笑笑不再說話。我突地心冷，嘴尖舌利惹人厭，不如裝小鳥依人。所以當(dāng)他一間間介紹辦公室時我側(cè)著頭忽閃著媚眼甜蜜地聆聽。

    “這是廣告部，這是創(chuàng)意部，最里面那間是我的辦公室，來?！?br/>
    “所以你們就是負(fù)責(zé)給客戶做動畫廣告?！?br/>
    “是參加廣告競爭。”

    “做一個動畫得多久。”

    “不一定，少則一周多則一月。”

    “選不上怎么辦？”

    “適者生存?！?br/>
    呵，原來行行不易。

    “來，給你看最近的創(chuàng)意。”他打開頁面，冰天雪地，天地間只有一對璧人的背影，忽然那男子用腳在雪地上跳起舞來，曲終雪上赫然三個大字“我愛你”。那女子驚且喜，雙雙伸出手來，就在指尖與指尖將相碰之際畫面停止。

    我深吸一口氣道：“然后呢？”

    “沒有啦?！?br/>
    “美則美矣，可有人肯用么？”

    他轉(zhuǎn)身去為我倒水，“這一個不是為了賺錢，總得做一些與錢無關(guān)的事?！彼旁谖业拿媲?，“來，看這一個?！边@一個畫面中的女子如此熟識，起先她站在臺上輕唱“濃情千萬縷”，一束燈光照得她通身發(fā)亮；然后舞臺漸漸隱去，她一臉?biāo)孛媾醭鲆槐緯?，書面一筆筆刻出四個字“洗盡鉛華”。

    我驚愕地回頭去尋他的雙眼，這莫非也是與錢無關(guān)的事？然而他的眼里一片純真，道：“謹(jǐn)以此獻給美女作家，你可是我的偶像呀?？矗@還有機關(guān)?！彼c擊“洗盡鉛華”四字，一新頁面現(xiàn)出，居然是我的blog。

    這一刻我?guī)缀跸嘈抛约簮凵纤?。千萬不要怪我輕浮，怪只怪太少人憐惜，偶爾一絲溫存便想以身相許。

    我猜自己的眼神寫滿了渴望，此時此景他該過來擁吻我才符合劇情需要。然而男主角的手機大作，他抱歉地退出房間，空留一腔余恨在女主角心中。你瞧，小說與現(xiàn)實就是這么的不同，如果不人為的升華生活誰還希罕藝術(shù)？

    無聊之際我胡亂地翻看文檔。一則小照引起了我的關(guān)注，照片上一女孩子含笑站在大橋上，風(fēng)吹發(fā)飄，風(fēng)姿嬌俏。再仔細(xì)一看正是程露。一顆心無止境地沉下去，一個滿面風(fēng)霜，一個清絕無塵，一比之下恨不能搖身變成碩鼠，一拱入地。心里指天長呼：可不可以回爐？可不可以重造？

    程姑娘是單身我已知道，章先生余情未了我亦清楚。我應(yīng)該撮和金童玉女才是，君子不奪人所好，君子要成人之美?？墒钱?dāng)君子可有什么好？許不許我也有幾分歡樂？虎牙妹的真知灼見此刻方發(fā)揮出威力，我默默關(guān)了頁面裝做什么都不曾窺視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