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無塵還記得師尊跟他說的話:“無塵, 你性格太過冷清,很容易會孤苦一生,好在上天眷戀, 給了你一份天生姻緣, ”師尊在最后彌留之際,摸了摸他的頭, 欣慰的說:“我們無塵,一定要幸福一生的啊.....”
紀無塵愣了愣, 又很快沉靜下來, 只是垂下眼簾, 答了一句:“是?!?br/>
心里卻是沒有什么感覺的。
他從生下來就父母雙亡, 托付給了師尊撫養(yǎng),他從記事開始, 身邊陪著他的就只有師尊,和劍, 還有整個上清派的責任。
他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么不幸福可言,也找不到幸福的地方。
師尊教了他一輩子為門派而奮斗,卻在臨走之前,告訴他, 讓他幸福。
他想說,師尊,你都沒有告訴我幸福是什么, 他要怎么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呢?
他想, 是不是變強就會好了, 是不是站在最頂端,就會知道,幸福的滋味了。
于是他很努力很努力的修煉,最后終于成了天下第一。
但是他還是不知道幸福是什么,師尊讓他去過幸福的生活,但是即使讓他放開現(xiàn)在手上的掌門之位,放下這一份又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他也不知道該往哪里去,去過怎樣的生活。
他于是還是日復一日,在最高的上清山峰上,過著最簡單的生活,修煉,再修煉。
師尊口中的幸福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很多年后,終于明了了幸福的樣子,不是虛無縹緲的泡沫,而是觸手可及的夢想。
——和一個人在一起,隱居在不知名的地方,早上睜眼能看到彼此,晚上能坐在一起,面對面吃一頓便飯,能一起看日落,能聽他叫自己一聲,師尊,或者愛人。
他曾經(jīng)那么期待過,但是他試圖抬手去碰,卻只抓了個空。
——等到他終于明白的那一刻,就是他失去的那一刻。
狂喜與刺痛,只是一瞬。
他失去了他的愛人,永遠的。
紀無塵抱住夏朗的時候,只覺得心臟痛的無以復加。
夏朗身上的傷實在是太多了,渾身上下已經(jīng)全是青紫,還有大片大片的血跡,他已經(jīng)不知道哪一處是致命傷,但是紀無塵很奇怪的,卻知道那幾處是他刺的。
他還記得阿朗站在他面前,笑著跟師尊說,再來時候的樣子。
他還記得,阿朗死也不肯說出口,殺那皇子的人究竟是誰的樣子。
現(xiàn)在他的記憶全都恢復了,這個問題,他已經(jīng)不用問了。
玉佩發(fā)著光,而阿朗又篤定不是他殺的,那除了他自己,還會有誰呢?
除了他自己,又有誰會值得阿朗用生命去保護呢?
很奇怪,紀無塵到了現(xiàn)在,卻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因為心已經(jīng)死了,他還有什么眼淚可以留呢?
甚至也血也涼透了,紀無塵只覺得自己全身發(fā)冷,痙攣著痛得說不出話來。
“掌門!”
“無塵!”
有聲音喚他回到了現(xiàn)實,紀無塵才發(fā)現(xiàn),不知道為什么他已經(jīng)落在了地上。
夏朗在他懷里,安靜的像是剛睡著。
下雨了。
雨滴一滴滴打在夏朗的睫毛上,一顫一顫的,仿佛他還在眨眼睛。
紀無塵又突然有了一絲希望——阿朗,不會還活著吧!
是不是他太不冷靜了,感覺錯了?
他連忙拉過旁邊的大長老:“長老,你快救救阿朗!快救救他!”
大長老走過來,稍微號了一下脈,搖了搖頭,剛想說話,卻突然看到了紀無塵的臉,不由大驚:“無塵,你——”
紀無塵的眼睛里,竟然在一滴滴的往外流血!
眼淚已經(jīng)流干了,出來的,只有血了。
“怎么可能?。???”紀無塵不敢相信:“長老,你在看看!”
他把夏朗包在大長老跟前:“你看他!剛剛明明還在眨眼睛!你看啊!你看啊!”
大長老看著紀無塵現(xiàn)在判若瘋癲的樣子,長嘆一口氣:“無塵,你現(xiàn)在狀態(tài)不對,先去歇息吧,戰(zhàn)場由我們來打掃就行?!?br/>
雖然他不知道為什么損失了一個徒弟對紀無塵打擊這么大,但是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局了。
魔族沒有了蠻尤,節(jié)節(jié)敗退,根本在修真界面前沒有還手之力。
而修真界,也沒有太大的損失,僅僅是損失了一個弟子罷了。
就跟無塵的師尊一樣,死的光榮......
“我們會給夏朗一個隆重的悼念儀式,會讓他安葬在上清派歷代掌門安息的地方,在你師傅旁邊,”大長老長嘆一口氣:“逝者已逝,無塵,節(jié)哀。”
聽到大長老的話,紀無塵卻只感到一股涼意綻開在心間。
幾個時辰前,他還在為了兩個人的兩情相悅而欣喜若狂,幾個時辰之后,他就失去了自己的愛人。
他能感覺到,大長老雖然嘴上惋惜,但是心里其實是沒有什么傷感的,如果說,反而是慶幸為主。
因為從上清派的角度來說,這的確是一筆再劃算不過的買賣。
可是阿朗呢?阿朗就這樣死了?阿朗就這樣再也回不來了?。?br/>
再隆重的葬禮,能陪給他一個阿朗嗎?
可是阿朗,如果還有來生,他還愿意跟自己在一起嗎。
塵封的記憶全部涌現(xiàn),他才發(fā)現(xiàn),他給阿朗帶來的,只有災難。
他終于知道了自己是為什么會在清陵池里受重傷,不是因為蠻尤太強,也不是因為蠻尤狡猾,只是因為他.......心中有魔。
有了心魔,他就再也沒有辦法成為那個天下無雙的上清掌門紀無塵。
他想起在清陵池幻境中,見到的夏朗的樣子。
“師尊,”夏朗是那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長大的樣子,沖他微笑:“我本來就是屬于你的啊?!?br/>
心魔頓生。
從那時起,即使丟了記憶,他的劍道再無半分精進。
所有人都以為,那時蠻尤的禁制所下,就連他自己也是這么以為,他還甚至以這個可笑的理由去怪罪過夏朗——現(xiàn)在想來,夏朗何其無辜?
他這一生的苦痛和罪孽,都來自于他這個師尊。
他踏血而來,破了那千重萬重的障礙,孤身一人來清陵池里救他。
在天下與他之間,他看著夏朗猶豫了那么久,最后還是用顫抖的手,拔出了那把劍。
他想起他自己一次又一次逼問夏朗,為什么要放蠻尤出來的時候,夏朗的表情。
他只覺得,自己是個混賬。
天下和他,你選誰?
夏朗給了他一個明確的答案,讓他相信了夏朗的愛。
可是如果是他,紀無塵閉上眼睛。
寒意從握著上清劍的手慢慢涌上全身。
在夏朗孤身一人對抗蠻尤,而他卻踟躕不前的時候,這個答案不就很明顯了嗎?
夏朗愛他,勝過這世界上的一切。
而他......卻不是。
他猶豫了。
然后,他失去了他的阿朗。
阿朗再也沒有長成他在夢境中見到的模樣的機會了,清陵塔的上千年里他停止了生長,出來的時候,他還是十八歲的模樣。
只有紀無塵一個人知道,阿朗長大了之后,會是怎樣的風華絕代。
而如今,他卻再也長不大了。
紀無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上清殿的。
他把阿朗放在了床上,阿朗靜靜的睡著,似乎和幾個時辰的時候沒什么兩樣。
只不過,身上多了幾道傷口而已。
紀無塵癡癡的守在床邊,似乎盼望著他的阿朗能再一次睜開眼睛。
阿朗耳后的紅痣是這么的明顯,烈焰灼灼,灼燒了紀無塵的眼睛。
——他為什么會想過阿朗會喜歡上別人呢?
阿朗長這么大,做過的事情,不都是為了他嗎。
至于他和他的肌膚之親......紀無塵閉上眼,只覺得那又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阿朗把他背出來的時候,身上已經(jīng)幾乎都是傷口了,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走,所以只是咬著牙,半背半拖的一點一點把他從那處隨時都會崩塌的幻境中拖了出來。
他那個時候意識不清,卻不是完全沒有記憶。
他那時想的是什么?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正在洞房花燭,而那帶著紅蓋頭的人,掀開一看,正是言笑晏晏的阿朗。
他那時候想,如果這就是地獄,那他甘愿淪落......
夏朗的臉比掀起的蓋頭還紅,細白的手指死死攥緊了自己的衣角,看向他:“師尊……”
他沒能拒絕,也……無法拒絕。
他以為已經(jīng)死了,墮落進了,蠻尤的夢境之中。
而他卻第一次看到,那個時候的現(xiàn)實中,夏朗是怎樣全身是傷,在他的身下哭喊的。
紀無塵伸手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你簡直,畜生不如。
夢境里,阿朗的眼睛很亮,眼里盈滿了對他的孺慕,滿是愛意,他攀住他的脖子,一聲聲叫到:“師尊......師尊.......”
現(xiàn)實中,阿朗的身上全是傷,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唯一好一點的都被他撕碎成了布條,包裹住了紀無塵的傷口。
他已經(jīng)站不起來了,雙手雙腳并用想爬走,但是卻被紀無塵拖回來,夏朗無處可逃,只能被紀無塵壓在冰冷的石頭上,用啞的不成調子的嗓音,喊道:“師尊......你醒醒......你醒醒.......”
夢境中,夏朗和自己兩情相悅,他們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現(xiàn)實中,夏朗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對自己說:“你醒醒,師尊怎么可能喜歡你,他只是中蠱了?!?br/>
斷斷續(xù)續(xù),那日破碎的東西七零八落的拼湊到了一起,紀無塵終于按捺不住,一口心頭血噴出,噴在了夏朗已經(jīng)冰冷的身軀上。
紀無塵莽莽撞撞,走到了書房。
書房他已經(jīng)好幾天沒有進去過了,書桌上攤著的那本書,還是他放阿朗出來的時候看的那一本。
他拿起來一看,卻發(fā)現(xiàn)剛好下一章就是講清陵塔的內(nèi)容。
紀無塵的內(nèi)心突然有了很不好的猜測。
他用顫抖的手指翻開了下一頁。
那上面只有一句話。
“清陵塔力無窮,卻不可多得,若有得其能力者,會極度消損壽元,一旦離塔,便只有十五天壽命?!?br/>
十五天。
他突然想起來那天夏朗和他約定十五天之約的時候的樣子。
心臟仿佛差點從嗓子里跳出來,又狠狠跌回谷底。
他為什么那時候那么傻,沒有看到,阿朗眼底的絕望與傷感呢?
他想起夏朗最后走之前哭的樣子。
“為什么......為什么要在幸福觸手可及的時候,對我那么殘忍啊......”
他哭的是那樣絕望,而那個時候的紀無塵卻不能理解。
他以為,他們之間只有誤會。
但是沒想到,他們直接是殘忍的,生與死的距離。
他答應過阿朗太多太多的事情。
“等魔教平定了,我再審判孟宇。”
“等有空了,我為你做一頓飯?!?br/>
“等你長大了,我?guī)阆律健!?br/>
他許過那么多的承諾,卻再也沒有實現(xiàn)的機會了。
阿朗等了他一千年,但是他再等無數(shù)個一千年,也換不回他的阿朗了。
心臟仿佛已經(jīng)停止了跳動,時隔千年,他好不容易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可是他卻沒有珍惜。
那些這么多年一直埋藏在心底,不敢承認的愛,終于在他的愛人死去之時,山崩水流般一樣的涌來。
天定姻緣那么美好的緣分,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嘗過其中美妙的滋味,卻已知肝腸寸斷是如何的痛--
他的愛人,致死也不敢相信,他愛著他。
紀無塵冷笑了一聲,劍光一閃,竟然直接把自己的一只耳朵切了下來。
耳后還帶著那顆天生姻緣的紅痣,卻這樣呼嚕嚕的滾在了地上,而紀無塵,卻已經(jīng)感覺不到痛了。
他的愛人都沒有承認他,他還配的上什么天生姻緣?
紀無塵如此想著,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
他之前本來想過要陪著阿朗一起去死的,現(xiàn)在想想,他怎么配?
阿朗臨走之前留給他唯一的東西,就是這一片他用生命守護的江山了吧........
死亡于他來講,已是解脫。
但他還沒有資格解脫。
過了很久以后,他的耳邊突然聽見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你還想再見到夏朗嗎……”
紀無塵一怔,并不知道這個聲音是從哪里發(fā)出來的。
“我可以給你一個,見到他的機會?!?br/>
那聲音不含意思一絲情感。
紀無塵暗了暗眼眸:“你說?!?br/>
如果能讓他再見到他一次,不管付出什么代價,他都在所不辭。
“我可以送你出夏朗剛從清陵塔里出來的那一天,”那聲音說:“你可以一直重復經(jīng)歷著他從清陵塔中出來到死去的那一段時間,可是你不能改變其中的人和情節(jié)。”
紀無塵閉了閉眼睛。
何其殘忍。
讓他一次又一次去經(jīng)歷失去阿朗的情節(jié),讓他一次又一次反省自己的錯誤,看到自己的冷漠和阿朗的受傷,卻不能做出任何改變。
“我答應。”
但是為了能再見到阿朗一次,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