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蓁抿嘴笑了笑, 夜色下她的眼睛真的很美, 映著天上的月光，流光溢彩，澄澈凈美。
這樣的小女君，哪怕無賴又淘氣，也叫人很難生出多大的氣來?！霸儆邢麓? 孤不會再見你，直接讓人把你綁了送金吾衛(wèi)去，讓長公主上門去領(lǐng)人?！?br/>
馮蓁朝蕭謖吐了吐舌頭，“殿下別忘了我給你講過的故事，小老鼠也有大用處的?！?br/>
蕭謖擺擺手, 示意杭長生過來送馮蓁回去。
馮蓁趕緊道：“殿下, 我還想給你彈支曲子?！瘪T蓁說著就從背上將她背來的箜篌解了下來。
蕭謖用大拇指刮了刮額角，“你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你不睡，孤還要睡呢?！?br/>
馮蓁道：“你睡你的呀，殿下，我在你窗外彈就好?！?br/>
“我耳朵比較挑剔。”蕭謖說得委婉。
馮蓁歪了歪頭道：“我先彈片刻, 殿下若覺得不好, 我立即就收手行嗎？”馮蓁眼晶晶地看著蕭謖, 就差沒開口求他了。
“孤覺得你不是來報(bào)恩的，這是來報(bào)仇的吧？”蕭謖又刮了刮自己的額角。
“你趕緊進(jìn)去睡吧?！瘪T蓁催促道。
蕭謖卻沒動(dòng)，盤腿坐在團(tuán)墊上，“你還是趕緊彈吧?！边@明擺著是即刻就要叫停的意思。
馮蓁其實(shí)對自己彈的曲子也沒多少信心。那是桃花源里的白玉碑上今日才出現(xiàn)的一支曲譜, 她用箜篌試過一次，高昂處琴弦無法拔高，一拔高就會斷弦，而低矮處，琴弦又無法轉(zhuǎn)過那低沉。她琢磨著估計(jì)跟九轉(zhuǎn)玄女功一般，需要以白息引導(dǎo)。
但箜篌又無法帶入桃花源，馮蓁這才想到了蕭謖，以他白息的濃郁度，足夠她試著彈一曲了。她這是謝恩和薅羊毛齊頭并進(jìn)，兩不耽誤。
蕭謖見馮蓁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三口，又活動(dòng)了一下手指這才滿懷虔誠和敬意地將手放到了箜篌的弦上。瞧著倒像模像樣，他不懷疑馮蓁的箜篌彈得不錯(cuò)，王公世家的女君從小琴棋書畫都是有名家教導(dǎo)的。然則名師未必就出高徒，她們的琴藝娛樂娛樂還行，離真正的大家那就差太遠(yuǎn)了。
馮蓁呼吸著蕭謖身上散發(fā)出的白息，再將那白息順著筋脈引到指尖，輕輕地?fù)軇?dòng)了琴弦，仿似有水波從她身周漣漪蕩漾開去。
春暖花開，碧波蕩漾，人仿佛飄在春水里的一葉扁舟，晃晃悠悠催人眠。
蕭謖驚訝地睜開眼睛，朝杭長生比了個(gè)手勢，后者立即搬了一張搖椅出來放到了竹塢上，蕭謖仰躺進(jìn)去，好不悠然。
馮蓁卻是無所覺察，她整個(gè)人都已經(jīng)沉浸在了“碧心曲”中，這曲子無疑和九轉(zhuǎn)玄女功乃是絕配，一曲琢神，一舞調(diào)身。
至于曲子本身好不好聽，已經(jīng)不叫人關(guān)心，但凡習(xí)武之人，聽其曲后，悟性高者就能知曉它的珍惜可貴之處，緊皺的眉頭舒展了開去，心情郁結(jié)處似乎也叫人輕輕地?fù)崦秸耍饺绽锵氩幻靼椎氖虑樗坪跤谢砣婚_朗之光，似乎連傻子都能多出一絲悟性來。
明明只是一支曲子，不過是聽在耳里，卻如此神奇地叫人神清氣爽。
馮蓁忘情地彈到了月亮西斜，若非蕭謖起身，她還不能從羊毛堆里爬出來。
“曲名為何？”蕭謖問，這顯然就是感興趣的意思。
“殿下若是喜歡，我明晚再來給殿下彈奏。”馮蓁熱切地看著蕭謖，恨不能將這只肥羊圈養(yǎng)在自家的院子里。
“那你還是去金吾衛(wèi)的牢房里彈吧?！笔捴q道。
馮蓁耷拉了一下肩膀，感覺這人的自制力還真是驚人。碧心奏出的時(shí)候，她明顯感覺周遭的人聽著都如癡如醉，卻不想蕭謖竟然能從中清醒過來?！扒绦摹?，我將曲譜寫給殿下?！?br/>
當(dāng)世箜篌的曲譜蕭謖都很熟，據(jù)說他母妃當(dāng)年就是憑借一曲箜篌而贏得圣寵的，且一直榮寵不衰，晉封貴妃而后宮獨(dú)寵。
蕭謖對貴妃沒什么印象，她死后留下的宮人素娥道她心愛箜篌，有時(shí)候甚至?xí)匾归L彈，所以蕭謖在樂器里也獨(dú)重箜篌。說不得也是馮蓁的運(yùn)氣，她若拿出的是琴、笛，早就被蕭謖給扔出墻外了。
“這曲子你在哪兒學(xué)的？”蕭謖問。
“夢里仙人傳授給我的?！瘪T蓁的回答那是隨口就來。
蕭謖扯了扯唇角，“你再不回去，長公主就該全城尋人了?！?br/>
馮蓁這才急急地提了裙擺往外跑去。
蕭謖將曲譜交給杭長生，“讓霜姬試奏一番?！?br/>
蕭謖那邊有沒有人能將“碧心曲”彈奏出來，可就不是馮蓁會關(guān)心的事兒了。她和馮華近日回了陽亭侯府，因?yàn)槭Y家那邊開始走禮了，已經(jīng)算好了日子，成親的日子就定在來年二月里。
許是因?yàn)榍岸稳兆拥睦渎?，蔣家這次納征送來的聘禮十分貴重，其中光是黃金花冠便送了三頂，一頂嵌紅寶石，一頂嵌碧璽，另一頂則嵌百寶，華美光燦。另外名貴綢緞也送了十箱，珊瑚樹一盆，玉如意一雙，黃金做的大雁一對等等。
黃氏笑道：“蔣家三郎納征時(shí)，只怕也得比照這么辦，那蔣家都要被搬空了?！?br/>
馮蓁湊到馮華跟前，“阿姐，你做衣裳時(shí)，我?guī)湍闩剑ＷC美美的，看得姐夫不眨眼?！?br/>
馮華好笑地打了馮蓁一下。
馮蓁繼續(xù)道：“阿姐，你嫁過去后得囑咐姐夫減減肥了，他那模樣真是配不上你，要不是演了一出英雄救美，也得不著阿姐你的心?！?br/>
“就光會說人，你自個(gè)兒怎么不減減？”馮華掐了掐馮蓁腰上的肥肉。
“減，馬上就要減了，外大母說中旬皇上就要去秦水河邊避暑了，可惜你不能去?！瘪T蓁抱著馮華的手臂道，“說是要去兩、三個(gè)月，咱們還從沒分開這么久呢?！?br/>
馮華揉了揉馮蓁的頭發(fā)，“你多陪著外大母一點(diǎn)兒，我見她近日身子都不太爽利，可不許頂撞她，我不在你身邊，你自己萬事都得小心些。”
“保證不亂走，不亂跑?！瘪T蓁舉起右手保證道。
馮華還待要開口，馮蓁又接著道：“凡事問過外大母才做，她不許的，堅(jiān)決不做，怎么樣？”
“小滑頭，話都讓你說完了。”馮華理了理馮蓁的頭發(fā)，“等阿姐的親事忙完了，就該忙活咱們幺幺的親事了?！?br/>
馮蓁趕緊摟住馮華道：“阿姐，我要么坐產(chǎn)招婿，要么嫁給姐夫做小，你自己斟酌著辦吧?！?br/>
“那就嫁給你姐夫做小吧?！瘪T華嘻嘻笑道。
馮蓁的肩膀瞬間就耷拉在了馮華的肩頭，“阿姐，你欺負(fù)我。”
馮華將馮蓁的腦袋推開，“少想些有的沒的?！?br/>
馮蓁沒辦法，只好道：“那你別給我相看那些高門子弟，我可受不了，最好是寒門學(xué)子，父母雙亡就更好了?！?br/>
“你趕緊給我走吧，是想氣死我不是？”馮華將馮蓁推出門。
秦水在上京西北，因?yàn)槭堑圯偝鲂校宦返能囮?duì)拉了足足五里長，慢吞吞地走了六、七日才到秦水行宮。
城陽長公主自然不能住在皇帝的行宮里，但因?yàn)榍厮耸侨A朝皇室的避暑勝地，所以需要隨駕的高門貴族基本都在秦水置了別業(yè)，長公主的園子叫“定園”，秦水地廣人稀，所以這定園雖是別業(yè)，卻也不比上京的公主府小多少。
七月的秋老虎熱得可以在地磚上煎雞蛋，烈日仿佛舍不得離開，要用最炙熱的光來讓世間的人都記住它的威力，讓人們匍匐著恭送它離開。
馮蓁就日日匍匐在水里，教敏文鳧水。這么手拉手，手扶腰的，雖然不如那幾只肥羊，但馮蓁的桃花源還是富有得一片白生生的濃郁?？蛇€是不夠，她的小樹苗如今已經(jīng)掛果，九個(gè)小如珍珠一般的青色桃果高高掛在枝上，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馮蓁吞了口口水，直覺那桃果若是成熟，吃下去必定有驚人的效果。可惜白息不夠，她必須得狠狠地薅一大把羊毛，才能將桃果催熟。而且歲月不饒人，馮蓁也到了該長個(gè)兒的時(shí)候了，這時(shí)候若是錯(cuò)過了，一輩子怕就得成矮冬瓜了。
可惜馮蓁把頭發(fā)都快揪掉了，也沒找出大薅羊毛的好法子來，她急得都想進(jìn)宮給老皇帝當(dāng)妃子了，可惜老頭子還瞧不上她一個(gè)小豆芽。
那幾只肥羊皇子到了秦水就不見蹤影，聽敏文說是打獵去了，男人的世界比女人寬廣太多，自然也沒有人會去惦記一個(gè)小女君。且他們都已指婚，也無需再對城陽長公主溜須拍馬，自然就更不會登門了。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這日本該是秋高氣爽的天氣，誰知午后陰云突然從天邊卷來，頃刻間便是暴雨如注。
馮蓁和敏文便只能在屋子里玩升官圖，看著池子里白浪翻飛，只道：“今年還沒見過這么大的雨呢，還挺有趣的。”
對百姓而言，可能導(dǎo)致洪災(zāi)的暴雨，在小女君們的眼里，也就是得趣罷了，絲毫沒覺得背后有什么危險(xiǎn)。
然則半夜時(shí)分，有內(nèi)侍緊叩園門，進(jìn)來時(shí)只道元豐帝暈厥了，細(xì)問之下才知道四位皇子今日去山中打獵，這會兒一個(gè)人都不見回來，而秦水河暴漲，誰也過不去，也不知他們安危，所以元豐帝才急得暈倒了。
真是不暈不行。元豐帝就這么四個(gè)兒子，說來也是奇怪，打從六皇子降世后，宮中只生了三個(gè)公主，便再無子嗣出生。若是四個(gè)兒子都出了事兒，元豐帝這一支血脈就后繼無人了，如何能不急。
長公主趕緊換了衣裳，冒雨去了元豐帝的行宮。敏文原也要跟著去的，長公主卻道：“你去了也幫不上什么忙，就和幺幺一塊兒呆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