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冷清,路上行人都少,蜀道閣內卻紅火又熱鬧。
柯鴻雪被小廝領進包廂門,抬眼望見正在喝一碗熱氣騰騰羊肉湯的容棠,稍怔了怔,兀地一下笑了:“可算好了。”
容棠抬眼輕飄飄地睨了他一眼,沒吭聲,沐景序帶著沅沅坐到他身邊。
小孩一天一個樣,但沅沅身份畢竟不一般,為了不讓他被抓走,每次出門必包得嚴嚴實實,碧心甚至還專門為他做了幾張人皮-面具。
好在現在冬天,穿厚一點就很容易偽裝,不需要那么復雜。
沅沅脫下帽子圍脖,眼睛晶亮,看見容棠就甜滋滋地喊:“棠棠哥哥!棠棠哥哥身體好了嗎?”
宿懷璟正在往鍋里涮羊肉,聞言眉梢挑了挑,捏著筷子的手微頓,超級想揍小孩。
柯鴻雪笑瞇瞇地叫:“你該叫叔叔?!?br/>
“我不?!便溷湎喈斁髲?,挨圈指著喚:“棠棠哥哥,沐沐哥哥,好叔叔,壞叔叔……”
叫到宿懷璟的時候語調又快又輕,說完看也不看人,就往兩個哥哥懷里鉆。
柯鴻雪給他逗笑了,看了一眼宿懷璟的神色,問沅沅:“既然這么害怕,為什么還要招他?!?br/>
沅沅小聲嘟囔:“他又不打我?!?br/>
容棠問:“不打你為什么還是壞叔叔?”
沅沅:“因為他好兇哦。”
小孩眼睛骨碌碌轉,靈光一閃,拽著容棠的衣袖出聲慫恿:“棠棠哥哥你要不要跟我們走呀,他真的好兇,你不要跟他在一起?!?br/>
“不行哦?!比萏臏芈暰芙^。
“為什么?”沅沅問。
容棠笑了笑,宿懷璟從頭到尾都在一邊安安靜靜地燙著火鍋,沅沅一直在告他刁狀,宿小七連個眼神都沒給小屁孩。
容棠說:“因為我和叔叔拜了堂,是夫妻?!?br/>
沅沅張大嘴巴“啊——”了一聲,顯然是有些不理解宿懷璟那么兇的人,為什么會有人跟他做夫妻。
他小臉皺了皺,看看容棠又看看宿懷璟,后者特別欠地跟他做了個鬼臉。
沅沅還了個鬼臉回去,容棠無奈地看了眼宿懷璟。
沅沅做完鬼臉惆悵了半天,幾塊牛肉下肚,喝了半碗熱羊奶,靈機一動,給容棠提建議:“棠棠跟他和離!然后等我到十五歲,我們成親!”
“咳咳咳——!”
容棠直接嗆住,一丁點兒辣子進了喉腔都足夠他咳嗽半天。
宿懷璟壓著脾氣,給他拍了很久的背,又倒了杯解膩的清茶放到容棠面前,等他緩解完那陣咳嗽之后,才抬眼望向柯鴻雪,興師問罪:“你就把小孩帶成了這樣?”
柯少傅一點也不慌,懶散散地反問:“沒缺胳膊沒少腿,看上喜歡的人既沒有強娶也沒有豪奪,我?guī)У牟缓脝???br/>
宿懷璟一句“誤人子弟”堵在了喉嚨里沒說出來,容棠拍拍他手以作安撫,彎下腰溫聲問沅沅:“沅沅為什么想娶我?”
“因為我喜歡你,我要跟你做夫妻?!毙『⒒氐美硭斎?,純粹又赤誠。
像宿懷璟,又在某些程度上與大反派完全不一樣。
——至少十歲的宿懷璟絕對不會這樣單純。
容棠微微皺眉,露出幾分苦惱為難的神色:“可是怎么辦呢,我喜歡宿宿?!?br/>
“啊……?”沅沅張大了嘴巴,越發(fā)不理解了。
容棠低下頭與他對視,神情認真地不似在跟一個十來歲的小孩說話,而是將對方放在了同齡人的位置,以一種平等的姿態(tài)與他對話:“我喜歡宿懷璟,他也喜歡我,所以我們成為夫妻是非常開心且滿足的一件事。我很開心沅沅說喜歡我,可是我們不能成親?!?br/>
沅沅小腦袋瓜消化了一下,臉皺了皺,又問:“可棠棠哥哥不是世子爺嗎,大虞不允許三妻四妾嗎,我可以做你的小相公,我肯定比他對你好?!?br/>
此言一出,容棠瞪了瞪眸子,方才還揚言自己沒有教壞小孩的柯少傅愣了一下,偏過頭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宿懷璟冷哼著看了他一眼,視線轉向沐景序,淡聲道:“稚子不教,無以成器?!?br/>
言外之意是:我真的不能打他嗎?
沐景序尷尬地移開視線,開始反思自己這段時間是不是過于溺愛小孩了。
容棠緩過來后略懵了一下,繼續(xù)笑著搖頭,很堅定地說:“不可以哦。”
“三妻四妾是陋習,只不過千年沿襲,所以大家都習以為常罷了,實則一點也不好。既不平等也不負責,時間久了定有人生出不滿,年少再互相喜歡彼此傾心,日后也會變成怨偶?!?br/>
封建背景下,確實有如王秀玉王皇后那般身為正妻,卻“大度”、“得體”,包容著丈夫所有花心的“賢妻良母”,但這說到底不過是觀念陳舊,壓迫太久,所以嫁娶制度下,嫁人的一方無法反抗罷了。
當下環(huán)境里,要改變現狀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容棠有現代人的眼光,卻不能以現代人的行為準則去要求古人,但他至少可以要求自己。
他笑著說:“我喜歡懷璟,這輩子就會只跟他一個人成親,與他一個人結為夫妻,其他人再好也與我無關。”
沅沅皺起小臉,若有所思,半天沒吱聲,似乎很是納悶。
宿懷璟聞言卻愣了一愣,手伸到桌下,抓住容棠的手掌輕捏了捏。
容棠偏過頭,沖他勾了一個笑意。
宴席過半,沅沅終于反應過來了,有點挫敗、又有點不甘心,手指勾了勾容棠的衣袖,小小聲說:“那好吧,那等你不喜歡他了,一定要踹了他娶我回家哦,我比他年輕比他可愛,還比他聽話?!?br/>
“……”
容棠沉默了兩秒,心說這小孩看著也不單純啊,鬼精鬼精的。
 
; 而且要論聽話……大概沒人比得過宿懷璟吧?
他不置可否,并沒有應聲,大反派卻終于忍不下去,拍手喚了行風進來。
行風會意,當即就說樓下來了變戲法的班子,問小主子要
不要去看。
小孩子心性最愛玩鬧,
一點也閑不住,
聞言眼睛一亮,也不惦記著要不要做人家小相公了,跳下椅子蹦蹦跳跳牽著行風的手就往外走。
屋內頓時安靜了許多,柯鴻雪望著門口,咂舌,偏過頭問沐景序:“學兄,咱大哥小時候也這樣嗎?”
他簡直找不到一個貼切的詞來形容沅沅。
沐景序思索了兩秒,搖頭。
先太子是這天下最溫潤如玉的人,恭謹、穩(wěn)重、柔和、堅毅……
這世上每一個用來描繪君子品行的詞匯,都可以用在先太子身上,決計與如今的沅沅無一相像。
但沐景序看了眼宿懷璟,卻又說:“或許他在長嫂面前,與我們見到的不一樣?!?br/>
容棠突然想起那天夢魘見過的畫面,在心里默默點了個頭。
提及兄長,他將白日慧緬送的那五只平安符一一送了出去,沅沅那只交給了沐景序,由他代為轉交。
柯鴻雪顯然很是訝異,一邊說著“我也有?”一邊拆開了符包,取出其中的字條,好巧不巧真的是他的生辰八字。
柯少傅一下就樂了:“趕明兒我得去陀蘭寺捐兩萬兩香火錢,這大師太對我脾氣了?!?br/>
人家一家四口,把他添了進來,不可謂不是情深義重。
宿懷璟瞥了他一眼,眉心微微凝起。
沐景序注意到他神色,看了看容棠,確定他面色紅潤,不似之前那般蒼白才稍微定了定心。
容棠沒刻意分發(fā),也不知道他們幾人生辰,可偏偏這平安符里每一人都對應了起來,很難不令人生疑。
況且他這病癥來得蹊蹺,走得更蹊蹺,宿懷璟有疑慮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沐景序按下心中疑惑,沒有打破這份其樂融融的和諧。
直到柯鴻雪突然問了一句:“西南軍餉那件案子,是交到你手上了嗎?”
宿懷璟:“是。”
容棠微怔,下意識就問:“張保山的案子?”
幾人早就習慣容小世子分明不摻和一點朝堂政事,偏偏對所有要事都了然于胸的樣子,見狀應了下來:“沒錯?!?br/>
容棠皺了皺眉。
西南總督張保山貪污軍餉,在原著中是削弱三皇子的重要契機。
武康伯對應上張閣老與二皇子,張保山對應的便是夏元帥和三皇子。
去年水災之時,張閣老門下有人提前彈劾張保山,卻被定為誣告同僚發(fā)配邊疆,可今年冬天,西南邊陲屢被騷擾,朝廷派欽差南下,牽出了這一案件。
蝴蝶到底振起了翅膀。
容棠問:“你要南下嗎?”
宿懷璟搖頭:“欽差另有其人,我請了命留守京中?!?br/>
容棠微微一愣,心里清楚他是為何才要留在虞京,問道:“是誰?”
宿懷璟:“沈飛翼。”
沐景序一愣,詫異地看向他和容棠。
容棠顯然也被宿懷璟的坦誠嚇了一跳,
畢竟任誰都知道,沈飛翼化名陳飛,今年春天剛升為金吾衛(wèi)右驍衛(wèi)將軍,可宿懷璟就是直截了當地告訴他真實姓名,在場眾人全都心照不宣。
容棠微頓,沒有開口說話。
柯鴻雪笑了笑,問:“你安排的?”
宿懷璟說:“他也需要一項政績升職?!?br/>
“挺好?!笨律俑迭c頭,卻道:“你知道欽差是誰嗎?”
宿懷璟抬眸望他,柯鴻雪輕笑了一聲:“盛承厲?!?br/>
他說:“咱們這位皇帝,想捧五殿下的心也太明顯了一些?!?br/>
張保山是夏經義的女婿,去年張閣老的門生又因為彈劾他被貶。
盛承厲此番出任欽差,不但直接與三皇子叫板,或許還能吸收一波二皇子黨的殘余勢力。
“別人奪嫡,要死要活。放在咱們大虞,一個兩個都是陛下親自往上捧,誰敢說他不會當皇帝呢?”柯鴻雪譏笑著點評。
二皇子做出政績,便送三皇子折花會出格的彩頭;
三皇子勢大,便讓五皇子親自去扳倒他的勢力。
到頭來權利還是會集中歸于帝王座下,削弱了大臣,也消磨了皇子。
容棠眉心淺淺蹙起,宿懷璟握住他的手,問:“棠棠在想什么?”
系統(tǒng)還是不知所蹤,容棠猶豫幾秒鐘,到底還是出了聲:“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宿懷璟:“棠棠直說?!?br/>
容棠:“給盛承厲使點絆子,不傷及性命,但能切實受挫的那種?!?br/>
他需要驗證自己的猜測。
成功的話或許能找到一絲生機,失敗的話……
容棠看了看宿懷璟,不自然地垂下視線。
至少不會死。
哪怕真的和盛承厲綁定,他至少也能依著自己內心想法,陪宿懷璟直到故事結局。
手掌被人握在手心,輕輕捏了捏,宿懷璟點頭,似安撫似勸哄:“我都聽棠棠的?!?br/>
他確實是這世上最聽話的小朋友,從蜀道閣出來前,容棠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