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清歡自帶了云珠出來，中午她一直生悶氣，便只顧埋頭吃，現(xiàn)在著實撐著了。兩人一路走到了御花園，正值暮春時節(jié)，園子里鳥語花香，蒼松翠柏，綠意濃濃。
日光出奇地好，照在五彩斑斕的花石子路上，只覺眼底明晃晃的，倒有了幾分倦意，便由云珠扶著去了浮碧亭。園內的萬春亭、浮碧亭、千秋亭、澄瑞亭四座亭子，分別象征春夏秋冬四季。浮碧亭、澄瑞亭兩亭一東一西，相對而立，亭南伸出抱廈一座，都是方形重檐的亭子，造型猶為奇特，建在一座單孔上，石橋下則是一池碧水，水中有清雅的睡蓮和游動的金魚。
清歡站在亭上，瞧著那一群游來游去的赤色錦鯉，忽就有了興趣，回頭對云珠道：“你去前面問小太監(jiān)要些魚食來。”
云珠答應著去了。她站得久了，見四下里連個人影也沒有，索性抱膝坐在石級上，三月天的風仍勁，吹得她額發(fā)有些亂，她也懶得理。離池水太近，她甚至能聽到錦鯉偶爾浮出水面吐泡泡的聲音。
聽到有腳步聲，她連頭也沒回，心想云珠這丫頭辦事可真是越來越利索了，只伸出一只手來道：“給我吧?！辈幌胂乱幻雲s忽然被一只手握住，那人力道極大，手心有磨人的繭，一觸便知是個男子。她心下一驚，用力一掙回頭才瞧見弘歷笑得一臉狡黠，收勢不及，顯些掉下水去。幸好弘歷另一手及時扶住了她，笑道：“你一個人在這里做什么？”
清歡沒好氣，嗔道：“還說呢，你鬼鬼祟祟躲在人家后頭做什么？”
弘歷提了袍角亦坐在她身邊，道：“我可沒有鬼鬼祟祟，是某人想事情想得太專心，沒看到我過來?！?br/>
清歡白了他一眼，低頭才發(fā)現(xiàn)他仍舊握著自己的手，便馬上抽了回來，低聲道：“這是在宮里，被人看見了。”
弘歷聽了這話，倒也沉默了片刻，方叫了一句：“清歡?！?br/>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其實他很少這樣叫她，哪怕是在宮外，他也一直只叫她“小六”，仿佛真的只是他的妹妹。她扭頭只能看到他的側臉，見他并未瞧著自己，而是遠遠地望著湖面，仿佛是沒有了焦距，亦不知在瞧什么，她便問：“怎么了？”
他忽然就轉過臉來定定地瞧著她，離得近，他的眸子那么黑那么亮，她甚至能看清自己的倒影。她聽到他說：“過幾天我就去告訴皇阿瑪，讓他給我們指婚。”
陽光一寸一寸地灑下來，照在他疏朗的眉間，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直照進她心里去。她這才望見，他今日穿著玄色的金龍妝花吉服，長長的袍角垂在地上，上面繡著金色的四爪金龍，八團彩云，飾以夔紋，與她的裙角交疊在一起，龍鳳呈祥，繁繁復復的花樣，看得人眼花繚亂，細密無聲地一直綿延到心底去，仿佛真的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她忽然眼眶一紅，偏偏嘴硬地轉過臉去，嘟著嘴嗔道：“做夢，誰要嫁給你了？”
弘歷“撲哧”一笑道：“也是，你還小呢，一定是惦記著皇阿瑪將來給你找的好婆家?！闭f完，就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無辜樣，道：“我可等不及了，你若是不要我，那我只能娶別人了?！?br/>
清歡一聽他拿早上的話噎她，覺得好氣又好笑，便用手打他：“你敢？”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把她箍進懷里，道：“清歡，這輩子我只娶你一個人，別人再好我也不要?！?br/>
她心頭一熱，顯些掉出眼淚，只把臉埋在他肩頭，連動也不敢動。
弘歷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輕聲問：“你今兒個是怎么了？我怎么老覺得你不快活？”
清歡道：“還不是三哥和碧潭……”說完，她頓了頓，又道：“和純貴人?！?br/>
“他還放不下？”
“誰知道呢？這種事，也只有他自個兒心里清楚，我知道他心里頭不痛快，我看著亦覺得窩心?！?br/>
風把她的額發(fā)吹得貼在他臉上，輕輕癢癢的，他伸手替她理了理，只聽她慢慢地講著：“我小時候一直以為三哥長大了一定會娶碧潭，沒想到他卻娶了晨鈺，而碧潭卻成了他的庶母，想來可真是殘忍。你知道我是怎么認識碧潭的嗎？”
弘歷問：“怎么認識的？”
她搖搖頭，只覺得眼前依稀浮現(xiàn)起當年的影子，便笑道：“還不是三哥，為了看碧潭，連上書房的課都沒去念，被皇阿瑪狠狠地教訓了，我這才纏著他非要他帶我去看看，我們兩人就躲在假山后面。我那時候第一次瞧見碧潭?！?br/>
弘歷聽了，好像又想起了她小時候頑皮的樣子來，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你呀?！?br/>
清歡卻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可是有什么用呢，縱是那么多年的苦心經營也敵不過這一瞬間的分崩離析……我才明白了納蘭先生的那句詩，寫得真真是好，人生若只如初見。依我看，連初見都不要，與其后來這樣錯過一生，倒不如一輩子都不相識來得痛快?！?br/>
弘歷聽了，便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卻拉著他的衣袖，執(zhí)意說道：“弘歷，瞧著三哥我都覺著害怕，怎么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你說我們……”
她還沒說完，他便執(zhí)了她的手，道：“我們一定能好好地走下去。”他的聲線那樣篤定，他的手那么暖那么暖，暖得教她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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