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

    中間的餐桌上，一水兒的龍西特色，菜色豐盛，極其罕見。

    沈清寒悶頭扒飯，偶爾夾幾筷子青菜，肉是一口也沒動。

    四周圍了滿滿一桌子人，但是都和她保持了一定距離。

    “洞妖，吃肉，這是基地里新來的龍西大廚做的！船上冷凍了好多！”坐在沈清寒旁邊的天狼看不過去，用公筷幫她夾了兩個蹄髈，兩個雞腿和一些牛羊肉片和油炸小酥魚。

    沈清寒剛剛見底的碗，一瞬間高高堆起。

    她垂眸盯著碗，腮幫子鼓動著，把小酥魚嘎巴嘎巴一口氣全吃了。天狼瞬間松了口氣，其實剛剛他夾完菜的瞬間就有點后悔，害怕洞妖不喜歡。

    “船夫，你——，和南面聯(lián)系了嗎？”天狼看著少年白嫩的側(cè)臉，問出了這個大伙兒都關(guān)心的問題。

    龍王不會和他們這些水手對接，船夫是他們唯一的接頭人了。

    沈清寒點了點頭，掏出隨身攜帶的皮質(zhì)本本，寫了一行字。

    〖他會放我們通行，不需要過路費，但條件是帶上富豪獨子，說是要深入交流一番。我同意了，有我在，費賀不會有事?！?br/>
    離得近的天狼，在她寫完的瞬間，就變了臉色。

    “看來，他確實是沖著錢來的，費賀這小子怕是要吃些苦頭了，哼，深入交流，軍火頭子，富豪獨子，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有什么可交流的——”

    天狼也不吃飯了，他扒拉扒拉寸頭，起了身，在桌上挑了滿滿兩大碗各色各樣的菜式，親自端到樓下了。

    眾人面面相覷一眼，看了看對面那位，然后繼續(xù)低頭干飯。

    一旁蛇夫不知怎么的被嗆到了，臉色爆紅，眼淚汪汪的，山魅趕緊給他遞了杯水，給他拍了拍背。

    蛇夫驚得跟兔子似的，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臥槽，你有病啊！”

    山魅沒好氣看他一眼，直接給他了一個大逼兜。

    嘎吱一聲。

    椅子挪動的尖銳聲，再次響起。

    蛇夫捂著頭，瞄了眼。

    只見洞妖端著碗筷，去了甲板。

    他頓時沖一旁的山魅，山鬼和山魈擠了擠眼。

    “敢不敢，跟上去？”

    三人心神一抖，瞬間搖頭。

    蛇夫冷笑一聲，臉上全是不屑。

    “嘁——膽小鬼，你們不去，我去！”

    他悄悄挪動椅子，躡手躡腳跟了上去。

    只是，蛇夫沒走兩步，就感覺耳邊猛然傳來一陣陣嗡鳴顫動之聲，他甩了甩嗡嗡作響的腦袋，不解地看向身后眾人。

    “你們，剛剛聽到什么聲音了嗎？”蛇夫臉色有些泛白，額頭冷汗直冒。

    所有人眼神疑惑。再次搖頭。

    龍女上下打量他一眼，抿著唇，皺了皺眉。

    “你沒事吧？是哪里不舒服？讓阿冰給你看看！”

    蛇夫眉心夾得死死的，長達3秒的高頻赫茲的口哨聲，他確定自己沒聽錯。

    這種聲音，他可太熟悉了！因為他之前遇到過。

    那是蛇夫參加的唯一的一次地震災后搜救工作，當時滿目瘡痍的救援現(xiàn)場，就響起過一次，搜救犬循著聲源，帶著他們找了過去，扒開廢墟之后，果然在里面發(fā)現(xiàn)了幸存者。

    可是，這里為什么會響起這種聲音。

    蛇夫強忍著耳膜刺痛的不適感，幾步?jīng)_到了甲板上。

    然后，他就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甚至于以后幾十年的睡夢中，他都能夢到這一幕。

    蛇夫全身血液瞬間上涌到頭皮，眼底是死死的恐懼與駭然。

    緊跟其后的一行獵鷹隊員也全都駭然失色，集體嚇傻在了原地。

    夜色初降，腥咸的海風襲來。

    甲板上，洞妖身著一身寬松的白衫，如同夜妖一般，赤著腳，懶洋洋地坐在甲板上，晃悠著腳丫。

    他手里的筷子還不時夾著大肉塊往水里丟，正是天狼剛剛夾給他的那一碗。

    而在她腳下，張著血盆大口，正在獵食的，是一群數(shù)量多達五十條的巨齒大白鯊族群。

    為首的那只像極了族群首領(lǐng)，洞妖喂的便是這只。

    所有人心頭狂跳，臉色駭變，驚懼得一時竟然連呼吸都屏住了。

    微涼的海風在浮動，輪船在夜色中急速南下。

    而那些恐怖的鋸齒大白鯊族群也在...隨船南下，沒有阻礙輪船的正常運行。

    山鬼面孔慘白，僵硬著步子，轉(zhuǎn)身去了樓下。

    若是洞妖被大白鯊給拽下海了，那他們就全完了。

    陸戰(zhàn)霆說不定會斃了所有人。

    魔鬼為什么會稱為魔鬼，是有原因的。

    他從來都不是，在洞妖面前所表現(xiàn)出來的那副和善樣。

    沈清寒微微一愣，喂鯊魚的動作，稍稍停頓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

    好家伙，一雙雙烏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大氣兒不敢喘一聲，就好似她是什么可怕的怪物似的。

    就在這時候，山鬼也帶著天狼和費賀，氣喘吁吁從樓下狂奔上來了。

    密密麻麻的大白鯊和猩紅的血盆大口，瞬間讓費賀和天狼面皮子倏地一抖，心頭駭了一跳。

    費賀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眼前瘋狂的一幕，全然超過了他對人類與這種深海之王的清晰界限認知本身。

    鯊魚是殘暴的，嗜血的，巨齒大白鯊尤甚，更別提一整個族群了?。?！

    費賀的三觀，瞬間崩塌，又碎裂，聚攏，直至逐漸重聚成型。

    費賀那時候在想，他，可是洞妖啊。

    他是能把UWR90改裝成武裝直升機，并且加于風暴眼之中，轟殺了一船暴徒的可怕存在。

    對他來說，還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費賀嘴唇緊抿，沒有說話，但是他的雙手在顫抖，沒來由的那種。

    費賀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他在聽到山鬼那句“隊長，洞妖要被鯊魚給吃了”的時候，眼圈瞬間一熱，腦子里浮現(xiàn)的都是少年被一張張血盆大口吞噬入腹中的血淋淋畫面。

    費賀一口氣不帶喘狂奔了上來。

    他喉頭艱難動了動，盯著少年烏黑的腦袋，怔怔出神。

    費賀在想，這個人的腦袋里，究竟還有多少驚世駭俗的想法。

    超越了人類正常思維的那種，超越了時代壁壘，打破常規(guī)與人類局限性的那種。

    天狼頭皮發(fā)麻，心神驚懼。

    說話的語調(diào)一直在顫抖。““洞妖——你，知道自己干什么嗎？”

    一直在聽費賀心理活動的沈清寒，兀地聞言，瞬間轉(zhuǎn)過身來。

    她看著小臉慘白，嚇壞了的一群人，還是收回了腳。

    人又重新站回了甲板上。

    〖我和這條大白鯊，有著很深的淵源。這一點，費賀是知道的〗她指著發(fā)愣的費賀，沖著天狼比劃道。

    沈清寒在解釋，她知道這些人在乎自己，不管是因為陸戰(zhàn)霆的命令也好，還是基于戰(zhàn)友情也好，她都心領(lǐng)了。

    一旁的費賀見少年指著自己，一時間呆愣愣的。

    他手語學了個半吊子，少年所要表達的意思，他只懂三個字——他知道。

    天狼皺眉，看向費賀。

    “費賀，洞妖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費賀：“??？？？”

    一群人虎視眈眈的，將目光轉(zhuǎn)移到了費賀身上。

    費賀一臉茫然，沉默一瞬，然后就想起了少年之前在起居室的落地窗前，在他耳邊說過的話。

    〖你知道奇跡號上的尸體，都去哪兒來嗎？〗

    費賀的腦海瞬間轟地一下，炸開了花。

    他渾身毛骨悚然，腦袋機械地點了頭。

    “我——，好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抬眸盯著少年的背影，嘴唇蠕動，喉頭發(fā)硬。

    “洞妖他....喂過它們很多很多次，具體多少次，我就不知道了！”

    那要看奇跡號上死了多少人了，費賀漆黑的桃花眼直勾勾望著那頭大白鯊，心中如是想著。

    沈清寒摸著大白鯊的手，頓了頓，隨后唇角微微翹起：〖大白，以后在瓦達海的海島附近遇到他，記得幫我照看著點。〗

    大白鯊似乎是聽懂了，朝費賀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費賀瞬間遍體生寒，一股涼意瞬間竄到了腦仁上。

    天狼和獵鷹的一行人聽了費賀的解釋，瞬間恍然，齊齊松了口氣，扭頭再次朝洞妖的方向看了過去。

    沈清寒卻是回頭看了眼費賀，正好和男人看過來的視線，猝不及防的撞上。

    她拍了拍巨齒大白鯊的腦袋。

    它瞬間歡快的甩起尾巴，興奮地在海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圈，朝沈清寒點點頭要肉吃。

    沈清寒搖了搖頭，又在它頭上拍了好幾下，指了指南邊的方向。

    〖南邊有肉，去吧，我的同伴，一條和你一樣的王，會在那里等著你們。要懂得避開獵人的刀槍，知道嗎？大白鯊王？〗

    大白鯊點點頭，看的身后所有人一陣唏噓不已，蛇夫捏了把汗，也坐在了沈清寒的身邊，一群人也一臉心有余悸地圍了上來。

    沈清寒從口袋里掏出好幾把彩色糖豆一樣的東西，看向大白鯊王。

    “吃吧——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們做的了！”她說著一把，又一把的揮灑而出，精準無誤的瞬間落入每條大白鯊的口中，沒有一條被落下。

    獵鷹隊員瞳孔震驚，再次被顛覆了三觀。

    “還有這種操作？？？”山魅瞪大眼睛，一臉的震驚。

    蛇夫一把摟住沈清寒，驚喜地看著她瓷娃娃似的臉，連連稱奇：“兄弟你簡直帥呆了！天女散花位白鯊，從此我蛇夫心中的神，非大哥你莫屬！??！”

    一旁的天狼沉默了。

    這就是洞妖，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一個動作，都是他們這些人一輩子難以企及的。

    陸戰(zhàn)霆的短信還閃現(xiàn)在他的腦海。天狼想了想，迅速拍了一段長達30秒的視頻，沈清寒投喂大白鯊的震撼畫面被他的鏡頭精準捕捉到了。

    他迅速給基地里那位發(fā)了過去，配文：“行至南海群島，洞妖馴服了大白鯊首領(lǐng)及其族群——”

    沈清寒投喂的動作停了。但是她沒有打斷天狼。

    而是伸出左手，嫌棄地把蛇夫帶著口臭的嘴，掰向了另一側(cè)。

    身后的費賀，站在少年身后，冷峻的臉上云淡風輕，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

    但，其實他內(nèi)心有多混亂，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紛紛擾擾，亂作一團，全都是因為眼前這個人。

    有短暫的那么一瞬，他落在少年肩頭的眼神是暴戾的，瘋狂的。

    他想折斷，眼前這只礙眼的手。

    但當他注意到手的主人，是一個熟悉的黑臉憨批后。

    這種狂躁的情緒，又瞬間被他竭力壓制了下來。是友軍，動不得。

    費賀黑沉著眸子，看著遠方的夜幕蒼穹，他想，他大概是病了，是心病，很嚴重的那種。

    “這次回去之后，或許要去看看心理醫(yī)生了——”費賀重重吐出一口濁氣，上前一步，也在少年身邊坐了下來。

    甲板潮濕，帶著一股子濃重的腥氣，以及大白鯊的口臭氣，熏得費賀腦仁子疼。

    他皺了皺眉，看了眼一旁的人，還是默默忍下了。

    鋸齒大白鯊族群，最終如費賀所愿，集體游走了。

    不過，讓一船人淚目的是，它們居然潛伏在水底一千米的深處，一路護送輪船至華國國境線后，才歡快地躍出水面，加速離去了。

    看方向，是通往遙遠的南邊.........

    或許是無邊無際的大洋，也或許是瓦達海的那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