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楚長憶和百里屠蘇走出冰炎洞那日,已經過去十數(shù)天了。
這日太陽才落下不久,風晴雪來到了楚長憶的居室。
一進臥室,便見到楚長憶正斜倚在床邊,抬首望著已經月亮高懸的夜空怔怔出神。少女的臉色略顯蒼白,眼底浮現(xiàn)出一層隱隱的青黑色,鬢角也有些散亂——整個人都透出一股憔悴的氣息。
在她不遠的一張床鋪上,有一個小小的女童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稚嫩的小臉上絲毫不見屬于孩童的靈動之氣,許久不曾眨眼的雙眸更是給人一種呆滯之感。
風晴雪稍稍皺了皺眉,旋即走上喚醒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楚長憶。
“楚楚”,她上前拍了拍伊人的肩膀,見她轉眸看向自己才繼續(xù)道,“你先去休息一下吧,F(xiàn)在太陽已經下山,我守著小蟬妹妹就好!”
言語中的關切擔憂之意顯露無疑。
若是平常的時候,此刻楚長憶會微笑著感謝風晴雪的關心卻不會應承她的照顧,但是今日……
只見她并沒有馬上回應風晴雪的話,而是將視線轉向床頭安靜坐著的妹妹楚蟬,但楚蟬好似根本沒有感覺到姐姐注視的目光,仍是木訥呆滯的神情雙眼眨也不眨。
楚長憶的眼中閃過深深的痛楚。
她收回了期待的目光,而后向著風晴雪輕輕點頭,隨即起身離開了此間。
自從楚蟬復活后,每有旁人幫她看護妹妹時,她便會搬回自己父母那時的居所。
待她的身影消失后,風晴雪才坐到楚蟬的身旁,美麗熱情的大眼睛盯著女童好一會兒,才喪氣地收了回去轉而安靜盡職地陪伴在一旁。
彼此相對無言不多久,紅玉走了進來。
“原來是晴雪妹妹在照看小蟬妹妹,楚姑娘與百里公子呢?”
“我讓楚楚休息去了,來之前遇到蘇蘇,他去為小蟬妹妹找她愛吃的果子去了。入夜后小蟬妹妹會安全一點兒,即使不小心跑出去也不必擔心被日光照到!
“如此甚好,難為晴雪妹妹如此費心了!
確實依風晴雪大而化之不通人情的性子,能想得如此周到是非常不易的——足見其用心之真。
“唉,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每天不吃也不喝,不語也不睡,有時還會往屋外走,似是迎著日頭……實在叫人憂心。姑娘和公子沒日沒夜在旁看顧,就算有我們幾個輪流替著幫個忙,他們那樣也是吃不消呀,遲早得病倒了!
“紅玉姐……”風晴雪吞吞吐吐。
“妹妹有話不妨直說。”
“紅玉姐,在楚楚和蘇蘇面前我不敢問……”
“明明之前說好的是救蘇蘇的娘親,為什么出來的卻是楚楚的妹妹?而且從那之后楚楚和蘇蘇就不說話了……”
“還有,小蟬妹妹現(xiàn)在……真的……真的活過來了嗎?要是活著……為什么可以不吃東西不睡覺,就一直這樣……睜著眼呢?”
紅玉登時眼皮一跳。
風晴雪這話可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想法,恐怕目前除了楚長憶和百里屠蘇兩個當事人以外大家心中都有此疑問,卻礙于這是他們姐弟的家事而不便開口。
而且風晴雪有句話說得并不怎么確切。
楚姑娘與百里公子之間不說話了?只怕未必。
雖然那日出得冰炎洞后百里屠蘇面色確實不好,自那之后也的確未能與楚長憶有過交談……但明眼人哪個瞧不出來,百里屠蘇可是一直試圖對楚長憶說些什么,只是對方置之不理罷了。
紅玉自己倒是在心里對楚長憶的做法有幾分猜測,卻是不好直說罷了——此事最佳的處置是讓兩個當事人面對面溝通解決。
只不過對于楚蟬復活一事……
“雖然復活的不是蘇蘇的娘親,大家有些驚訝可還是為楚楚和蘇蘇高興的,小蟬妹妹也是楚楚和蘇蘇的妹妹呀!但現(xiàn)在……心里還是挺難受的。是不是那個藥……不夠好?所以……”
“亡者重生之術,我未曾聽說,倒是少恭所言“不可行于日光下”,令我隱約想到什么,卻又尋不到那個頭緒,究竟是在何處見過……人與日光?既然妹妹問起,我亦實言相告,這其中……多半有詭譎之處!
“咦?紅玉姐知道什么了嗎?”
“兩日前,我支開了楚姑娘與百里公子,曾與小蟬妹妹閑聊試探。你們也曉得,凡問問題,她雖不言說,卻會點頭搖頭以示回答。怪就怪在,那天我問了許多事情,有些與楚姑娘與百里公子相關,有些卻全無干系,甚至是關乎我自己一些隱秘舊事,她竟從未選錯,簡直已經不是在與人閑談,而完全是因人心中所想做出回應。”
“這……這怎么會……”
“一個死而復生之人,為何竟能窺探他人內心?更何況據(jù)楚姑娘所言,小蟬妹妹那時年幼,出事之時根本從未修習任何道術……”
門口處傳來‘嘎吱’一聲。
百里屠蘇突然走了進來。
他的身后,臥室門口,楚長憶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
“你們,在說何事?”
百里屠蘇望著風晴雪和紅玉,剛強不屈的俊秀臉龐上壓抑著深沉的痛楚。
“蘇蘇,我……”
“都別說了!小蟬總有一天能變回從前的樣子,現(xiàn)在只是、只是一時如此!”
小蟬如此……娘親也……
“蘇蘇,我們并不是那個意思……”
“都說夠了吧?可以走了吧?”
楚長憶冷冷地說,本就清靈的嗓音加上現(xiàn)在寒徹刺骨的語氣,更是讓她此刻顯得好似沒有了一絲人氣。
“長憶……我……”
“你也走!都走!”
楚長憶毫不客氣地下了第二遍逐客令。
“那么楚姑娘先休息吧,我們先走了!
紅玉看了看一旁的百里屠蘇,才拉上風晴雪輕嘆著離去了
“……”
百里屠蘇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默默離開了。
一燈如豆的臥室內,只剩下了它原本的兩個主人。
楚長憶緊緊盯著妹妹的臉龐,雙眼浮現(xiàn)出劇烈掙扎的痛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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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氏姐妹的房屋外,百里屠蘇并沒有回到他的住處,而是在她們房屋的不遠處整理了一下打算將就一晚——經過方才之事他著實是放心不下。
冰炎洞中之事,他的確憤怒過不解過……
可是一時的憤怒不解,又怎能及得上他與長憶相處十多年的了解呢?
他不是不清楚長憶奪走仙芝淑魂丹的用意,不是不明白紅玉和風晴雪對他和長憶的擔心……
只是如今的問題除了長憶的不愿面對之外,還有……
望著那扇小窗中透出的昏黃色光暈,百里屠蘇猶豫了半晌,還是打消了前去勸說楚長憶早些歇下的念頭。
別說如今她對他不理不睬的態(tài)度,就算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隔閡,按楚蟬眼下的情狀,將心比心他也無法闔眼安睡吧?
左思右想,百里屠蘇直到月上中天才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畢竟這幾天他除了幫助照看楚蟬之外,還時不時深入山林或是出谷為她尋找愛吃的食物,如此幾天下來身體自然疲累了。
半夢半醒之間,一聲‘吱呀’的開門聲和輕輕的腳步聲傳來,登時讓百里屠蘇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只見楚長憶抱著楚蟬走了出來。
抬頭看了一下天色,只見地平線上一顆星星璀璨明亮,卻是啟明星已經出來了。
“長憶,快回去,馬上便要天明了!你……”
百里屠蘇的話語終止在楚長憶冷靜得猶若洞中觀火的清冷眼神中。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臉色刷得一下變得雪白。
楚長憶繞開猛然僵住身形的百里屠蘇,抱著懷中的妹妹繼續(xù)向前走去。
“你……”
百里屠蘇艱難地伸手想要說些什么,卻還是頹然地垂下放棄,只是默默地跟在了少女的身后。
“發(fā)生了何事?百里公子……楚姑娘你……”
“屠蘇哥哥!”
“木頭臉……”
“蘇蘇!楚楚!”
聽到動靜的大家紛紛跑出來關心道。
楚長憶卻仿佛什么都沒有聽見一般,仍舊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前方走去。
“百里公子,這……”
面對紅玉的疑問,百里屠蘇卻只是搖了搖頭,素來冷漠的面容上滿是苦澀。
到了族中的祭壇后,終于,楚長憶停下了腳步。
她放下了懷中的楚蟬。
“蘇蘇,這是哪里?”
“此處是我族的祭壇,亦是……族中第一個被太陽所照耀之處!
百里屠蘇閉了閉眼睛,深吸口氣才說道。
“?可是少恭不是吩咐……”不可行于日光下么?
“那還不快點讓長憶帶小妹妹回去?”方蘭生大驚失色地吼了出來,“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
紅玉望著一團亂的幾個少年少女,和似乎絲毫不為所動的楚長憶,閱盡千帆的眸中不禁升起對這個少女的一絲感佩和憐惜。
“哎呀不好,太陽出來了!”
隨著襄鈴一聲驚呼,一直站著不動的楚蟬似乎也感應到了什么,整個人轉向了太陽初升的方向。
她的身后,楚長憶靜靜地凝望著她,黑琉璃般的眼瞳中流露出濃濃的悲哀。
初陽的一抹晨光,悄然照耀灑滿了整個祭壇。
“……小蟬妹妹!”
“這是……”
“……”
楚蟬小小的身影,在清晨的霞光中散成了許多光點漂浮在空中,不一會兒便順著微風無聲無息地散了開去。
楚長憶將手伸向那些漂浮的光點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卻最終什么也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