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里頭,許老在放下筷子前的那一剎那,突然頓住了。
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在濃厚的肉醬味道之下,又有另外一種全新的漂亮的味道一點點自他口腔中滋生出來。
這種味道很輕很淡,但卻能夠在口腔嘗足了濃厚的味道之時再度被舌頭感應(yīng)到,有點像是破出堅實的秧苗,柔韌而綿長。
嘗出了這口味道之后,許老一時半會間也沒精神是大為不信,本來要放下的筷子半途一轉(zhuǎn),再升入小碟子中又沾了點醬料放入嘴里。
這一回,他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漫不經(jīng)心,而是從醬料進(jìn)入嘴里的時候就開始細(xì)細(xì)琢磨。
沒錯,基底絕對是牛肉醬,這味道我不會弄錯。
接著應(yīng)該加了生抽、榨菜、以及各種堅果等調(diào)味料,這是第二層的味道,也是慣常的醬料的味道。
然后就來了!
許老精神一振!
他又發(fā)現(xiàn)了那種淡淡的清淡味道了,就藏在厚重的牛肉醬味道底下,他剛才覺得這種味道像是堅韌要發(fā)芽的種子,現(xiàn)在卻覺得這種味道更像是和人捉迷藏的小頑童,你越是想去抓住它,它就越是不肯讓你輕易抓住。
這一追一逃之間,雖然堅持得久了一些,但它最后也就像是之前牛肉醬的基本味道一樣,跟著消散在口腔中了。
許老有點遺憾地動動舌頭咂咂嘴,還是沒有捕捉到這點清清淡淡的氣息究竟是什么味道,像是青草的味道?又像是春天的氣息?總之非常有趣,并不惹人討厭,和之前的味道搭配在一起也算合適。
如果沒有猜錯,這種味道應(yīng)該是一直藏在肉醬中,只是更為頑固,所以才在肉醬的味道揮發(fā)了之后依舊存在。
就是有一個問題。
他的舌頭也算靈敏,尚且在最后的關(guān)頭才能捕捉到這一點淡淡的味道;如果換成普通人的舌頭,究竟捕捉不捕捉得到呢?
許老一邊沉思一邊繼續(xù)用筷子尖沾著碟子里的肉醬吃。他還和這拖著尾巴的肉醬較上勁了,橫吃豎吃上吃下吃就想弄明白這點味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在他弄清楚之前,再次探入碟子中的筷子尖已經(jīng)“噔”的一聲,碰到了瓷碟的底部!
許老頓時從魔性一般的嘗味中回過了神來。
他定睛一看,原本滿滿一小碟子的醬料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吃得只剩下了一半!
他老臉一紅,為掩飾自己的尷尬,連忙一聲咳嗽,說:“你剛才說這醬叫做口氣清新醬是嗎?”
易白棠“嗯”了一聲。
許老打算給自己倒杯水,洗洗嘴巴里的味道,他琢磨著繼續(xù)說:“口氣清新醬啊,你打算貸款多少?”
易白棠:“兩百萬。”
許老“哦”了一聲。
兩百萬倒不是很多。最近也沒什么人來貸款,廚師協(xié)會倒是有一筆錢一直放著生灰塵,只要他把這個方子寫下來做抵押,貸給他也沒有什么問題……不過慣常來說,廚師過來開了價,他們多多少少,意思意思,也是要壓壓價的,艱難得到的東西才比較不容易被揮霍嘛。
那么我是要回一百五十萬呢,還是要回一百七十萬呢?
說起來那點小尾巴啊,嘶,還真是有趣?。?br/>
許老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突然發(fā)現(xiàn)了自己口腔里的一點不對勁。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嘴里并沒有殘留醬料的味道——但這怎么可能?!
那么濃厚的牛肉醬,就算只吃一筷子,嘴里也必然殘留有味道;他剛才可是吃了整整半碟的分量,如果不是他的味覺突然失靈了,就一定是——
許老霍然轉(zhuǎn)身,瞪著坐在桌子旁的易白棠:
“你剛才說你的醬料叫做口氣清新醬?它什么用途?”
易白棠:“……”
他不明白為什么這么簡單的用途會有從事廚師行業(yè)的人嘗不出來,只好解釋說,“用途就是讓口氣清新?!?br/>
許老:“……”
他也不明白為什么有人能把這種創(chuàng)新與發(fā)明說得這么簡單!
他恨恨一拍桌子,說:“很好,你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這個兩百萬貸款我——”
“咚”的一聲!
聲音突然從會客室的背后傳來,打斷了許老即將說出的那句話。
會客室中兩個人的對話暫時中止。
易白棠先將略帶疑惑的目光轉(zhuǎn)向聲音傳來的一扇門之后,而后又停留在許老身上。
許老這才想起背后還有個貴客在呢!
他一時半會間也來不及和易白棠說什么,連忙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溜兒跑了進(jìn)去,不過一會,又一溜兒跑了出來,當(dāng)著易白棠的面,拿了一碟新的醬料再跑了進(jìn)去。
易白棠:“……”
然后他就聽見一道奇怪的聲音從里頭傳出來:“哼,不就是加了薄荷和部分花瓣,和牛肉醬一起攪碎熬煮而已,我還當(dāng)是什么開天辟地的創(chuàng)新呢。”
易白棠:“……”
他挑起了眉頭,視線定在會客室的拉門之上,只見一高一矮的兩道虛影模糊映在門上,高的就是剛才和他說話的許老,矮的卻胖得有點出奇,就好像是一個大冬瓜蹲踞在那里,比尋常人更寬一倍左右。
從今天早上進(jìn)來開始到現(xiàn)在,除熬煮醬料之外,易白棠第一次將注意力集中起來:“哦?你嘗得出我具體放了什么材料?”
“這有什么難的。”里頭哂笑的聲音傳來。接著,那個稍微有點奇怪的聲音繼續(xù)說,“薄荷葉的分量最重,接著有百合,有韭菜花,沒有玫瑰,沒有桂花,沒有香味重的花瓣……嗯,果肉你八成也放了一些,至少有蘋果對不對?”
不過一眨眼之間,坐在里頭的人已經(jīng)如數(shù)家珍,將易白棠在醬料中所用的種種材料一一分析個*不離十。
易白棠看著拉門的目光凝重起來。
片刻之后,他說:“不錯?!?br/>
那里頭的人又繼續(xù)說:“我還知道你的思路。肉醬味重,吃完之后嘴里不舒服,你就用這種淺淡但持久的味道去掩蓋肉醬的味道。到了最后,人的嘴里不是沒有味道,而是殘留了花與果的味道,味道還是有的,只是從破壞的味道變成了溫和的味道。”
會客室里外的人正在交談,一扇拉門內(nèi)外的兩方人馬都沒有注意,就在他們說話的當(dāng)口,還有兩個人沿著小院走到了這邊來。
走在前頭帶路的人本想將身后的人直接帶進(jìn)會客室,但這時候正是會客室中大冬瓜開始說話的時間,那跟在后邊的人制止了老陳的舉動,駐足停留在大橘子樹下,認(rèn)真傾聽。當(dāng)聽見“味道從破壞變得溫和”的時候,他眼中精光一閃,目光先是落到了擺在會客室桌子的醬料上,接著又落到了醬料的主人身上。
再然后,就饒有興趣地看起了熱鬧。
易白棠一直默不作聲地聽完了大冬瓜所說的種種。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大冬瓜的位置,在那龐大的影子將一席話徹底說完之后,他忽然一笑,慢吞吞說:
“一半是吃了出來,一半猜我的意圖反推我的用料。我做出這個醬料固然沒有什么了不起的,你……”
他冷冷道:
“也不見得有什么了不起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