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衍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給鐘檐換上了干凈的衣服,見那人面色緋紅,烏黑的發(fā)散亂在枕頭上,嘴里嘟囔著什么,他靠近著,想要聽清他說了句什么。
“變態(tài)……”
不是什么好話,卻讓他彎了眉。
三月春盡,春闈結(jié)束,三甲都有了歸屬,禮部才終于寬懈了起來,尚書大人得了空,總算有時間管教自己的寶貝兒子。
“……是故禮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別嫌明微。儐鬼神??贾贫取e仁義。所以治政安君也。故政不正則君位危。君位危則大臣倍。小臣竊……小臣竊……刑肅而……”鐘檐背了這樣一句,只在原地打彎,怎么也背不下來了。
鐘尚書看著兒子磕磕絆絆的背書,沒聽一句,眉頭就擰得更緊了,最后放下了書卷,嘆氣,“你要是個天生駑鈍,也就罷了,偏偏……要是把亂七八糟的心思放在讀書一點……”不求三甲登科,謀一份功名也不是什么難事。
鐘檐不敢正眼看盛怒中的父親,只從書縫中偷瞄了一眼,又趕緊低頭。
“你且說說,君子讀書識禮,是為了什么?”
“為了……治政安君?!辩婇苄⌒囊硪淼拇鸬?,見父親不言,又小聲的嘟囔了一句,“可是天下的道理,又不是只有書本里的才是道理……”
鐘尚書氣得牙疼,一卷《禮記》劈頭蓋臉而來,“回書房反省,然后告訴我,到底什么才是道,是你的旁門左道是道,還是什么是道!”
從資質(zhì)上來說,鐘檐不算差,甚至可以算是上乘,可惜他卻奇門遁甲,旁門雜書看了一堆,一到四書五經(jīng),便瞌睡連連,連夫子也奈何不得。
小孩子關了禁閉,終于安分,鐘檐奉命送飯過來的時候,鐘檐正呆呆的望著院落里的桃花枝發(fā)呆。
申屠衍將食盒放在窗邊的案幾上,將一疊油豆腐,一疊小白菜,還有一盅冬瓜羹擺出來,早已經(jīng)過了用飯的時辰,飯菜雖然精致,卻都已經(jīng)失了溫度。
鐘檐這一日被父親罰著背書,抄寫,后來又關了禁閉,早就腹里空空,看見飯菜,便像一頭餓瘋了的小貓一般撲了過來,也顧不上用筷子,伸了爪子抓了白花花的米飯,就往嘴里塞。
他這樣狼吞虎咽,恨不得一口就把整碗米飯都塞進去,鐘檐覺得照著他這樣的吃法,太容易被噎住,便遞了一碗冬瓜湯過去。
鐘檐卻瞬間停住了扒飯的動作,慢慢抬起頭來,黑漆漆的眼仁周圍已經(jīng)微微發(fā)紅,腫得跟紅眼兔子一樣,他這樣看著似乎要比他大許多的少年,許久才忽然開口,沒來由來了一句。
“喂,大塊頭,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也是他們口中的紈绔子?”
不分五谷,四肢不勤,甚至連書也念不好,只會斗雞走狗的紈绔子?
申屠衍怔住了,舔了舔干澀的唇。
“其實不是的?!?br/>
他的聲音幾不可聞,卻忽然生出了傷心,這份不被人知的傷心,今天非要找一個人說一說不可。
“其實我只是不愛念他們口中的那些大道理的書罷了……什么孔孟之道,禮義春秋,我統(tǒng)統(tǒng)不愛聽……有時候我總是在想,如果每一個人都想要當官,那么,漁樵耕商,這些行當又有誰來做呢,那么,我們的國家豈不是亂套了……人又不是只有出仕的一條路?!?br/>
小孩兒望著天際,緋色的桃花簌簌從枝頭劃落,又在眼界里消失不見。他這樣自說自話,卻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申屠衍神色一暗,木然問道,“那你……少爺以后想要做什么呢?”
他問出口,馬上覺得太過唐突,況且,這樣的問題,連自己也沒有想過,他以前一直想,只要活下來就好,哪里還有多余的心思?,F(xiàn)在,這個問題,卻這樣擺在了他的面前。
鐘檐咬著筷子,很努力的想了一會兒,最終卻搖搖頭,“我還不確定。不過我總會找到那樣一條路的……哎,像你這樣的冰山大塊頭,只吃飯不長腦的是不會懂的。”
申屠衍站在一旁,看著小孩兒眼睛亮汪汪的,索性放了筷子,用爪子抓著雞腿兒啃著歡暢,仿佛剛才那個小孩兒是幻覺,他還是那個張牙舞爪,肆意橫行的鐘檐。
五陵年少不言志,一朝云開關山去。
后來他們分別,各自經(jīng)歷人生中的坎坷和際遇,申屠衍才想起那個夜晚,他的心為什么會突然之間塞滿了一種的莫名的情緒。
——雖然我也不知道我會做什么,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
但是那個晚上,他是沒有說出口的。他只是靜靜看著那個小孩兒,在歲月催促下,長成了京城中的翩翩佳公子。
而他卻,始終沉默。
京都的春季都是在綠蔭黃花中溜過的,它就像只雀兒,蓬門窄巷,勾欄紅樓,駐足了又飛走了,徒留下一聲光陰的欸乃。
寅時二刻,穿著緋色羅袍的官員從石階上魚貫而入,高呼一聲萬歲。
新的一日開始。
下朝的時候,鐘尚書忽然喊住了杜荀正,“杜太傅,留步。”
杜荀正回過神,滯了步,看出他是有話要說,便耐心聽他的下文,鐘尚書走近了一些,“聽說妹夫昨日將一位上門請教的貢生給轟出門了?”
鐘尚書還沒有開口,還沒有開口,他心中已經(jīng)多少猜中他說的必是這樣一件事,倒不如坦蕩承認是有這么回事啊,“那書生妄談朝政,窺探圣意,竟然說太子不出三年必廢……包藏禍心,空有其表,不是治世之才?!?br/>
“糊涂?。∶梅蜓?,你好生糊涂。那蕭無庸已經(jīng)連中兩元,這殿試魁首非他莫屬,你這么做,不是又給自己樹敵嗎!”鐘尚書知道自己這個妹夫天生一副讀書人的清高迂腐之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之意。
“高中哪有那么容易,劉夔,唐思齊的學識便比他好得多,秉性也比他沉穩(wěn)可靠得多?!?br/>
鐘尚書嘆了一口氣,“杜荀正吶杜荀正,為官之道比的并不是學識,做了這么年臣子,你還不懂嗎?當今陛下圣明,看得自然也通徹,你且看看,滿朝中又有哪一個同僚不贊一聲的,圓滑如此,陛下又怎么會去點兩個空掉書袋的迂腐木頭呢,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過了幾日,皇榜便公布了,高祖御筆一揮,那個名喚作蕭無庸的舉子果然高中一甲。
放榜那天,鐘尚書被宣進了宮,鐘檐便趁著這個空當偷偷溜出來玩。
那時,申屠衍已經(jīng)被他調(diào)到了身邊當伴讀,說是伴讀,實際上他卻比鐘檐還要不濟,閑來無事時,他便問站在一旁杵著的大塊頭,“你認得字嗎?”。
“不認得?!鄙晖姥芎苡行┎缓靡馑?。
“這樣才好?!辩娦∩贍敶饝艘宦暎蹆簭澚藦?,心里卻顯得很歡喜,心里卻想著要的就是不識字。
“……”申屠衍無語。
于是申屠衍便陪著鐘檐念書,整整七個年頭。起初鐘檐覺得申屠衍實在太呆了,問他一個問題,能用三個字回答絕對不用第四個字,比起他的那群酒肉朋友,實在無趣得要死。后來,他卻漸漸習慣這樣一個沉默的存在,以至于后來少了申屠衍,很長一段時間他幾乎不能夠習慣。
這七年里,申屠衍一直看著他寫字,卻從來不認得一個字,只因為他不想他認得。
所以,像偷偷出去玩這樣的壞事,鐘檐當然也要拉上墊背,更何況是申屠衍這樣又大個又耐摔墊起來順手又舒服的墊背。
那一日,他的身后還掛了一條粉裙垂髫的小尾巴。
于是風格迥異的三個小孩兒就在京都的街上招搖過市了。
放榜的日子,東闕的街上是萬人空巷的熱鬧,年近花甲才高中的耄耋老貢生,名落孫山蹲在榜前面痛哭流涕的青年貢生,街上前來迎接三鼎甲的儀仗隊伍,鑼鼓喧囂。
正是金榜高高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街上實在太擠,三個小孩兒怕被擠到,索性蹲在街道一旁,托著下巴看熱鬧,小姑娘的手緊緊拽著哥哥,深怕被人擠沒了,指著遠處的喧囂,聲音軟糯,“表哥,你看那聲音是要迎接狀元嗎?”
鐘檐原本也不喜歡帶著小姑娘,覺得她太礙事,可是看著小妍,心底卻柔軟了下來,生了調(diào)笑的心,“你們小姑娘不是都說嫁人當嫁狀元郎嗎?快仔細瞅著,狀元的模樣?!?br/>
小妍臉臊得通紅,越是想要辯解,越是結(jié)巴,“表哥……你……胡說……”
鐘檐看著炸毛的小姑娘,決定不逗她了,語氣溫和,撫著她柔軟的發(fā),認真說,“什么狀元郎,我們小妍長大要嫁給世界上最好的男子?!?br/>
小妍不明白她的表哥怎么會忽然說這樣一句,只是覺得這一刻表哥的神情實在是認真,也不言語,忽然,耳邊喧鬧而來的是一陣鑼鼓聲,越來越接近。
鐘檐轉(zhuǎn)頭過去,看見看鑼鼓喧囂之中,筆挺坐在青驄馬上的紫衣男人,跟發(fā)現(xiàn)了什么似的,興奮大喊,“呀,這個狀元,我認得的!”
不僅認得,還請他喝過酒呢。
一直沉默著的申屠衍也看到了那個男人,臉色卻越發(fā)凝重了起來。
是的,他也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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