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岳麒麟與岳長寧這個堂姐感情并不深厚,性子也不算對盤,聽聞她死訊的時候,仍是怔了許久。
岳長寧在同輩里頭,也算是個深具謀算和野心的姑娘,然她獲知戎國也與啟楚同湊這份熱鬧,頭一個反應(yīng)竟是不信。
七年相交相知,單遙這個人她再了解不過,待朋友溫潤謙謹,縱然他后來登基貴為一國之君,每一個與他相處之人,依然能有如沐春風(fēng)之感,絕不會覺出任何不適來。
故而岳長寧一早料定了,單遙就算不肯幫她,也萬不可能與她為敵。
起初單遙肯壓一國之力為她抵御強敵的時候,岳長寧幾乎喜極而泣——原來遙師兄隱忍多年,對她的情意竟是這樣的,他如何不早說?若不是燕京局勢亂作一團,她恨不能立刻奔到單遙身邊去,告訴他這么多年來,自己隱忍心中的那些牽腸掛肚,那些朝思暮想。
岳長寧千算萬算,萬沒料到單遙一夜之間忽變了風(fēng)向,居然會同啟楚兩國共舉討賊旗號,像是忽而翻了臉,毫不顧念往昔情誼。
連岳麒麟是女娃娃這樣的奇聞她都無心思量,岳長寧只顧想著她的單遙。
岳麒麟入楚不過一栽有余,勾搭上的那個楚國皇叔都肯為了她舉兵伐賊,遙師兄與自己七年師門之情,他這是受了什么蠱惑?難道那個皇叔許了他什么不可退卻的利益。
即便世人皆成了趨利而往的小人,她的單遙必定依舊是那個濯塵泥而不染的謙謙君子,他一定都有他誓死遵循的底線……怎么可能?絕不可能……
岳長寧起初只是派人去了一趟戎國,算是投石問路,不想單遙竟是依舊坦蕩溫和,命那使者帶回話來說:“戎皇陛下只讓小的轉(zhuǎn)告長寧公主,他與公主今生幸為同門,然今各執(zhí)一方,想必緣盡于此,陛下往日不周之處,還望公主海涵,只愿來日莫要沙場相遇,也算全了彼此緣分?!?br/>
岳長寧瀕臨崩潰,然而她心頭執(zhí)念甚重,念著的仍是:這不可能……
不過數(shù)日,南北騎全盤倒戈,岳騏驥征東軍直接加入了逼宮,燕京大勢已去,聽聞連龍隱玉印都在岳麒麟那傻姑娘手中。真是傻人有傻福,岳麒麟自己連個兵都未曾帶過,此際已是勝券在握了。
然而燕西南那個口子若打不開,她們父女不單單出不去,死后未必能有一處葬身之地。岳麒麟即便愿意假慈悲,放過她這個仇人之女,她岳長寧又豈是那愿意茍活之人?
岳長寧就是不信,怎么都不信……單遙再無情,看在昔年情誼,若不肯留她一條活路,便由她自己殺開一條血路罷……
岳長寧幼年習(xí)武,騎射皆是上上之品,自認絕非岳麒麟那幾下花拳繡腿能比。這日清晨,她親領(lǐng)二百精兵,往燕西南邊境處進發(fā)。
長寧聽聞單遙日日都會親赴陣前督陣,遙師兄往日總夸她厲害,他這般辜負自己,她便取它一個上將首級與他看看,看他這偽君子會不會觀之色變!
這日岳長寧勇猛無比,不依不饒殺入嚴陣以待的戎軍防線,自是無一人能擋了她的坐騎。岳長寧得了鼓舞,愈戰(zhàn)愈勇,一時如入無人之境,往更深的陣中奔襲而去。
然而當(dāng)她舉劍比向那個上將的頭顱之時……手中之劍,終究還是頓住了,這日戎國陣前領(lǐng)兵之上將,不是別人,竟然是單遙自己。
岳長寧這一頓,陣中埋伏的十來名神箭手早將弓拉做滿弦,豈可容得這個囂張之人將刀劍架于陛下脖頸,齊齊放箭,岳長寧一時肩、背、咽喉一齊中箭。
岳長寧落馬時分,只看得見單遙那溫暖如昔的笑臉,迅速由溫潤變作驚愕。
倒地時,她再聽不見單遙喚她的聲音,卻猶記得今春楚京櫻花宴上,遙師兄夸她的那一句“長寧可于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易如反掌,其色不變”,還有那一季,簌簌如雪落的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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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麒麟為此很是難過了一陣,當(dāng)然也會想起堂姐小時候的好處,而更多的則是那種深深恐懼——你活我死,你死我活……那個她久久未愿觸及的、殘酷世界之門,終在這日轟然垮塌,連個緩沖的余地都無,她便要匆匆跨進去了。
卓頌淵抱歉地望著這個身處巨變之中的小姑娘,也只能是攬著她,反反復(fù)復(fù),道一聲“對不起”。
麒麟這兩日聽多了他的致歉,耳朵早起了繭子,笑道:“這哪里是你對不起我?投了甚樣的胎,便要作甚樣的事,這一點我早想穿了。你若是舍不得我,快快回來就是啦。”
別離夜終是逃無可逃地到了。
無念就是個愛哭包,臨別過來道再見,還當(dāng)了麒麟的面大哭一場:“嗚嗚嗚太子,您一向騙得小的好苦啊,您居然是個姑娘家,就將小的一人蒙在鼓里……您往后當(dāng)了皇上,可要一生一世記得我們王爺待您的好,多久都要記得啊。”無念生生哭到被卓頌淵喝住他,不許再胡言亂語方止。
麒麟本就不大愛將心眼置于小處,她覺得無念的確太不像樣,哭的內(nèi)容簡直是在咒他們呢。
然而無塵素來一張古井無波的白板臉,這一日雙眼竟也是哭得成水腫。
岳麒麟捶他一拳:“喂,無塵你也這樣做什么?”
無塵撇開一雙血紅淚眼,依舊半天才道一句:“本想好了要歲太子入燕京見識見識,如今燕京在望,卻不去不得了,小的們未免心中失落?!?br/>
岳麒麟又捶他一把:“這算什么話,到時候你再伴著王爺來就是,他又不會拋下你們的。”
無塵默然半晌,最后擠出一句:“太子切莫辜負了王爺?!?br/>
岳麒麟只當(dāng)笑話聽:“我像是那種人?”
奇的是薛云鵬是要送她回國的,卻也神情懨懨,猛將皇叔抱了個滿懷,腦袋鉆在卓頌淵懷里半天不肯出來。瞧得麒麟醋海翻騰,難道他們真的……她急得撲上去分開二人:“薛大人適可而止啊?!苯杞o你抱一下也就算了,別沒完沒了的。
孰料她將薛云鵬一掰開,恰巧望見了薛大人早已哭成了桃子的雙眼:“薛大人你怎么……”
薛云鵬抹抹眼睛,掙開麒麟,對著卓頌淵又一陣捶打:“頌淵你得跟我說句實話?!?br/>
卓頌淵警惕望著他:“什么實話?”
“你我十三歲那年,授課張大人壽宴那回,張大人府上的那個小千金是不是拒了我,又偷偷跑去向你表白來著?”
卓頌淵緊了緊眉頭:“是?!?br/>
“你當(dāng)日為甚不告訴我?”
卓頌淵忍了忍,無奈回他:“我怕你面上掛不住?!?br/>
薛云鵬恨恨道:“現(xiàn)在當(dāng)了我承認,你以為我就掛得住了?”口氣完全是一副哀怨不講理的小媳婦樣。
岳麒麟越聽越懵,這半路殺出的張小姐算怎么回事?皇叔當(dāng)日是拒了還是應(yīng)了?這回他難不成打算回去同這位張小姐再續(xù)前緣?
薛云鵬見他不答,又問一樁:“那李大人的侄女呢?十五歲那年,她親手送給香箋過你,亦是事實罷?”
卓頌淵蹙緊了眉頭:“云鵬你真的不妨事?翻這些陳年舊賬,那些閨秀如今身在何方你都不知,本王從何而知?想必早為人母……”
麒麟驟松一口氣,薛云鵬的確是有毛病啊,今日怎么小雞肚腸到了此等地步,不就是陪她回去登個基么,這個活很委屈么?她壞笑道:“薛大人一月后不就要回去的,你比孤幸福,能早些見到頌淵,到時候見了他,再翻他舊賬也不遲嘛?!?br/>
薛云鵬淚水再奪眶,急道:“這些事情藏在我心里十多年,今日再不找他翻個明白,哪里還有再見的……”卻被卓頌淵一手捂了唇,“嗚……嗚嗚。”竟是淚水傾盆。
若不是沒工夫聽他聒噪,麒麟倒甚是愿意容薛云鵬一旁仔細翻翻皇叔舊賬,然而此刻正事當(dāng)前,只得作罷,繼而笑勸:“薛大人急什么,你等我一等,往后待孤也得空在旁的時候,一并一起翻了豈不好?孤亦很想知道,我們頌淵往昔惹下過多少桃花債呢?!?br/>
薛云鵬聞言點頭,隨即又比劃著拳頭捶打皇叔:“你都聽到?jīng)]有?我嫂嫂等著你回來呢,你都該聽到了啊。”
麒麟心疼得一掌拍開薛云鵬:“薛大人你下手輕點兒?!比搜Υ笕耸譄o縛雞之力,根本捶皇叔不動的。
薛云鵬被拍倒在地,壓根顧不得,起了身,通紅著眼睛望那兒時玩伴,半天方才道了一句正常人都會說的話:“保重。”
卓頌淵倒是不計較薛大人失態(tài),略微一點頭,輕拍了拍他的肩,笑得云淡風(fēng)輕:“一切拜托了。”
薛云鵬依舊忿忿:“頌淵這輩子你欠我的你得還!你小子別想跑路……”還是廚子李出山,硬生生將疑似犯了病的薛大人給拖走了。
整個世界清靜了,留給他們道別的時間,卻也只剩下最后一丁點兒。
“云鵬怎么了???今日好生奇怪?!?br/>
皇叔笑得就像是天上溫軟的云:“許是喝多了罷?!?br/>
麒麟亦笑:“嗯,我想也是呢。他們個個哭哭啼啼,孤便不哭了,我若哭了,你便不得安安心心服藥、歸楚,這樣太不懂事了?!?br/>
卓頌淵本來坐著,麒麟立著,此刻他一把將麒麟按進了懷,腦袋埋于她的胸間悶悶唉嘆,道的卻是無關(guān)緊要的話:“東西身上的草香味真是怡人?!?br/>
麒麟咯咯笑:“孤走的時候,給成義腌了不少這種香料,御膳房就有的,你讓他們做魚給你吃?!?br/>
“嗯?!?br/>
麒麟撥弄手中這枚龍隱玉印,卓頌淵細細吩咐著:“東西明早到宗祠,先將它親呈長老,而后你可率龍隱騎入宮擒賊,能手刃仇敵固然是好,若是不能,也切切勿要強求,總之一切多加小心?!?br/>
“你放心,國內(nèi)有姐姐,有張含王彥沈讀良……孤自當(dāng)無恙,也會好好保護薛大人,令他好好歸楚的;還有孤不想讓老李伴著,神醫(yī)明春就要臨盆,孤可不想當(dāng)那不仁不義的君王。”
卓頌淵見小東西心中滿是他人,益發(fā)酸軟難抑。從今往后,麒麟真正能為自己考慮的事情,自當(dāng)愈來愈少了。
“無事,我另為你擇了一員虎將,一會兒你出帳即知?!?br/>
麒麟無心去管那是個什么虎將,只心無旁騖摟著他的腦袋,安心點頭:“嗯?!?br/>
“頌淵?!?br/>
“嗯?”
“孤這兩日想了又想,父皇六年前將孤親自托付給皇叔,許就算到了今日了呢。他擔(dān)怕我負他一人所托,便又添上一個你,至此我再無法辜負你們了,唯有硬著頭皮向前去。不過,想想前路里有你,又覺得怎樣艱難的路,不過也只是一條極普通路罷了?!?br/>
“東西……”
成長的不甘與無奈,愛人的心全都聽得分明。然而斗轉(zhuǎn)星移,說好要共赴的前路,若是不得不留她形單影只,如今他獨獨可以做的,也唯剩下緊緊、緊緊擁著她,予她最后的溫度、勇氣,以及獨自走到那片天寬地廣之中去的力量。
就這樣在夜深寂靜里緊緊相擁,麒麟隱隱覺得皇叔似用了將她揉進骨血里去的力量,這日她著的衣衫分明算不得薄,她的前胸竟也有濡濕之感。她很想輕輕撥開他的腦袋,看看心中這個堅不可摧之人,竟肯為她濕潤了的眼睛。
然而他死活不允,麒麟顧念皇叔面子,終是放棄了此舉,只輕輕撫他微亂鬢發(fā),柔柔喚他:“頌淵……頌淵?!?br/>
懷中之人默然不語,麒麟便又安撫:“春短日子長,往后看全是好日子,孤等你回來。等你回來了,我們就相依為命,一輩子?!?br/>
懷間的那個腦袋,往她胸間再次蹭了蹭,輕輕道了聲:“好。”
喁喁訴情,而后與君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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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當(dāng)燕女皇孤坐在書案前捧著暖茶,閱一封來自遙遙楚京的大紅喜帖,她再次想起那個冬夜所發(fā)生的一切時,忽覺得一切真的過去太久太久了。
久得比當(dāng)日燕好之時,皇叔耳畔紅云的色澤,還要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