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局長在市醫(yī)院躺了一個月，就稀里糊涂轉(zhuǎn)到省醫(yī)院。在省醫(yī)院折騰了一個禮拜，又莫名其妙地轉(zhuǎn)回來。他似乎從每個人的目光里讀懂了自己的病情。這溫暖的太陽將不屬于他，那明亮的月亮也將離他遠去了。于是，他就像一部電影將結束時，前面生動的鏡頭情不自禁地在心頭重現(xiàn)一遍。少年時的山村生活，青年時的美好憧憬，以及參加工作后的是是非非，曲曲折折。夕陽要西下了，他還是對人生留有無限眷戀。最讓他牽腸掛肚的還是他走后的人事安排?，F(xiàn)有的兩個副手，一個小張，一個小李。小張實誠，但死板，小李精明，卻看不透。前一段上面來考察班子，說他退下來之后，要提上一個來，征求他的意見，他有點舉棋不定，說句心里話，他真心喜歡的是小張，小張雖有點死板，但辦事牢靠。有什么知心話兒也能給他說。有時也遭他的當面頂撞，但結果往往是小張正確。當生命就要走到盡頭時，林局長就有點格外想念小張。

    說曹操，曹操到，想小張，小張就來了。他一臉的沉靜，帶來了兩盒特效克癌寧，說是托朋友剛從廣州捎回來的一種新藥，對抑制癌細胞擴散有奇特效果。

    林局長一愣，以往是推測，現(xiàn)在明明白白知道了自己的病癥，他還是有點受不了。此時，他怔怔地看著小張，甚至有點怨恨小張給他暴露了實情。

    于是，就出現(xiàn)了不愉快的局面。

    空氣緊張得不能再緊張時，小李也來看林局長了。他拎來了大包小包的營養(yǎng)品、營養(yǎng)藥，滿頭沁著汗珠，放下東西，就像個推銷員似地介紹著各種物品的營養(yǎng)價值。介紹完，又語重心長地說：“林局長，好好養(yǎng)病，出院后，全局人馬還等著你帶領大家開拓新局面呢!”

    林局長就苦笑了一下：“別說那美麗的言辭了，我馬上就要進火葬場了，開拓新局面也只有到馬克思那兒開拓了!”

    小李看了一下小張，覺得氣氛有點不對。

    小張說：“我給林局長帶來了兩盒……”

    沒等小張把話說完，小李立刻怒道：“胡鬧，為什么帶這種藥?誰告訴你林局長是癌癥?!”

    小張說：“都到這份上了還欺騙他!”

    小李轉(zhuǎn)向林局長：“別信他的，我已從主治醫(yī)生那兒了解到，您根本不是癌癥，前一段也只是懷疑而已。如果是癌癥，到了省醫(yī)院還能讓您回來嗎?!”

    林局長第一次覺得小李的話那么中聽，心里頓時升起一縷朝霞似的，美麗的前程又呈現(xiàn)眼前。他甚至覺得自己病好后，應該干點開拓性工作，并在實際行動上糾正自己對有的同志的偏見。

    小張、小李走后，林局長想了許多問題，精神也明顯好轉(zhuǎn)。

    之后，小張再來看他，再沒帶克癌寧之類的藥品，也帶來了營養(yǎng)品之類的東西。林局長笑臉相迎。小張還是一臉的沉靜，林局長心里就罵他一句：死腦筋。

    一個月后，人事部門的同志拿來了一張?zhí)岚我幻本珠L任局長的表，再次征求林局長的意見，林局長就毫不猶豫地寫上了小李的名字。

    部里的批文下達得很快，沒過一星期，小李就坐上了局長的位子。當了局長的小李再來看林局長就更熱情，拎來的包兒更大了。林局長心里很高興，自覺沒有看錯人。有時也自責，大是大非面前卻不能感情用事。

    就在小李當局長十天后，林局長病情惡化，醫(yī)院下達了病危通知書，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癌癥后期。

    當天夜里，林局長就進了太平間。

    在林局長遺體旁，小張淚流滿面，說：“克癌寧是一種新藥，若林局長服用，說不定有救呢!”

    小李局長怒視他一眼：“都到這份上了，還說什么呢!真正政治上的不成熟?！?br/>
    林局長“走”后，局里的工作依然像以前一樣平穩(wěn)，太陽依然每天從東方升起，夕陽依然每天從西方落下。只是林局長的辦公室成了李局長的辦公室，過去的林局長現(xiàn)在成了李局長。有人來請示工作，說順了嘴，仍叫林局長時，就自找臺階下：“操，我怎么這么沒記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