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宮女人的生活,單調而孤寂,眾多千般嬌媚的容顏,明面上爭,暗地里斗,心心所念的卻均是那抹高不可攀的明黃。為博君顏一笑,為得圣恩眷顧,皆不擇手段而為。
時光在這明爭暗斗中悄然流逝,轉眼間,己正式進入呵氣成霧的初冬時節(jié)。軒園里一側,臘梅林漸吐骨蕊的臘梅己不在少數(shù),遙遙望去,枯節(jié)無葉的枝頭上,朵朵梅蕊盡數(shù)綻放,乍一看,好似數(shù)粒黃寶石鑲嵌其間一般。
“小主,您歇一歇吧,這大冷的天兒,旁人都暖著手爐取暖,您卻偏要畫梅,瞧您指尖兒都凍紅了。”
房內青霜身著一襲月色素衫,極隨意的盤腿坐在榻炕上,于側幾一方鋪展開的宣紙上,凝神專注的描繪著。窗口紅木幾格上,翠玉花瓶內插著碧兒今晨剛采摘回來的臘梅花。陣陣沁香撲鼻,嬌嫩的花瓣上猶自帶著瑩瑩晨露,不禁讓人心生憐意。
碧兒說話間,將套著錦蓋絨緞的暖手爐,強塞入青霜手中,并小心的拿下其手里的畫筆,繼續(xù)言道:“小主,快暖暖手,歇會兒再畫也不遲?!?br/>
青霜無奈的一笑,只得任由碧兒奪下手中畫筆,將暖暖的手爐摟入懷中,頓感暖意襲來。
這時小承子與棗兒吃力的抬著一方半人高的紫銅地龍,進入寢殿內,“碧兒,快來搭把手。這地龍沉的很,棗兒勁不夠,可累壞我了?!眲傄贿M門,小承子便乍呼開了。
碧兒快步上前,抬著地龍一角,笑言道:“瞧瞧,這鏤空雕花紫銅地龍,當真是精致的很,可見皇上對我們小主是極上心的?!?br/>
青霜不解,“這話怎么說,區(qū)區(qū)一個地龍而己,與皇上是否上心又有何干?”
小承子聞言,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討好的笑言道:“小主,您有所不知,地龍可不是每位小主房里都可享用的,后宮中唯有才人以上位份,房里才可享用地龍。才人以下的,寶林、御女以及采女,冬日里皆是用尋常暖爐取暖而己。今日皇上特意下旨宮闈局,眾多采女中,唯有您和莫采女房內分配地龍,這可是極大的恩寵?!?br/>
小承子臉頰泛紅雙目放光,“適才奴才原本是去宮闈局領暖爐的,沒想到黃公公卻讓我抬了地龍回來,說是皇上今兒大早下的旨意......”
小承子一激動,反復的言語著,青霜點頭微笑,淡聲打斷了小承子的言語,“皇上真是有心了,小承子,既是皇上的美意,切不可辜負了,將地龍燃上吧?!?br/>
“哎。”小承子興奮的應了一聲,趕忙往后院取來前些時日宮闈局分發(fā)的銀霜炭,小心的擺入地龍內閣,再將少許助燃的小段材火斜靠在銀霜炭周邊。點燃火折子引燃材火,很快地龍內的銀霜炭紅亮亮的燃了起來,陣陣熱浪從地龍內向外擴展,不多時,廂房內己暖意融融融,青霜手里也隱有汗意滲出,隨手將懷里的暖手爐擱在榻炕一側,笑言道:“有了地龍,這物件一時倒用不著了?!?br/>
碧兒扮了個鬼臉,掩唇輕笑,“那是自然,有什么物件比的了皇上的心意來的妥貼?!?br/>
“啐,你這妮子,旁的沒學會,倒是學了身耍貧嘴的功夫,小心我罰你?!鼻嗨嫔⑽⒁患t,佯作嗔色的對碧兒喝道。
“小主,快別動怒,奴婢知錯了?!北虄狠p笑著對青霜福了福身子,“小廚房里奴婢還熬著湯羹,這會子己經(jīng)好了,奴婢去盛上一碗來,給小主喝了驅寒。”隨即輕快的向廂房外奔去。
“啊,皇......”碧兒剛跨出房門,一抹明黃色的身影迎面而至,剛恭聲一喚,卻被對方用手勢制止住了。
碧兒會意,微一頜首,無聲的對皇上深深一鞠,青霜在房內許是聽見了動靜,問詢道:“碧兒,你說什么?”
“哦......哦,回小主,奴婢沒說什么,奴婢只是出門看見院子里的臘梅嫩黃一片,煞是惹人喜愛,故而失態(tài)了?!北虄弘S口敷衍著,皇上柔和的面色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抽一揮手,示意碧兒退下,隨即大步向廂房走去。
小承子與棗兒見皇上悄然入內,皆面色恭敬的福了福聲,無聲了退了出去。
青霜正頜首細看著自己適才未完成的畫作,聽見碧兒言語,隨口言道:“臘梅的確美不勝收,待改日下雪,在雪中賞梅,則更有一翻風情。”
說話間,青霜頭也未抬,順手掂起畫筆,在側幾上,色盤里黃色的畫料碟內蘸了蘸,極小心的在畫中一朵梅蕊里仔細的輕描著。
由于太過專注,青霜完全沒有注意到皇上進入了廂房。描繪完畢,換上一支狼毫在手,飽蘸上幽黑的墨汁,青霜略作思慮,眉梢微微上揚,輕啟朱唇,鶯聲自語道:“梅雖遜雪三分白......”言此至此,一陣中氣十足,滿帶磁性的男聲,接過青霜的話去,“雪卻輸梅一段香?!?br/>
“??!”聲音極突兀的響起,青霜一驚,執(zhí)筆的手微微一顫,筆尖上飽蘸的墨汁,不偏不倚的抖落一滴,在剛描好的梅花旁,“啊,皇上,臣妾不知皇上駕到,有失遠迎,還望皇上恕罪?!?br/>
青霜顧不得污損了畫卷,連忙擱下手中狼毫,急急的下榻施禮。獨處于房中,極隨意的盤膝于榻而坐,于御前卻顯的有些失了規(guī)矩。此時皇上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青霜不由的有些亂了手腳,手忙腳亂的從榻上爬起,正欲下榻施禮,卻因太過著急,腳下一個不穩(wěn),險些從床榻上跌落下來,那模樣著實有些狼狽,不禁讓人替她捏一把汗。
“霜兒,不必多禮,朕就是擔心驚了你,才不讓宮人通報,不想還是擾了霜兒的雅性?!鼻嗨哪幼尰噬先炭〔唤?,大步上前,將青霜穩(wěn)穩(wěn)的托住,讓其在榻上坐正了身子,皇上順勢貼著青霜在榻邊坐定下來。
后宮的女人舉手投足,皆盡顯風范,坐如鐘,站如松,向來循規(guī)蹈矩,不拘言笑。哪里如青霜此時盤膝而坐,執(zhí)筆信手繪畫,來的愜意自在。而得見君顏時,驚慌失措險些跌落下榻的嬌俏模樣,更是無意中觸動了皇上心中的柔軟。
“臣妾出丑,讓皇上見笑了。”如此出糗,青霜面色緋紅,頜著輕聲低語道。
“此時的霜兒才是最真實的,何來出丑一說,朕喜歡......”皇上柔柔的望著青霜,暖聲言道。
青霜臉上潮紅更濃,滿面嬌羞的不再說話,目光投向畫卷,剛才驚慌之中,滴落的墨汁赫然躍入眼簾,給原本極富美感的畫卷增添了一絲不和諧,“唉,真真的可惜了?!鼻嗨p聲嘆息,忙活了一早晨,這畫兒算是廢了。
皇上順著青霜的目光看去,龍眸里笑意綻放?;噬系畔履_上的龍靴,翻身上榻,學著剛才青霜的模樣,緊挨著青霜盤腿而坐,左手輕柔的攬在青霜的纖腰,右手執(zhí)起狼豪,在硯臺里蘸了蘸,隨即一陣潑墨細描,柔軟的狼毫在紙頁上舞動,換筆、調色,如此反復幾次。
很快,適才那滴浸染的墨汁己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色彩斑斕的鳥兒,鮮紅的爪子牢牢抓握著梅枝,渾身羽毛翠綠里泛著墨藍,墨藍中隱隱透著暗紅,梅枝上,繪上靈巧生動的五色雀鳥,將整個畫面襯托的更富勃勃生機。
青霜看的愣住了,如此化腐朽為神奇之作,怎不讓她由衷的欽佩,“皇上,想不到您的心思如此細膩,畫功更是了的,霜兒偑服?!?br/>
此話絕非吹捧,的確是青霜肺腑之言。此時與自己并肩盤膝而坐的皇上,哪里象一位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此情此景,分明就是一位陪著妻子賞梅描圖的尋常人家的夫君。
看著他臉上刀刻般剛毅的線條,此時卻如此柔和,一對不怒而威的龍眸,盡顯柔情萬千之色,誰說君上無情,此時此刻的皇上,不就是那柔情滿滿,呵護自己于掌心的尋常男子嗎。
“皇上.....”被其攬入懷中的青霜,仰首久久的凝視著眼前的男人,忍不住輕喚而出。
“嗯,霜兒滿意嗎?”皇上應聲,頜首很是自然的青霜額頭輕輕一吻,順手拿起畫卷,一面輕吹著宣紙上的墨汁,一面輕詢道。
“滿意,霜兒滿意的很,稍后讓小承子將此畫送去裝裱妥當,臣妾要將它掛置在房里,日夜看著?!鼻嗨鹛鸬男ρ裕麊拘〕凶尤雰?,卻被皇上制止住了,“且慢,此畫朕還未作完,不急?!?br/>
青霜不解,再次將畫卷上下好一陣打量,并無不妥之處?;噬祥_懷輕笑,抬手在青霜粉潤的臉龐上輕輕一擰,寵溺的言道:“此畫上雀鳥僅有一只,難道霜兒不覺得它太過孤單嗎。朕再畫上一只,如此即可雙宿雙棲,猶如霜兒與朕一般......”
皇上說的開心,青霜臉上露出甜蜜的笑意,嬌憨的言道,“皇上執(zhí)筆,霜兒磨墨?!?br/>
隨即起身,拿起側幾上的金絲墨,往硯臺里加入少許清水,手法輕柔的在硯臺里輕磨起來。
青霜的乖巧令皇上心情更佳,執(zhí)起畫筆,輕蘸數(shù)下,在那五色雀鳥旁正欲下筆,房外卻傳來宮婢急切的回報聲,“回皇上,莫采女昏倒在房里了,皇上請移駕柏翠宮?!眮碚哒悄缰ド砼缘乃沛咀蟽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