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手信上的紅藥橋三個字,心底里干枯的一抔灰燼里竟也猛然跳出一星火苗。想起那一日老夫的欲言又止,回想起趙偱于逐州城樓上附耳邊低聲說的話,猛地一驚,抓了手信便沖出了門。
孫正林一把拉住,大聲道:“溫連永冷靜一點!”
那送手信之,亦站一旁,不急不忙道:“老夫說您不必再去秋水寺了。還是早些啟程,去江南罷。紅藥開不了多久,就要敗了?!?br/>
孫正林盯著手里的手信,探究道:“是越發(fā)看不明白了,婆婆這又是什么意思?”他抿了唇:“算了,還是先送走罷,過會兒還得給送賬去?!?br/>
他轉(zhuǎn)過身將趙府大門鎖了起來,走到馬車前又細細查看一番,拿下腳凳沖道:“上車吧,等從揚州回來,們再見。”他蹙眉又想想:“若是不回來了,便給寫封信,得了空,就去看們?!?br/>
將老夫的手信收進袖袋中,朝他點了點頭,便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車子一路行至東城門口,便要出城。回首望一眼這座帶給無盡回憶的都城,渾身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讓忍不住打寒顫。
膝蓋和手肘上的擦傷皆已落痂,不用過多久,愈合的傷處也會轉(zhuǎn)為正常的膚色,就像是,從來沒有受過傷一般。
一路行得倉促,眼看著就到了紅藥花敗的時節(jié),卻才到上州。行至上州境內(nèi),按理本是要去一趟刺史府,可實沒時間停留,馬不停蹄地往揚州趕。
江南快要進入雨季,悶濕,又有些熱。抵達揚州時直奔集喜巷,按著連翹信上的地址一路找過去,用力地敲她家的門。怕她不家中,又或許這段時日已經(jīng)搬走,忐忑等了會兒,才有姍姍前來開門。
有個小姑娘抱著涼席從走廊里匆匆穿過,走鋪地青磚上發(fā)出清細的聲響。一愣,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然那開門的小廝卻笑道:“您可是趙夫?請隨來?!?br/>
略遲疑,跟著他進了門。一路走到后院,忽聽得連翹的絮叨聲,繞過游廊,這才看到連翹的背影,而她對面坐著的,是舉著書本的阿彰。
阿彰突然瞥見,忙跳了起來,丟下書歡呼道:“連翹姐姐,嬸娘回來了,嬸娘回來了!”
他比先前高了不少,臉上的酒窩更深,一雙眼睛很是明亮。
江南的水可真是養(yǎng)。扯出一絲笑意來,連翹已站起來,匆匆走上前擁抱了。她笑笑:“的好姐姐,讓早些過來,偏偏不肯來。這會兒火急火燎地跑來,怎么……是有多想念?”
不理會她這些胡扯的話,立時問道:“揚州的紅藥橋哪兒?”
她眨眨眼,驚訝道:“姐姐不簡單呀,頭次來揚州,連紅藥橋都曉得。哎呀,這陰天里頭隨時都會下雨,去哪兒做什么呀?”
“沒空聽胡扯,不說便算了,自己出門問?!闭f罷掉頭就要走,她倏地拽住,挑了眉道:“真這么著急?其實知道想確認什么,但今天不是時候。所以即便去了也是徒勞,何況,紅藥已經(jīng)開敗了?!?br/>
阿彰一旁努努嘴,正要開口,連翹斜瞥了他一眼,他又默默地縮到連翹身后去了。
看著她,也不說話,良久,她輕彎了嘴角道:“什么都不要問,也不要妄圖從這里套出任何話。阿彰還小,很多事不明白,要是覺得讓他瞞著什么那就當真錯了?!彼鋈徽辛苏惺?,喊方才晾席子的那個姑娘過來:“蒔蘿,帶趙夫去一趟紅藥橋,回來時記得從桂福坊帶些筍肉餅?!彼挚纯刺欤骸俺鲩T帶傘。”
蹙眉看了看她,有太多疑問,都不知從何問起。蒔蘿姑娘拿著傘走過來,說:“夫隨走罷?!?br/>
一路上什么也沒問。還未到紅藥橋,便下起雨來。江南梅雨季即,但到底這雨還是足夠溫柔,天地間都浮起一層霧。蒔蘿將手中另一把傘遞給,說:“趙夫,紅藥橋就前邊,您若想單獨前去,蒔蘿便這里等?!?br/>
“不用了,記得回去的路,先走罷?!苯舆^傘,撐開來,周遭的水霧更濃,視野里一片迷蒙。
往前走,便是那座紅藥橋。
紅藥,不就是將離草么?
橋邊紅藥已悉數(shù)開敗,這一片煙雨里,葉子卻愈發(fā)鮮亮。橋上站了許久,雨點打油傘上發(fā)出的悶悶聲響,直直往耳朵里鉆。
河道里的水越發(fā)滿,周圍的巷子里不見煙。天地間,唯有淅淅瀝瀝的雨和淡白色的霧氣。遠遠地能看到小舟,黃昏左近,舟上也亮著寥寥燈火,卻顯得慘淡,霧氣重,像極了幻境。
忽覺得有腳步聲,便下意識地轉(zhuǎn)過頭,然背后卻什么都沒有。滴滴答答的雨聲不停歇,還是只有一個。
老夫為何會知道紅藥橋,連翹又為何搬到揚州來……這些事,都成了心中那點殘存火苗的支撐。
開始相信,趙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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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如此,卻高興不起來。那一日獨自回了連翹的宅子,阿彰一旁默默啃蒔蘿買回來的筍肉餅,連翹則卷了本書看得正起勁,絲毫沒有要搭理的意思。
第二日她帶走街串巷,將大半個揚州城都走了下來,幾近虛脫,傍晚時一間茶社里伏桌子上小憩。連翹一旁與商量著旁的事,過了會兒將喊醒,淡淡笑著:“帶去個地方?!?br/>
外面天色暗下來,星星點點的火光滲進江南雨幕里,卻有格外細膩的溫感。
腳上一雙布鞋已經(jīng)濕透,穿行這濕漉漉的雨巷里,連翹走身旁。未幾,到了一間戲樓外。雖是雨天,可這戲樓看上去卻很是熱鬧。她笑笑說:“今天有新寫的一出戲,頭場,請看。”
很久未看她寫的戲,也不知她這些年是否有所長進,便隨她一道進了戲樓。
燈明茶暖,釅釅香氣撲面而來,場子里已坐滿了。
們前面坐下來,連翹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道:“這出新戲不長,撐死了一個時辰。要餓了就吃點心墊墊肚子。”
白日里的奔波讓倦乏,戲樓中又分外暖和,更是昏昏欲睡,哪里還會惦記著吃食。
窩椅子里看伶?zhèn)冮_場又退場,故事便這江南氤氳水汽中慢慢鋪陳。手邊的茶水漸涼,的心卻越發(fā)往下沉。走了神,場上的看起來都已面目模糊。
唱一出百轉(zhuǎn)千回,紅藥頹。
周遭靜悄悄,甚至聽到看客的低泣聲。偏過頭看連翹,她側(cè)臉依舊平靜如常,唇角微微勾起。
她掃了一眼場子內(nèi)的看客,低嘆道:“似乎有些沉不住氣了,入戲太深也非好事?!?br/>
這出戲看得渾身發(fā)冷,腦子越發(fā)清醒。倏地起身,連翹突然幽幽道:“不繼續(xù)看了么……還有最后一場。”
偏頭看她一眼,緊抿著唇就要離開。
她三兩步跟過來,握過的手,一旁嘀咕道:“這都要入夏了,的手還這么冷,當真是……”她倏地停住,拍拍的肩:“不想看便算了,左右也無妨。去后頭找個,隨一道去罷?”
她說罷便拉往后面走,看到伶陸續(xù)退場,似乎已是到了最后一場。連翹扯著的衣袖,帶進了后面的換裝間。幾位身穿大紅戲服的伶急匆匆走出來,和連翹讓開路,讓他們走。
換裝間內(nèi)空無一,只有七七八八的戲服頭飾,四處亂放。胭脂粉盒堆妝臺前,毫無秩序。
連翹帶著繼續(xù)往里走,臉上卻忽然浮起一絲促狹的笑。
還未來得及想明白,她突然附耳旁輕輕說了一句:“據(jù)說辦的那場葬禮莊重又一絲不茍,也想過,是要怎樣的心境,才能那般從容封閉。想,皇上要的,便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實的悲傷吧……真實到——好像那個,真的已經(jīng)不了?!彼智那牡溃骸霸缇妥尰亟狭耍趺淳筒宦犇??非得承受那樣的傷痛和打擊才甘心?”
猛地回過神,驚道:“為何不提早告訴?!”
她搖搖頭:“不是戲子,演不好本就沒有的悲傷。”
她倏地松開的手,不慌不忙地說道:“溫連永,送最后一場戲?!?br/>
話音剛落,她突然扯下身后的簾子,大步走出了換裝間。
周遭沉寂了很久,甚至聽到了清細的呼吸聲。
身后不急不忙地傳來一句:“夫的鞋子濕了。”
心驟然一緊,幾近失態(tài),竭力穩(wěn)住自己的情緒,才慢慢回了一句:“要入夏了,紅藥開敗了。”
這句話說得連自己都覺得悲傷,心像是快要從胸膛里跳出來,卻又像是死死地卡了喉嚨口,讓喘不過氣。
都覺得自己渾身發(fā)抖,像是被冰雪封凍了太久,突然遇上暖陽,鮮活了過來。
慢慢轉(zhuǎn)過身去,他卻戴著假面,佯作戲子的模樣。
他手中拿著一株開得正艷的紅藥花,聲音一如往初:“下趙述,方才夫提到的紅藥,可是下手中這一株?”
趙述,趙述。偱即為述……
的目光自濃艷的紅藥花上,移至他的指間。
那一枚帶著時光溫感的細戒,就這般安安靜靜地套他的指上。
外面場子里,叫好聲與拍手聲陡然間——
響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360度鞠躬(好吧其實我是翻滾了一圈)
番外明天繼續(xù)出
那什么……弱弱求收藏專欄TTTTTTTTTTT
傳送門::話說新文本是打算這周五發(fā)的,但這周末要開大區(qū)會議,最近各種籌備,周末也沒有空
所以推遲到下一周。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