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聲音，夏佳一第一反應(yīng)就是從床上跳了下來，赤足站在屋子中央，這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留宿的是機(jī)械廠的男職工宿舍里，一下便有些恐慌。
“東哥，會是誰?。繒粫邱R勇？怎么辦，怎么辦?！?br/>
趙東林抓起床頭兩人的衣服，示意夏佳一趕快把衣服穿上，一邊安慰她，“放心，不可能是馬勇，這幾天他忙著結(jié)婚的事，沒時間回宿舍來?！?br/>
夏佳一更慌了，那會是誰？
門口的敲門聲更急了一些，甚至還用腳在鐵門上狠狠地踢了一腳，那聲音異常大聲且刺耳，果然，隔壁幾個屋子的人探出頭來抗議了。
“毛病吧，大周末的，還讓不讓人好好睡覺了?！?br/>
來人總算說話了，不是別人，正是失眠一整晚上的龍芳，早上醒來，她第一件事就是跑趙東林這來找夏佳一，被周圍宿舍的人責(zé)罵，她絲毫不放在心上，回過頭去瞪了一眼，那些人乖乖又縮回了屋子里。
“趙東林，你給老娘把門打開?！饼埛?xì)鈩輿皼?，心里憋了一口氣，無處發(fā)泄。
隔壁屋子傳來有人故意的挑釁，“哎喲，這是誰呀，簡直比母夜叉還要母夜叉，這下有趙東林好果子吃了，也不知道怎么得罪的。”
另外一個聲音便開始提醒他別亂說，“我剛看了一眼，是我們機(jī)械廠工會的龍副主席，千萬別招惹了，聽說她和廠里領(lǐng)導(dǎo)都熟得很，當(dāng)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br/>
立馬，那個屋子便沒有了任何聲音。
夏佳一慌慌張張換好衣服，也顧不得避開趙東林了，襯衣扣子扣錯位了兩三次，尷尬得厲害，昨天晚上還是在黑暗中，此刻天色卻已經(jīng)大亮，再次在趙東林面前暴露自己的身體，夏佳一竟莫名覺得恐慌和不自然，不敢相信昨天晚上，兩人竟然親密到了那樣的程度。
頓時便有些后悔了，覺得自己太過草率，身下還隱隱有些痛，她不敢去開門，返身坐到了書桌旁邊，趙東林深吸一口氣，把夏佳一抱了抱，耳語，“佳一別怕，一切都有我在?！?br/>
出乎意料的，原本以為龍芳進(jìn)來，會大聲質(zhì)問趙東林，再或者沖動之下會給夏佳一一巴掌，沒想到她進(jìn)來后非常冷靜，就那樣站在屋子中央，眼神劃過床下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衛(wèi)生紙，藍(lán)白相間的格子床單上，隱隱有一片殷紅，她的眼眶一下就紅了，竟沒和趙東林說一句話，走過去抓起夏佳一的手。
“佳佳，跟媽回家?！睕]有責(zé)問，沒有歇斯底里，沒有讓人窒息的抓狂，語氣非常溫柔，溫柔到夏佳一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媽，我不想回去?！?br/>
夏佳一從母親的眼神里看出了脆弱，原本那么堅強的母親啊，此刻皮膚蠟黃，面色憔悴，不施粉黛，整個人像蒼老了十歲一般，“佳佳，跟媽回家?！?br/>
龍芳又重復(fù)了一遍，然后回頭看向趙東林，這一眼，就如一把尖刀一般剜了過去，看得他不寒而栗，“小趙，你出去一下，讓我和佳佳單獨談?wù)??！?br/>
趙東林猶豫了一下，看向夏佳一，她對他點了點頭，“好，師娘，你別罵佳一，我是真心愛她的，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我....”
龍芳眼神冷得像冰，不看趙東林的臉，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啞的吼聲，很沉，卻像鈍器一般切割著人的心臟，“出去?！?br/>
今天的母親和以前實在是太不一樣了，不是夏佳一所熟悉的樣子，沒有咄咄逼人，也沒有痛心疾首和她一貫的高高在上。
“佳一，或許真的是媽媽錯了，你早就長大了，不是我記憶中十幾歲的樣子，你有你的想法，你的判斷?！?br/>
龍芳的眼眶再次紅了，看得夏佳一的心下生疼，卸下強勢的母親，此刻竟柔弱得如風(fēng)雨中一株搖搖欲墜的枝椏，“媽媽希望，你選擇愛人，是因為愛，而不是因為叛逆，因為對我的報復(fù)，佳佳，你想明白這一點之后，再決定是否和趙東林在一起吧，我也不攔著你們了，我知道這也攔不住。”
夏佳一在心底反問，“是因為什么？是因為愛嗎？”心里面亂成了一團(tuán)麻，耳邊回蕩著趙東林一句又一句的深情表白，她不斷地告訴自己，是因為愛，肯定是因為愛。
“沒錯，肯定是因為愛，才會在一起的?！毕募岩辉俅卧谧约盒牡卓隙艘环偹闾嵙艘恍?，沒有母親剛質(zhì)問時的那種驚慌失措。
“媽，我長大了，我的事我能自己決定了?！?br/>
夏佳一把一本書拿在手里，漫無目的地翻來翻去，眼睛不看自己的母親，“那你呢？難道就想一直這樣欺騙下去嗎？你把父親置于何地？你既然不愛了，就應(yīng)該放他一條生路?！?br/>
龍芳的眼淚終于從眼角滑落了下來，怕被女兒看到，她背轉(zhuǎn)過身用手背輕輕拭去，調(diào)整了下情緒，但聲音依然有些哽咽，“佳佳，你真的要逼媽媽做出決定不可嗎？你考慮過你父親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沒？我們之間的感情，不是愛與不愛那么簡單就能劃分得了的?！?br/>
“媽，你別說了，我不想看著你一輩子欺負(fù)我的爸，而且你也配不上爸對你的付出！”
龍芳機(jī)械性地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我會盡快給你和你爸一個交代?！?br/>
說完，她沒再繼續(xù)說下去，起身打算離開，今天的龍芳沒有穿高跟鞋，衣服也是平時家里的便裝，頭發(fā)有些凌亂，夏佳一發(fā)現(xiàn)，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母親是一個徹底的中年婦女了，有些老態(tài)，鼻頭一酸。
“媽，我這兩天想去付丹的出租屋住幾天，我無法忍受父親被蒙在鼓里而不告訴他，我希望你們自己去解決這個問題?！?br/>
龍芳離開的步子頓了頓。
“佳佳，你還是回家吧，我走！你爸更需要你，你放心，我會找時間和你爸說的?！?br/>
龍芳走后，夏佳一趴在趙東林的書桌上哭了好久，其實，她多么希望母親能對她說，她舍不得這個家，她會和那男人斷了聯(lián)系，回歸家庭的啊。
但是這些話她沒有說，她也沒問，夏佳一知道，有一種絕望，叫覆水難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