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座異常奢華的樓閣，樓高三層，即便是在都城中也十分顯眼。

    門前用花紋復雜的長木桿搭建起數(shù)丈之高的歡門。

    窗上雕刻著山水花鳥，檐下垂掛著絲綢流蘇，抬頭便能看到高聳的望子，上面寫著古樸蒼勁的兩個大字：翠仙。

    望子又叫青簾，酒旗,說白了就是現(xiàn)世的廣告燈牌，用來招客的。

    兩人對視一眼，抬腳進了這座酒樓，這里是拾月集團在異世的產(chǎn)業(yè)，他們也算是第一次回家了。

    本來沈顏如果加入滄溟城，也會被分到一座這樣的據(jù)點負責，但她拒絕了。

    一進門，李觀棋便看到兩個白凈的小廝,身穿紫杉點頭哈腰站在門口：“客觀里面請！”

    另一人趕忙上前引路，一邊恭敬道：“客官可要尋些安靜的去處？”

    李觀棋愕然，問的還挺文雅，他知道，這里的服務(wù)員都是旅行者，但沒想到這么能整活兒。

    這是要問他在座頭吃，還是在閣樓吃。嗯……就是要不要包間。

    他目光越過門童，環(huán)視樓閣一層情況。

    一看之下，發(fā)現(xiàn)了一件怪事……這里面的服務(wù)員比食客還要多！

    聽著耳邊的聲音，他明白了個大概。點菜的只負責點菜，點酒的只負責點酒，除此之外，還有人專門行菜傳酒，高臺上有一曼妙女子彈奏琵琶。

    并且每個酒桌前，都有一名小廝專門侍候著。

    儼然一副現(xiàn)世火鍋店的景象。

    不，這比火鍋店離譜的多。

    真腐敗??！呸……真封建??！

    “客官？”身旁的小廝再次恭敬詢問。

    李觀棋回神道：“哦！我找你們掌柜。”

    對方明顯呆了一瞬，旋即反應(yīng)過來，他先是回頭往臺子上看了一眼,像是收到了什么指示。

    之后才回應(yīng)道：“不曉得掌柜在不在，我?guī)巧响o坐。”

    臺子上有人認出了沈顏，這是公司的新員工，A級大佬。

    他引著兩人從木梯子處上樓，在樓閣盡頭，還有兩個小廝模樣的人靜等，這兩個是修者，負責看門，沒有人帶著是不讓上樓的。

    走入樓閣深處，李觀棋聽到了包房內(nèi)傳出的吵鬧聲，仿佛瞬間回到了現(xiàn)世。

    他們吆喝著：“五個六！八個六！九個五！”

    世外桃源?。?br/>
    兩人被引入最深處的小閣，之后小廝便退了出去，應(yīng)該是找人去了。

    李觀棋環(huán)視這間包房，注意到這里面沒有窗戶。

    “西邊是內(nèi)城，東邊的閣子應(yīng)該能開窗?！?br/>
    沈顏察覺到他的眼神，此刻解釋了一句。

    嗯，較高的樓閣是不能對著皇宮的方向開窗戶的。

    他打量沈顏，發(fā)現(xiàn)對方神色如常，仿佛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不由得在心底暗嘆一聲。

    異世和現(xiàn)世的差別這就體現(xiàn)出來了。

    這很不公平嘛，窗戶都不讓開。

    他注意到了中都的盛景，光是這翠仙居的一樓來說，兩三名食客怕是需要五六個人來服務(wù)，雖然服務(wù)模式是一對多，但也很奢侈了。

    而且分明還有歌姬獻藝……

    乍一看是一副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但都城之外，卻是戰(zhàn)火紛飛，餓殍遍野。

    盲信盲聽的山民，橫行鄉(xiāng)里的校尉，夜闖民宅的匪徒，欺壓百姓的打更人，人去城空的守御所……等等等等。

    一路走來，以他這個素質(zhì)教育流水線上的半成品，都能看出的，大乾正在走向衰敗。

    或者說，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如此。

    但即便如此，在沈顏看來，旅行者的出現(xiàn)給這個世界埋下了極大的禍端。

    以她的說法，旅行者確實能改變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已經(jīng)承受不起新秩序的誕生了，凡是變革，受罪的都是百姓。

    她比較保守。

    “我拿到的資料里，負責這里的是總部的一個A級員工，叫喬音?！?br/>
    沈顏保持著大家閨秀的姿態(tài)，開始擺弄茶碗。

    她作為A級員工，能夠拿到很多限制級的資料，在穿越之前就已經(jīng)做好了功課。

    喬音？

    李觀棋撓頭：“女的？”

    中都有好幾座翠仙居，然而他并不知道位置，是沈顏帶他來的。

    “我以為你會喜歡?！?br/>
    沈顏露出姨母笑，兩個靈魂融合的非常怪異，一邊保持著高冷俠女風，一邊則是傻白甜八卦軟妹，完全摸不清她一下秒是個什么狀態(tài)。

    而且她在現(xiàn)世沒少打聽鳳凰的事，比苗珂還要積極。

    李觀棋有些自閉。

    妹子多了也不好，喬音是總部的員工，說不定認識鳳凰，到時候不就變成攝像頭了嘛！

    此刻，一層的女藝放下了琵琶，屈身行禮之后從臺上走下，上了二樓。

    “她去二樓了喂！”

    “那我們看什么？”

    “肯定是二樓有豪客到了，哎！”

    一樓的食客大多數(shù)都是沖著翠仙居的名頭來打卡的，也有極少數(shù)旅行者在這邊日常蹲點，但他們并不知道這家酒樓的掌柜一直都在臺子上看著他們。

    ……

    李觀棋察覺到，隔壁的吵鬧聲好像小了很多，下一刻，一聲親切的呼喚傳入耳中。

    “二奶！”

    我艸！

    剛剛一樓獻藝的那個小妹沖入了小閣，李觀棋原本以為她是個打工妹，沒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同事。

    嗯，你這種出場方式，確實有咱們公司的風骨。

    行為藝術(shù)嘛。

    喬音反手關(guān)上了門，自顧自的拖動木椅入座，在地上滑動出刺耳的響聲。

    “沈顏姐？”

    喬音知道總部來了個新員工，只是沒有見過，但李觀棋二奶的大名，卻是被楚楚和胭脂她們拿來水了好幾天群聊。

    而且群里還有三奶同框的合影，不少員工都專門眼熟了一下總部新來的奶媽，這很關(guān)鍵。

    沈顏微微點頭，有點不適應(yīng)她的節(jié)奏。

    “呃……喬音姐姐好！”李觀棋打了個招呼。

    身穿古裙的女子如同畫中走出，但此刻她的狀態(tài)卻是很煞風景。

    她露出很奇怪的笑容，眼睛瞪得老大：“小弟弟是不是看過我照片??？專門來找我的？那可不行喔！我不會同意的！”

    李觀棋：……

    你這樣搞，畫風真的很歪。

    果然，不能對同事抱太大的期望，鳳凰雖然經(jīng)常犯病，但總體來看，她算是病情比較輕的那一款了。

    總部員工交流群，不如改成病友交流群……

    他沒有過多閑聊，直接說正事。

    “音姐我來找你是有要緊的事兒！”

    喬音歪頭：“飯都不吃？直接辦業(yè)務(wù)嘛？”

    李觀棋無語，業(yè)務(wù)辦不成我可能就吃不上下頓了！

    “嗯，是這樣的，東昌府有沒有你們的人?。俊?br/>
    他如此問道。

    關(guān)于方文樂的事情，他思前想后都沒有任何問題，自己確實是受害者，甚至吳廣明埋下的位置他都記得清楚。

    因為不知道大理寺審案子的具體細則，他還是按照自己是欽犯的角度思考。

    完全把方文樂的案子，當成了自己被誣陷的案子來準備證據(jù)。

    甚至說，就算跑到府城魏家灣刨墳，把吳瞎子從地里薅出來，也得把自己撇干凈。

    這黑鍋實在是背的腦瓜子疼。

    喬音見他確實是沖著業(yè)務(wù)來的，此刻思索后回答：“什么叫你們？難道不是咱們嘛？”

    “嗯，那有沒有咱們的人?！?br/>
    沈顏默不作聲，她對三人在東昌府的遭遇知道的并不太清楚。

    喬音十分別扭的整理袖子，回答：“有倒是有，但都是些外圍的旅行者，怎么說呢……老板管他們叫散人?！?br/>
    散人……說的應(yīng)該是那些不屬于公司的玩家，但是和公司有過交集。

    李觀棋再問：“沒有同事在那邊嘛？”

    “皮卡丘不就在靈寶府嗎？要不了多久就能趕到東昌，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跟他說一下，到時候請我們吃飯就行?！?br/>
    喬音對總部新來的奶媽很照顧。

    李觀棋思襯片刻之后，點頭道：“東昌府有個平山衛(wèi)，那里面有個小旗官好像叫……盧劍。對，盧劍！能不能把他那幾個人擄走啊或者先控制起來？”

    盧劍就是他們?nèi)藙側(cè)霒|昌府的時候，途徑堂邑鄉(xiāng)，在堂邑執(zhí)勤的校尉。

    那幾個人見過苗珂的刀，那是他們和曹云恩發(fā)生沖突的證據(jù)。

    雖然傳聞曹云恩已經(jīng)死了，但李觀棋實在是吃虧吃怕了，要是那家伙突然跳出來咬自己一口不就壞事了嗎？

    當時自己和陳欣悅殺了幾個打更人，便是曹云恩手底下的。

    雖然姓曹的后來跟本就有提起過上窯村的事情，李觀棋猜測他肯定也有見不得人的事情，不愿意多提。

    但不能不防備，萬一到時候自己作為證人上去了，再被盧劍跳出來指認一下子，就壞事了。

    喬音疑惑的看著兩人。

    猶豫道：“這倒不是什么難事，如果有這個人的話，給那邊的散人打個招呼應(yīng)該就能處理，不過老板的意思，不太愿意讓咱們跟朝廷發(fā)生沖突?！?br/>
    “尤其還是控制起來，那之后是不是還得放了？這樣的話，東昌府不得掘地三尺找咱們嘛？”

    她纖手交疊，扣著指甲，提議道：“要不把他們殺了？殺了好，殺了不用擦屁股?！?br/>
    李觀棋心里一顫。

    殺了是好，一了百了，再也沒有人見過苗珂那柄打更人的佩刀。

    但是……人家當是還放自己三人過去了，雖然是因為那柄刀。

    李觀棋明白，盧劍的想法肯定是無冤無仇的，不給自己找麻煩。

    可現(xiàn)在他并不清楚眼下的狀況，自己到底是怎么從欽犯變成證人的，他是一點都弄不清楚。

    一時間，李觀棋陷入兩難的境地。

    如果不管盧劍那邊，那他會不會突然出現(xiàn)在公堂上，與自己對證？

    可能性不大。

    但如今的李觀棋，早已不考慮可能性大不大的問題了，但凡有一絲可能，最終的結(jié)果都是翻車，而且是翻車翻在大理寺，到時候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如果依靠公司的關(guān)系網(wǎng)，把盧劍那邊除得一干二凈……

    那自己這不是殺人狂魔嗎？

    NPC的命也是命，人家并沒有妨礙到自己。

    他眼睛不受控制的瞥向沈顏。

    在土著面前討論殺土著，而且沈顏還不清楚事情的具體情況，李觀棋不知道苗珂有沒有跟她說過盧劍的事。

    但想來以小珂那個腦子，估計早就忘了這回事。

    而且這種行為本身是和沈顏的信念有些沖突的，她不喜歡旅行者來顛覆這個世界原本的進程。

    沈顏心思縝密，看向李觀棋沒有絲毫猶豫：“不用管我，殺了吧?！?br/>
    她替李觀棋做了決定。

    事實上，早在她從大牢中沖出來的時候，便已經(jīng)知道，李觀棋救了自己。

    因為當她在地下決定出手時，萌頭法曾經(jīng)瘋狂示警，那閃過心間的無數(shù)種可能，都預示了自己必死的結(jié)局。

    但結(jié)果卻是李觀棋出手，以摧枯拉朽的姿態(tài)移平了大牢，之后便昏迷不醒。

    結(jié)合陳欣悅的狀態(tài)來看，她心里早就有所猜測了。

    只是不清楚李觀棋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死過一次的事實。

    喬音疑惑看向兩人，面露不解。

    李觀棋猶豫不決，某一刻突然下了狠心：“盧劍是個小旗官，手底下應(yīng)該有十個人，都殺了吧。”

    他自嘲想到，之前還覺得嘉嘉是活閻王，沒想到小丑竟是我自己。

    喬音若有所思，感覺到李觀棋微妙的狀態(tài)。

    這是不想殺人卻又不能不殺……

    “二奶啊，咱們公司之前有個同事，因為決策失誤，導致整個小隊都沒再回來?！?br/>
    她作為前輩，難得正經(jīng)說教了兩句。

    “你應(yīng)該算是執(zhí)法部的后勤隊列吧？每一個決定都關(guān)乎了整個小隊的存亡，該下手的時候千萬不能猶豫?！?br/>
    拾月集團執(zhí)法部的后勤隊列比較復雜，一般都是由序列七組成，還有一些類似百事通的同事，以及各種能掐會算的奇人異士，三個奶媽皆在此列。

    任務(wù)行動的決定權(quán)就在這些人手里，由他們負責整個團隊的任務(wù)進度和人身安全。

    上次任務(wù)的進程決定權(quán)便在楚楚和蘭博基尼身上。

    李觀棋沉默點頭：“我知道?！?br/>
    他感覺自己走上了一條歪路，但不得不走下去。

    沒有人能夠保證盧劍他們不會跳出來作證。

    喬音點頭道：“那我就給那邊傳信發(fā)布支線任務(wù)了，傭金公司先替你墊上，以后再說。”

    作為一處據(jù)點的負責人，她有權(quán)做這些決定。

    “我還需要打更人衙門的信息……大內(nèi)侍衛(wèi)的信息，還有大理寺審案子的具體流程，以及中山王府最近幾年的動向?！?br/>
    喬音愕然，一口氣憋在心里，鼓起包子臉：“不是吧阿sir？這些我?guī)湍惆l(fā)任務(wù)找，但是要花錢的啊！”

    李觀棋也錯愕，你憑什么覺得我是來白嫖的？

    ……

    一切安排妥當之后，兩人離開了翠仙居。

    沈顏說道：“城主，你之前不就已經(jīng)殺過那么多無辜了嗎？這條路并不好走?！?br/>
    李觀棋發(fā)覺，自己儼然已經(jīng)從白鹿山下的逍遙客，變成了雙手染血的劊子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