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的相貌說是當(dāng)世無雙亦不為過，眉峰高聳，眼窩深邃，當(dāng)他溫柔地注視著一個(gè)人的時(shí)候，會有一種情深不悔的錯(cuò)覺，然而，當(dāng)他不再偽裝，無所顧慮。
什么高僧上師，什么慈悲憐憫，他原本就是隨心所欲目下無塵，亦佛亦魔，端看心情。
只是，他遇見了梁澄，上了心，著了意，一開始又是以那樣出塵清正的面目結(jié)識梁澄，這才收斂起所有的狂傲與邪肆，小心謹(jǐn)慎，步步為營，只是他到底是一個(gè)驕傲的人，如果梁澄只是愛上他虛幻的一面，他如何允許？
所以，從很早開始，他便一步步地展現(xiàn)出他的另一面，潛移默化地模糊梁澄的對他的印象。
眼下被梁澄撞見他殺人滅口的畫面，一念非但沒有一絲慌亂，甚至連辯解的念頭都沒有，梁澄總該知道，他一念到底是個(gè)怎樣的人。
他向梁澄走去，就像平日里的問候，柔聲道：“師弟，你怎么來了？”
接著，目光便移向梁澄身后的沖明，一念輕輕一笑：“怎么還帶了外人過來？”
一念雖然笑著，但是看向沖明的視線卻像冰鏃似的，仿佛能拆穿他的一切偽裝，沖明不由低下頭來，哽咽道：“弟子原本就勸沖覺不要沖動(dòng)，就當(dāng)沒見過，但是沖覺一定要找上師，弟子拗不過，本想置身身外，但是越想越不放心，怕沖覺惹怒上師，就想著國師大人最是仁善，一定會饒了弟子二人，就把國師大人一起叫了過來，沒想到、沒想到上師竟然、竟然這般心狠手辣，沖覺、沖覺將您奉若神明，敬慕非常，這才決心私下里悄悄地找您，從未想過宣揚(yáng)出去，上師您、您怎么能……殺了沖覺，他何錯(cuò)之有！”
一念并未理會沖明的質(zhì)問，反而轉(zhuǎn)向一直不說話的梁澄，道：“師弟，你身后的那個(gè)小和尚，你打算拿他怎么辦？”
沖明悚然一驚，一念這話的意思，是要將他一起滅口嗎？！他猛地盯緊梁澄，只見對方原本僵硬的背后慢慢挺直。
“師兄，沖覺罪不至死……”
“他的命是我救的，現(xiàn)在我把他收回去，有何不可？”一念有些冷漠地說道，見梁澄露出驚詫的神情，不由發(fā)出一聲嘆息，“今天如果放過沖覺，對我不會有任何損傷，對你卻是致命的，師弟，你不會不懂，哪怕只有一絲的可能，我也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的確，梁澄握緊雙拳，如果沖覺將他與一念的關(guān)系泄露出去，一念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因?yàn)樗€有一個(gè)不世閣閣主的身份，于他卻是一個(gè)燙手的把柄，要知道在世人眼中，身為當(dāng)朝儲君的他，是為了萬民福祉才出家為僧的，結(jié)果竟然與一個(gè)男人攪在一起，穢亂禪林，違背倫理，此事一旦曝出，為了所謂的天家臉面，等待他的將會是暗無天日的囚.禁……甚至又是鴆酒一杯，就像上輩子那樣。
梁澄閉了閉眼，他心里很清楚，但是如此毫不在意地取人性命，對方又只是個(gè)無辜的少年，梁澄還是很難說服自己的良心，何況他完全能夠以別的手段控制沖覺，對方不過一介毫無背景涉世不深的小沙彌，雖然麻煩了點(diǎn)，不管是威逼利誘還是動(dòng)之以情，總能叫他閉緊自己的嘴巴。
然而現(xiàn)在說這些都太晚了，梁澄再睜開眼睛時(shí)，里面已然一派清明的堅(jiān)決，出其不意間，閃身至沖明身后，手刃一落，對方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便軟軟地倒在地上。
在意識消失的那一刻，沖明還有些難以置信，國師大人難道也要取他性命，他怎么能……
一念見到梁澄的動(dòng)作，不由皺起眉頭，他倒不覺得梁澄是要將沖明一道滅口，以他對梁澄的了解，對方故意擊暈沖明，就是不想讓沖明看到或是聽到太多，也算是一種保護(hù)。
看來梁澄是不會讓他碰沖明了。
“師弟，你這又是何必？”
梁澄沒有理會一念，徑直走到?jīng)_覺面前，俯下身來，沖覺的雙眼依舊睜著，除了死亡那一刻的震驚與恐懼，依稀可見一絲擔(dān)憂與急切，以及不解。
他的人生還沒開始，就已戛然而止。
他一定想不到，自己會死的這樣的不明不白，而下手的人，卻是他這輩子最是敬慕感激的救命恩人。
梁澄心中愧疚，一聲“對不起”卡在喉嚨卻怎么也吐不出，因?yàn)樗麤]有臉面也沒有立場，說到底，沖覺會死，他難逃其咎。
他闔上沖覺的眼皮，輕聲地念起了往生咒。
一念立在梁澄身后，眸光明明滅滅，不知在想些什么。
終于，梁澄收起佛珠，起身轉(zhuǎn)向一念，問道：“你在下手之前，可有想過怎么隱瞞？”
一念心中微怔，抬眼回視梁澄，對方所說的“隱瞞”，當(dāng)然不單單指如何隱瞞外人，還包括梁澄，的確，他一開始就沒打算叫梁澄發(fā)覺，眼下他當(dāng)然可以推辭道，他會下手也是一時(shí)沖動(dòng)，他太怕梁澄會因此遭到明元帝的軟禁，所謂關(guān)心則亂，于是失了分寸。
但是一念最選擇坦白，他毫無避諱地說道：“想過，在不世閣里找個(gè)年齡相仿的人替代，他們從小訓(xùn)養(yǎng)，你對沖覺不甚熟悉，很容易就能瞞過去，之后再假做意外死去?！?br/>
梁澄啞然，半響，頹唐地低下頭來，道：“師兄，那你打算一起殺了沖明嗎？”
一念上前，正要伸手?jǐn)n住梁澄，卻被對方避開，對于梁澄的逃避，一念卻狀若不見，繼續(xù)上前看似輕巧實(shí)則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將人牢牢鎖進(jìn)懷里。
他把下巴擱在梁澄肩膀上，聲音有些低啞，“師弟，你若是不想殺，那便不殺，但是要放過他也是不可能的?！?br/>
梁澄這次并未像以往那樣抬手回抱一念，他也不是在沒有生一念的氣，只是覺得有些力不從心，天意弄人，何況沖覺的尸體就在二人面前，他做不出親昵的舉動(dòng)。
“我知道，我會讓流云給他喂藥。”最后，梁澄輕輕推開一念，道：“師兄，你把沖覺好好地……下葬，之后的事，就按你說的處理，沖明還是交給我吧?！?br/>
說著，梁澄便彎腰抱起昏迷中的沖明，往歸真居的方向飛去，夜風(fēng)卷起的衣袂，正好掠過一念伸出的右手指尖。
……
歸真居內(nèi)，沖明幽幽轉(zhuǎn)醒，眼前之人卻不是梁澄，而是冷著一張臉的流云。
“以后你就一直跟在國師大人身邊伺候，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當(dāng)做不知道，”流云將一瓶藥拋向沖明，繼續(xù)道：“這里面有四粒解藥，每七日服用一次，一旦停下便會斷腸而亡，只要你忠心耿耿的，國師大人必不會薄待?！?br/>
沖明收下藥瓶，起身伏地跪倒，聲音平穩(wěn)道：“弟子領(lǐng)命，謝國師大人不殺之恩?！?br/>
流云點(diǎn)點(diǎn)頭，冷漠離去。
木門開了又闔上，沖明斂神，直到不再聽到任何足音與氣息，才松開緊緊握著的拳頭，只見一滴血液從他的指尖滑落，他猛地一揮衣袖，案上粗陋的茶具頓時(shí)紛紛砸到墻上，化作碎片。
“一、念！”沖明咬牙，從喉間一字一字地?cái)D出一念的名字，帶著刻骨的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