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一直希望葉黃早一天到美國去，而且剛把她送走的時候心中有一種解脫般的輕松感，但真的把葉黃送走以后，不知道為了什么，李遠方的心里卻有一份淡淡的失落。他給自己的解釋是，這將近一年時間以來經(jīng)常與葉黃見面，而最近的一段時間更是和她朝夕相處，突然從自己身邊消失了有些不大習慣。盡管葉黃這個人有的時候會讓他覺得很煩，但大部分時間里，看著葉黃沒有任何做作的嬉笑怒罵的樣子，還是挺賞心閱目的。
葉黃走了，李欣雨也被送回到她的親人身邊，連董文龍都是剛進入市區(qū)就被父母打電話叫走，而且學校還沒有開學，同學們都還沒有回來，回到黃樓后，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李遠方覺得特別寂寞。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一會呆，看到被自己隨手扔在電視柜旁邊的李教授送給彭教授的一個工藝品，李遠方才想起自己還沒到彭教授家去過。他應該替李教授把禮物送過去，再把這一路上帶過來的土特產(chǎn)給彭教授送一點，另外，和徐主任他們合作開發(fā)的那個被他命名為“神農(nóng)”的信息安全系統(tǒng)的有關事項，也得再向彭教授解釋一下，請求彭教授在必要的時候為他掩飾一二。
彭教授正一個人在自己家里，見到李遠方后特別高興，拉著他的手說：“遠方啊，我們這個世界真是太小，上回看到跟著你的那個小女孩，我就有種特別親切的感覺，沒想到竟然是我老同學失散十多年的外孫女。老李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吃了一驚，當時就后悔怎么不讓她到我家多來幾趟?！狈攀罴僦螅斫淌谝郧暗囊粋€學生出差到了古城，彭教授在學校旁邊的一個飯店里請客，出于對李遠方的賞識，讓李遠方過去作陪。正好那天葉黃要幫孔教授做一個實驗，晚上很晚才能回來，李欣雨被李遠方接到了黃樓。彭教授催得很急，李遠方就解釋說先安排自己的妹妹吃飯，等會再過去。彭教授說除了那個學生就是他自己的家人，都不是外人，讓李遠方干脆把李欣雨一起帶過去。李遠方想想這也沒什么，就把李欣雨帶上了，于是讓彭教授見到了李欣雨，彭教授老兩口特別喜歡李欣雨。為了不引起李欣雨的思緒，李遠方?jīng)]有介紹她的來歷，只說是自己的妹妹，彭教授他們也沒有多問。
現(xiàn)在彭教授這么說，李遠方就對他說：“教授，欣雨和她外公外婆春節(jié)前要到古城來，到時候你們可以好好聚一聚?！迸斫淌诟锌溃骸按髮W畢業(yè)后我和老李就天各一方，中間只見過幾次面，到現(xiàn)在都快十年沒見了，現(xiàn)在我們都老了，過幾年恐怕走都走不動了，他春節(jié)前來了的話，我通知附近的幾個老同學一起聚一聚，明年有時間的話，我也到南鄉(xiāng)去看一看他?！比缓髮钸h方笑了笑說：“那次你說欣雨是你妹妹，我看你對她那么好，還以為是你親妹妹，至少也應該是堂妹表妹之類的，沒想到欣雨只是你收留的。老李打電話的時候把你好好地夸了一頓，還感謝我教出了你這樣的好學生，我問心有愧啊，對你的情況我還是缺少關心，連你原來的女朋友去世了這么大的事，都是后來別人告訴我的。”
李遠方不想在有關李欣雨的問題上繼續(xù)討論下去，尤其是彭教授突然又提起了王夢遙，所以就轉換話題，向彭教授匯報起有關“神農(nóng)”系統(tǒng)的事情來，同時還把和徐主任簽的合同拿出來給彭教授過目。聽完李遠方的匯報，再翻看了一下合同，彭教授的眉頭皺成了一團，對李遠方說：“遠方，當時你沒向我解釋清楚，那個徐主任又不大會說話，我對具體情況不是很了解，所以想都沒想就同意了你的做法，但現(xiàn)在看來，你這樣做得不對。那個數(shù)學模型基本上是你自己獨立完成的，你應該用你自己的名義來和他們簽約，現(xiàn)在這樣，看上去好像我這個當老師的要搶自己學生的成果似的。你說我都這么老了，有必要圖這種虛名嗎，該讓你們年輕人出頭的地方就得讓你們出頭。而且，按照這個合同的規(guī)定，以后還會有一些經(jīng)濟收益，讓我掛個虛名也就算了，但我總不能還要再從你手里搶些經(jīng)濟利益過來吧。你趕緊和你那個徐主任聯(lián)系，讓他們把合同改過來?！?br/>
彭教授的反應，李遠方是早就料到的，在對他們這一輩的老學者由衷敬佩的同時，李遠方耐心地向彭教授解釋了之所以他這么做的原因。說他不想讓自己原單位的老領導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更多情況，免得有招搖之嫌。其次，對部隊說，所有的項目是需要報上級部門審批的，如果合作者是他李遠方，就難以取信上級領導，如果換作彭教授就不一樣了，這也是為了讓徐主任他們能夠更順利地得到上級部門的首肯，更順利地得到所需要的科研經(jīng)費。另外，李遠方還解釋說，和部隊合作搞項目開發(fā)，因為來管事的上級部門和領導太多，如果產(chǎn)生了經(jīng)濟利益，這賬往往很難算得清，所以他壓根兒就沒指望在這項合作上得到多少經(jīng)濟收益。所以，他這次和徐主任他們的合作，除了確實想給自己的老領導幫一幫忙，報答一下他們多年來對自己的培養(yǎng)外，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次合作檢驗一下自己在數(shù)學建模上的思路的正確性和在實際應用中的可行性。
彭教授對李遠方實在是太關心，現(xiàn)在聽李遠方說不在乎經(jīng)濟收益，竟然又為他惋惜起來，對他說：“如果用我的名義確實能給你帶來方便的話你就用吧，到時候別人問起這件事來，我就按你說的去回答他們，就算以后有人要說閑話，說我這個老頭子竊取自己學生的成果也無所謂。但這么大的一個項目，如果你沒有經(jīng)濟要求的話，是不是太可惜了？如果還來得及的話，有關利益分成方面的條文，你還是和你原部隊的領導再協(xié)商一下，感情歸感情，但涉及到利益方面的問題，還是親兄弟明算賬的好?！?br/>
李遠方非常感激彭教授對自己的關照，向彭教授解釋說，從技術實力上講，信息中心其實還比不上行星數(shù)據(jù)，而且行星數(shù)據(jù)有更加成熟的技術和足夠的經(jīng)驗，如果通過信息中心的這個項目驗證了自己的數(shù)學方法的可行性，到了以后他和行星數(shù)據(jù)還可以開發(fā)出更完善的系統(tǒng)來。只是目前行星數(shù)據(jù)的業(yè)務量比較大，又開始了新的核心技術和新的服務項目的開發(fā)，所有的專業(yè)人員都忙不過來，所以讓徐主任他們來做目前這個“神農(nóng)”系統(tǒng)應該是一舉多得的事情。從長遠角度來考慮，把“神農(nóng)”系統(tǒng)交給信息中心來做是十分合算的。說完這些他又忍不住加了一句，說信息中心目前做的只是一個系統(tǒng)，而行星數(shù)據(jù)本身做的產(chǎn)品從數(shù)量和類型上都要多得多，所以這點錢不要也算不了什么。
聽了李遠方這番解釋，彭教授禁不住呵呵大笑起來，對他說：“想不到你表面看上去挺老實的，其實還很會算計，你這樣等于是借雞下蛋，既讓人幫你完成了一項任務，又要讓人家回過頭來感謝你！難怪年紀輕輕生意就做得這么大。照你這么說，你們行星數(shù)據(jù)的效益是很驚人的了。老李打電話的時候說，你在南鄉(xiāng)花八十多萬買了棟別墅送給欣雨。我還聽計算機系的一些人說過，對那些到你公司里幫忙的低年級學生，你給他們開的年薪都是四五萬塊，有些老教授擔心你這樣搞下去以后，那些優(yōu)秀的本科生都一畢業(yè)就跑到行星數(shù)據(jù)去打工，我們學校以后再也招不到高素質的研究生了，他們還委托我找你了解一下情況，最好能做一下你的工作，讓你手下留情，給院校和搞基礎研究的那些學術機構留下幾個后備人才。”
李遠方被彭教授說得很不好意思，連臉都紅了起來，對彭教授說：“教授，我沒有想把學校里的人才全部刮光的意思，只是現(xiàn)在我們實在缺人，所以用比別的公司高一些的條件來吸引人，而且一個公司的發(fā)展規(guī)模是有限度的，不可能無限制地發(fā)展下去，所以等到明后年公司形成自己的人才體系后，目前這種狀況就不會存在了。如果學校對此有意見，我想可以將一些不是太核心的項目交給學校來做，這樣既可以減輕我們公司本身的壓力，又可以為學校增加一些收入，還能方便學校的老師在實踐中檢驗理論的正確性，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開學以后我讓公司的總經(jīng)理找學校的領導協(xié)商一下合作的事情?！?br/>
彭教授有趣地看著李遠方，等他說完，擺了擺手說：“你不用給我解釋，我相信你的為人，不可能會搞那種涸澤而漁趕盡殺絕的事，而且你的成就越大，我這個當老師的臉上就越有光，我不會有任何意見的。和學校合作的事情，到時候你和學校領導商量就行了，這種事情我不愿意插手。我想應該沒有問題的，現(xiàn)在的一些領導都幾乎鉆到錢眼里去了，有人找上門去給他們送錢，他們是求之不得的。不過我有個要求，既然目前你建的這個數(shù)學模型被事實證明是可行的，就說明在和你們公司的合作中，我們數(shù)學系并不是沒有用的，我希望數(shù)學系也能參上一份。數(shù)學系不像他們計算機系，一直是清水衙門，因為沒有什么外快，很難留住人才，許多非常優(yōu)秀的本科生考研的時候都要考到別的專業(yè)去，畢業(yè)后有許多還不得不改行了，如果在和你們行星數(shù)據(jù)的合作中能讓數(shù)學系參上一份，讓他們既能增加收入，又能證明自己的專業(yè)在高回報率的信息產(chǎn)業(yè)中大有用武之地的話，對數(shù)學這個基礎學科的發(fā)展是非常有利的。哪怕只是讓一兩個人對自己的專業(yè)恢復信心，我也算你大功一件。”
和數(shù)學系合作，是李遠方早就有之的想法，行星數(shù)據(jù)是個新公司，不可能像那些國際上老牌的大型企業(yè)一樣搞個自己的基礎研究院，所以只能采取“借雞下蛋”的方法，和一些院校和科研所進行合作。所以回答說這一點問題都沒有，他本來就打算這么做的，還向彭教授解釋了一下他的出發(fā)點，向彭教授保證，到時候給數(shù)學系學生的待遇，只會比計算機系的學生更高。聽完了李遠方的想法后，在非常贊賞的同時，彭教授還告誡李遠方說，現(xiàn)在國內(nèi)的學術界有很嚴重的“近親繁殖”的問題，往往是一個處于學科帶頭人地位的教授帶出一大批學生，學生再帶出一批學生，這個學科的研究和發(fā)展全被局限于這個小圈子里面，老師沒有新的理論，學生又不敢推翻老師的理論，搞得再也出不了開創(chuàng)性的成果，到頭來一代不如一代。因此，李遠方如果想讓行星數(shù)據(jù)有更大的發(fā)展的話，也不能局限于在西部大學這一個學校里招攬人才，應該走出去。而且，雖然古城的大學數(shù)量在全國各城市中僅次于北京位居第二，但也不要只在古城這些大學里找人，要把眼光放得更遠一些。李遠方由衷地向彭教授表示了感謝。
彭教授的老伴跟著兒女出去旅游了，家里只留下彭教授一個，說著說著快到中午了，彭教授就說他去給李遠方做飯。李遠方說他既然是開飯店的，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做飯炒菜他都會，讓彭教授在客廳里歇著，他自己進廚房去了。用了一些他自己今天帶來的各地的土特產(chǎn)，再利用彭教授家的一些新鮮魚肉和蔬菜，炒出了四個精致的小菜，還做了一個湯，主食則是他自己的拿手好戲“揚州炒飯”。這頓飯吃得彭教授贊不絕口，一個勁地夸李遠方能干，開玩笑說以后哪個女孩子要嫁給李遠方肯定會非常幸福。不過彭教授不像別的人，沒有說要給李遠方介紹對象，這使得李遠方在對彭教授敬重的同時，更感受到了幾分親切。
從彭教授家出來，李遠方還是覺得沒地方可去，想想那個酒類陳化裝置還在孔教授的實驗室調(diào)試，不知道現(xiàn)在進行得怎么樣了，不如去看一看。昨天晚上送葉歧山一家的時候孔教授來了，但李遠方事先沒有準備，打算送給孔教授的那些土特產(chǎn)沒來得及給孔教授帶過去。另外，不知道交大怎么安排的，這次企業(yè)家研修班招生孔教授這個物理系的教授也是考核組成員，而且和董教授一起負責對隋麗的面試，昨晚因為有葉黃等人在場，不知道為什么他沒好意思向孔教授提出給隋麗通融一下的事，隋麗可能后天就要到古城來，干脆趁此機會一并辦了，省得以后多跑一趟。
想到這，他就開車回了黃樓，取了準備送給孔教授的一份禮物。另外多準備了一份，打算從孔教授那里出來后到陳新華那里去一趟，給他送點禮物，向他匯報一下峨嵋山之行的情況，順便邀請陳新華參加明天中午為向勇等武林前輩舉行的接風宴會。
孔教授不在實驗室，據(jù)他的另外兩個研究生說，孔教授一大早就被學校領導叫走到外地去考察一個什么合作項目去了。李遠方心想，難怪今天早晨孔教授沒到機場去送葉歧山一家，原來是這么一回事。酒類陳化裝置原來是李遠方自己和葉黃兩人搞的，后來葉黃的精力分配不過來，等激光器和那些波束產(chǎn)生裝置到位并按照原先的設計方案組裝起來后，后期的測試工作交給了孔教授的另外兩個研究生來做，算是他們兩個的畢業(yè)課題。到目前為止，基本的實驗已經(jīng)做完，只等李遠方把控制軟件做好將整個裝置和計算機進行對接調(diào)試就可以了。另外，再根據(jù)實際情況做個完整的外殼把所有的設備裝到一起。從兩個研究生那里要了所有的實驗實據(jù)和接口要求后，李遠方說一個星期內(nèi)就把軟件做出來，到時候他連軟件連電腦一塊送過來。然后請這兩個人找個時間把自己帶來的東西送到孔教授家去，就告辭找陳新華去了。
找陳新華之前，李遠方?jīng)]打電話，到部隊大門口了，才從值班的干部那里知道陳新華到北京開會去了，過幾天才能回來。今天在門口值班的干部，還是上次想把李遠方攔下來的那個叫駱良川的師軍訓科的參謀。這次見到李遠方，這個駱良川特別熱情，在衛(wèi)兵給李遠方開門的時候就從值班室里跑出來，問李遠方是不是要找陳師長，李遠方回答說是的，他告訴李遠方說，陳師長到北京開會去了。發(fā)現(xiàn)李遠方有點發(fā)愣，駱良川就說雖然陳師長不在，但武云杰在單位，問李遠方是不是找一下武云杰。李遠方想早晚得到武云杰家去一趟，現(xiàn)在去找他也行，省得大老遠的白跑一趟，于是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衛(wèi)兵正正交接班，駱良川讓帶著接班的衛(wèi)兵過來的警衛(wèi)排長替他值一下班，非要把李遠方送了武云杰那里去。盛情難卻，李遠方只好答應了。駱良川進值班室打了個電話，再向警衛(wèi)排長交待了一下，出來跟李遠方說：“武副營長現(xiàn)在在特警連，我們直接到特警連去吧。”
武云杰之所以去特警連，是因為關宏兵要進院校去進修，第二天就要走，武云杰這個老連長去看一下他。聽說關宏兵以后一年時間都不在古城，李遠方有些發(fā)愁，忍不住對關宏兵說：“你要走了，以后誰跟我搭檔？”關宏兵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李遠方說：“我這次能進院校深造，主要是因為上次和你一起執(zhí)行任務的時候我們這個組是第一個到場的，后來你完成了任務，公安部門沒法給你記功，在陳師長的建議下，就把功勞全記到我的頭上了，其實我是搶了你的功勞沾了你的光?！崩钸h方?jīng)]想到，自己殺了張利輝，除了能給王夢遙報仇外還有這個意外收獲，高興地說：“這好啊，我們不是搭檔嗎，我要這功勞沒用，給你不正是好嗎，等以后你升官了我也能跟著沾光?！?br/>
這時在場的，除了駱良川、武云杰就是包括關宏兵在內(nèi)的特警連的四個連干，武云杰他們五個人都是知道事情的原委的，只有駱良川聽得一頭霧水，奇怪地問關宏兵道：“關副連長，你們兩個什么時候成了搭檔？”李遠方想這事也沒有什么可瞞的，就告訴駱良川說他和關宏兵在特別行動隊里是搭檔，一起執(zhí)行過任務，只是沒提執(zhí)行的是什么任務。駱良川眼睛一亮，對李遠方說：“我也參加特別行動隊了，剛開始訓練，還沒有定下以后和誰搭檔，關副連長不在，我和你搭檔怎么樣？正好可以向你多學習學習?！?br/>
李遠方想現(xiàn)在自己已經(jīng)沒有什么心理負擔了，和誰搭檔都一樣，只要能在表面上合得來就行，就說：“行啊，和熟人搭檔總比和陌生人好?！比缓笳f到時候他們一起去找特別行動隊的負責人，要求兩個人搭檔就行了。這個結果讓駱良川很高興，說今天晚上他請客為關宏兵餞行，現(xiàn)在先回去找人換一下班，沒等別人發(fā)表意見就先跑了，留下李遠方他們六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在那里發(fā)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