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夢嗓門洪亮，做起買賣來風風火火。
高跟鞋踏地的噠噠聲配上她和人討價還價的敞亮笑聲，整個人看起來就兩個字——干練。
圍在她三輪車旁的人越聚越多。
一開始大家還只是禮貌問價，發(fā)現(xiàn)楊夢賣的衣服樣式好價格也不貴后，沒一會兒一個個的就開始扒拉著衣服堆搶起來了。
魏輝和她離的近，就這么一小會兒的工夫，已經(jīng)被人往旁邊擠了好幾次了。
相比起他遮遮掩掩的賣香水，楊夢敞敞亮亮的賣衣服顯然更討人喜歡。
“小夢……”
“你先別吵，要是閑著沒事就過來幫我賣衣服來，咱倆的事兒之后再說。”
這一推，就把時間推到了日頭西斜。
一直到三輪車里最后一件衣服打折賣完，魏輝才算是找到能和楊夢單獨說話的機會。
他無措的幫著楊夢把三輪車重新裝好，小心翼翼的偷眼瞟她：“小夢……”
楊夢：“你除了會叫我名，還會干什么？”
魏輝：“我……你怎么會想起來過來賣衣服？”
做了個手勢示意對方別擋路，楊夢把地上用來固定車輪子的磚頭踢開。
冷著臉說：“我可不是心血來潮?！?br/>
“我把工作賣了，以后我就干個體了。”
她指了指只剩下編織袋的三輪車：“這不，我用賣工作的錢找熟人進了一批外省的衣服，沒想到賣這么好?！?br/>
“不僅沒賠個底掉反倒又掙了不少?！?br/>
魏輝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砸的有點懵：“你把工作賣了？”
“對啊，賣了，有什么可不敢相信的？”
“現(xiàn)在單位效益不好，說不上還能開幾個月的工資，我現(xiàn)在把工作賣了還能掙點錢?！?br/>
“要是再拖下去，拖到單位徹底開不出資了，我難道要一邊等著被下崗一邊喝西北風？”
她調(diào)轉(zhuǎn)三輪車方向推著車往家走，不用回頭就知道魏輝肯定跟上來了。
楊夢語氣淡淡：“我們不是馬上要離婚了嘛，我總得靠著自己掙點錢最起碼要能養(yǎng)活自己吧?！?br/>
魏輝急道：“那你也不能干這個養(yǎng)活自己啊！”
“爸媽知不知道？他們能讓你干這個？”
楊夢：“爸媽那邊早晚會知道，沒什么讓不讓的，我自己掙錢養(yǎng)活自己又不是在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br/>
“他們知道了也只會為我驕傲，我大哥大嫂要是知道了也會覺得我長大了，懂事了，不一有事兒就靠著爸媽了。”
魏輝伸手一把抓住車架子，急的出了一腦門的汗。
“不行，小夢你不能干這個，這太苦了?！?br/>
楊夢拍開他的手，情緒不見起伏，聲音依舊冷冷淡淡。
“苦不苦是我的事，我不覺得苦就不算吃苦?！?br/>
“而且什么叫苦什么叫不苦？我又沒去扛大包，只是批衣服出來賣，這算什么苦?！?br/>
魏輝：“我不是跟你犟這個，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意思。”
“你之前的工作不想干了，完全可以讓岳父岳母再給你找個清閑的正經(jīng)工作?！?br/>
“你現(xiàn)在干這個萬一遇上以前的熟人了，以你的脾氣……”
“我什么脾氣？”楊夢把車狠狠一推，“魏輝，你覺得我是什么脾氣？”
“說話呀！”
“還是說你覺得我要臉，愛面子，我這個人虛榮，要是被認識的人看到我現(xiàn)在擺攤賣衣服我面子上會掛不住？”
魏輝手足無措：“小夢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覺得你沒必要吃這個苦。”
“我不用你覺得，我這么大的人了有腦子有想法，不用你替我決定任何事情。”
她強調(diào)：“包括那些你自認為對我好的事情?！?br/>
說完，伸手推了魏輝一把，推到魏輝衣服里懷裝的香水瓶子。
楊夢反手把瓶子摸出來，扯扯嘴角：“魏輝，到底是我要面子還是你更看重面子？”
“至少我要是干個體我就大大方方的干，像這個三輪車，我一會兒回去就鎖我家樓根底下，誰問我干什么用，我就直說?！?br/>
“我不會像你這樣藏著掖著，一邊想掙錢一邊又怕熟人看見了面子上掛不住，遮遮掩掩還把東西藏里懷了?！?br/>
“有什么可掛不住的？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熟人看見你都不一定愛搭理你，你還在意人家怎么看你？”
魏輝被說得面紅耳赤，伸手想把香水拿回來又在楊夢譏諷的眼神里渾身無力。
他撐著車架子，整個人是從未有過的難堪。
“小夢，你不懂。”
“我不懂？我有什么不懂的？”
魏輝：“你既然知道我在賣香水，那你就應(yīng)該知道我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我……不想拖累你。”
果然是這個說辭，楊夢恨不得上去給他一腳。
把手里的香水扔回到魏輝懷里，楊夢坦然道。
“魏輝，我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也知道你這一陣子為什么這么反常?！?br/>
“不就是要失業(yè)了嘛，理由好像很充分?！?br/>
“可在我看來，這不是你想要和我分開的理由?！?br/>
魏輝急切：“我是真的為了你好，我不想拖累你，你看看我這個歲數(shù)要是沒了工作一切都得從頭開始……”
楊夢打斷他：“所以我現(xiàn)在就在向你證明，在我們這個年紀，我沒了工作之后能不能重新開始?！?br/>
“或許你覺得我這么做很幼稚，但我就是想向你證明，我楊夢不是你想的那種只能過好日子不能吃苦的人?！?br/>
“不就是重新開始嗎？我們兩家父母健康，家里沒有糟心事沒有爛賬，只是我們自己的人生出了坎坷?！?br/>
“在沒有任何負累的情況下你竟然都能被‘重新開始’這四個字給打倒，還想靠著離婚來感動自己說什么一個人承擔。”
楊夢眼含失望：“魏輝，你真讓我失望?！?br/>
“我覺得我剛才說的挺對的——不是我面子上掛不住，而是你自己過不去心里那道坎兒。”
“你以為我受不了苦日子，以為我會嫌你丟臉，所以要放我離婚？”
“呵?！?br/>
“魏輝，你這事兒辦的不覺得羞辱人嗎？你把我楊夢當什么人了？”
她指著魏輝的心口。
“你快捫心自問吧，到底是我受不了打擊，我過不了苦日子？”
“還是你接受不了現(xiàn)狀，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我，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那要從頭開始的未來？”
楊夢一點臉沒給魏輝留，話里的刀子直接扎進魏輝心里……
“承認吧，整件事和我沒半毛錢關(guān)系，是你非得做出個有情有義的樣把事情往我身上扯。”
“是你怕讓熟人看見你干個體，怕讓熟人看低你，笑話你沒了工作……是你自己怕丟臉又沒辦法和人說。”
“只能扯上層遮羞布把自己的頹廢安在我的頭上，好像是因為要離開我，才把自己折磨成這副鬼樣子。”
“我擔了黑鍋竟然還要反過來感動你為我著想。”
楊夢嗤笑。
“這么一來，是不是我但凡腦子發(fā)昏一感動，心疼你，不離婚了?！?br/>
“那從今往后在家里我就得哄著你，捧著你，照顧你心情輕易不能提工作的事讓你難堪？”
“魏輝，清醒點吧，別‘惦記’我，你先多反思反思你自己。”
“是你自己工作不謹慎，失業(yè)后承受力低還要面子?！?br/>
“咱倆要是不離婚，以后家里活兒我一把罩，家里開銷也歸我擔，結(jié)果就因為你玩的這一手以后我還得慣著你？”
想的還挺美。
“你耍我呢？當我傻呢？”
一番話，可以說是振聾發(fā)聵。
每一字每一句都精準地砸到了魏輝的腦袋上，也砸開了他一門心思想逃避的心。
楊夢騎上三輪車，夕陽把她的身影拖得老長，她側(cè)頭和魏輝對視：“你要是學不會面對現(xiàn)實，那我倆就真該離婚了?！?br/>
“哪怕離婚，我該做什么還是會做什么，魏輝，你好好看看，我楊夢到底是什么人?！?br/>
“少看輕我?！?br/>
“別再說什么為了我好了?！彼昧饲檬值紫碌能嚢眩拔也挥媚氵@么為我著想，因為在我看來，我遠比你要堅強，也遠比你不懼別人的眼光。”
“甚至連吃苦，我都比你準備得更充分，無論是外在的這些準備，還是心理上的準備?！?br/>
至少她不會鬼鬼祟祟的做買賣，一邊想掙錢一邊又嫌丟臉，活的渾渾噩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