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聲玉振?
哪怕是王弼都忍不住有些吃驚,他少年成名,人稱百年難得一見的玄談奇才。他也將玄談作為自己磨煉唇槍舌劍的手段,可第一次出現(xiàn)金聲玉振的異象,也是在他玄談大成,隱約已成江左玄談第一人之后,可如今就這么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年輕書生,竟然也出現(xiàn)了金聲玉振的異象,就連王弼自己,都有點懷疑人生了。
在場幾乎所有人都被金聲玉振的異象所影響,垂下頭細(xì)細(xì)思索余寧剛才這番話,越想越有道理,忍不住鼓起掌來。
幾個有些玄談造詣的讀書人皺起眉頭,一遍又一遍重復(fù)余寧剛才的話,半晌才拍了拍手掌:“韻音令辭,往輒破的,厲害啊!”
這就是金聲玉振厲害的地方,往往能振聾發(fā)聵,深入人心。
與此同時。主席上,一直沉默不語的裴矩也輕輕望了一眼余寧這邊,眼神中似乎帶著些探究。
只是一眼,余寧體內(nèi)真氣便翻滾如潮水。
“啪!”
余寧猛然驚醒,有些詫異的望向身邊的李尋歡,剛才他正伸筷夾向碟子里的蜜餞,可現(xiàn)在卻夾斷了筷子。
“李兄怎么了?”
“沒事?!崩顚g笑了笑,把筷子放在了桌子上。
余寧這才反應(yīng)過來,低垂下眼簾,心中有些駭然,之前的估計似乎有錯,這裴矩,不簡單??!
之前就說過,金聲玉振的異象,才氣越高的人,受影響就越低。
受影響比較小的幾個才子以驚異的目光望向余寧,在玄談之中金聲玉振可能并不代表什么,但若是這個金聲玉振能用到唇槍舌劍上去,無疑會使唇槍舌劍的威力倍增,吐字可傷人。
王弼之所以能成為江南貢院的祭酒,坐鎮(zhèn)金陵,跟這個也不無關(guān)系。
這意味著,只要不夭折,能夠成為順利成為舉人,乃至進(jìn)士,這個年輕人,日后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余寧自己也有點懵,就在金聲玉振異象出現(xiàn)的一瞬間,余寧只覺得通體舒泰,耳聰目明,他體內(nèi)那股蓬勃的力量似乎又?jǐn)U大了許多,準(zhǔn)確的說,似乎正在形成一片虛空,虛無縹緲,廣袤無垠。
虛空?
他聽人說起鴻蒙即開,文宮即筑。
難不成這就是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文宮雛形?
余寧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普通書生要到考上舉人,到文廟祭祀,得到圣人認(rèn)可才氣灌頂后才能形成文宮。但自己書畫,詩詞,經(jīng)義兼修,經(jīng)過一番折騰后,反倒提前一步出現(xiàn)文宮雛形。
若是自己能夠再更進(jìn)一步,再做出一首或者幾首好詩,養(yǎng)養(yǎng)文名,在鄉(xiāng)試前就提前引才氣灌頂,讓文宮徹底成型,成為極其稀少的圣前舉人,就算宇文化及真的證據(jù)確鑿,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殺了自己。
這對于別人來說或許很難,但是對于背后有一整個世界作為依靠的自己來說,并不是什么大問題。
金聲玉振持續(xù)了差不多半分鐘時間才停下來,結(jié)果自然已經(jīng)不言而喻,之后倒也不是沒有人壯著膽子再出來發(fā)表言論,畢竟一塊麒麟血墨錠的賞格實在讓人無法拒絕,但有金聲玉振珠玉在前,幾個擅長玄談的才子無不被斥為拾人牙慧,面紅耳赤之下悻悻而退。
之后沒有任何懸念,余寧和另外一位姓邵的書生得到了參與玄談的機會,那書生倒也挺厲害的,以佛家《心經(jīng)》為引,提出了萬物皆空,故而空即萬物。因此,萬物自然生于無。
余寧也忍不住鼓起掌來,若不是他有詭辯之道的里程碑開了外掛,這位姓邵的書生絕對是當(dāng)之無愧的第一。
在王弼宣布完結(jié)果后,場上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喟嘆,雖然對余寧并沒有什么不服,但就這么和麒麟血墨錠擦身而過,也讓他們覺得挺可惜的。
稍作休息之后,立刻有小吏過來,替余寧調(diào)整了位置,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到了主席處,恰好正對著裴矩的位置。
坦白說,經(jīng)過剛才這一幕,余寧對裴矩其實巴不得敬而遠(yuǎn)之,但這時候既然已經(jīng)安排上了,也只能硬著頭皮撐著。
這次參與清談的大儒共有六個,連帶余寧和邵姓書生在內(nèi),總共八人。
這六位大儒里,除去王弼和裴矩之外,其余四人余寧都不認(rèn)識,但有資格跟王弼一起清談,自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燈。
過了一會兒,王弼拋出本次玄談的命題:“圣人有情否?”
余寧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這次玄談關(guān)系著麒麟血墨錠的歸屬,說實話余寧還挺在意的,但是他畢竟不是古代人,對《莊子》不算熟悉,這樣一來無疑已落了絕對的下風(fēng)。
圣人有情否淵源于《莊子》,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nèi)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br/>
首先開口的是余寧左側(cè)的老者,姓鄒,聽說是來自山東的大儒,干咳一聲,柔聲說道:“老子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圣人如同天地,無喜怒哀樂之情。故而老夫認(rèn)為:圣人無情?!?br/>
余寧瞇起眼睛深思,直到現(xiàn)在他也有點看明白了,玄談其實有點像做制藝,‘往輒破的’則有點像破題,破題只能用兩句話,而自己尋找對方破綻,也必須一記命中,越干凈利落越好。這位鄒姓大儒坦白來說,說的并沒有什么問題,這個世界道學(xué)昌盛,如果要加以辯駁的話,決不能從道祖老子的言論下手,最好是先等一等?!?br/>
王弼沉聲道:“王某以為不然,圣人體無,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就如同人的七情六欲。圣德法天,天乃自然,圣人與寒暑同其變化、與四時同其推移,故而未嘗有心于喜怒。然而自然四時推移寒暑變化,有化育之喜、雷霆之怒、肅殺之哀、和煦之樂,圣德法天,又豈能無喜怒哀樂?”
這兩人都是玄談好手,一口氣噼里啪啦的說了十幾句,但最終卻是鄒姓大儒以一句“天道自然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始終如一,何嘗有喜怒哀樂?圣人用舍行藏,順乎自然;賞罰生殺,付之天理。與天地合德,與治道同體,一舉一動都與天道自然相呼應(yīng),也何嘗有喜怒哀樂?”引發(fā)了金聲玉振,讓王弼啞口無言。
鄒姓大儒駁倒了王弼,見無人能再接他的話,裴矩眼觀鼻鼻觀心,其余幾個大儒也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那個邵姓書生還沉浸在金聲玉振中不可自拔,目光停留在余寧身上,笑著問道:“余小友才思敏捷,不知道有何真知灼見?”
余寧皺了皺眉頭,這就有點難搞了啊。單從經(jīng)義方面,肯定不是這些大儒的對手,自己唯一有機會勝過他們的,或許只有詭辯了。
希望詭辯之道的里程碑能夠給力點吧。
唯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主意,問道:“鄒先生認(rèn)為,圣人無情?”
鄒姓大儒笑道:“無?!?br/>
余寧不等他思索,立刻問道:“圣人無情,柱子也無情,那鄒先生是否認(rèn)為,圣人如柱?”
余寧在這段問話中借鑒了公孫龍白馬非馬的觀點,無論鄒姓大儒怎么回答,都會中他的語言陷阱。
鄒姓大儒心中一震,鬼使神差的答道:“鄒某認(rèn)為,圣人如籌,圣人雖然無情,但運籌之人有情?!?br/>
余寧含笑道:“那么問題來了,圣人如籌,那誰是運籌之人呢?”
“這……”鄒姓大儒頓時張口結(jié)舌,說不出話來。
腦海中傳來了游戲的提示音:“縱橫之才:與五名大儒級別以上的對手進(jìn)行舌辯并獲勝。目前進(jìn)度:1/5。”
一旁的揚姓大儒微笑著鼓起掌:“精彩,精彩,余小兄果然辯才無礙,可是你還沒有正面回應(yīng)鄒兄剛才的說法,天道自然有常,圣人與天地合德,何解?”
余寧沖他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侃侃而談:“方才鄒先生說,天道自然有常,圣人與天地合德,與治道同體,一舉一動都與天道自然相呼應(yīng),便無喜怒哀樂,實則大謬。圣人雖然與天地合德、與治道同體,一舉一動都與天道自然相呼應(yīng),但終究圣人是圣人,又不是天道自然。圣人上體天理、下悟治道,必須順應(yīng)事物而動;順應(yīng)事物而動,就不可能無情。假如圣人無情、無喜怒哀樂,又何以順應(yīng)事物、格物致知、感悟天理呢?”
一番話說的振聾發(fā)聵,腦海中又一次傳來了游戲的提示音:“縱橫之才:與五名大儒級別以上的對手進(jìn)行舌辯并獲勝。目前進(jìn)度:2/5?!?br/>
“縱橫之才:與五名大儒級別以上的對手進(jìn)行舌辯并獲勝。目前進(jìn)度:3/5。”
看來剛才這段言論不僅辯倒了揚姓大儒,連帶著還有一位大儒也隨之啞口無言。
裴矩這時候也開了金口,拱手說道:“裴某還有一問,既然余小兄認(rèn)為圣人有情,那莊子覺得:圣人無喜怒哀樂之情,不以好惡內(nèi)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又從何而解?”
余寧沖裴矩拱了拱手,說道:“莊子說的圣人無情,實際上是忘情于自然,與世無用方能久,此莊子與物化也。然顏淵死,孔子怮之,此身尚在,何忘于懷,以情從理,可忘情乎?孔子尚且如此,故而我認(rèn)為圣人有情?!?br/>
裴矩點了點頭,笑著坐下來。
“縱橫之才:與五名大儒級別以上的對手進(jìn)行舌辯并獲勝。目前進(jìn)度:4/5。”
與此同時,豎立在一邊的玉磬再一次無風(fēng)自動,發(fā)出了鳴叫。
一次玄談竟然出現(xiàn)了兩次金聲玉振的異象,無論結(jié)果如何,這次玄談都將會成為一段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