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Coral的時候，她正忙著，抬頭看到兩人一前一后進來，Coral驚訝地挑了眉，卻又像在情理之中，很快便恢復了常態(tài)。

    Coral很快便從一堆雜亂的文件中抽出兩份協(xié)議，分別遞給了陳昭和魏清歡。

    陳昭接過合同書，像是極不耐煩一般，干脆直接翻到最后頁，在上面劃上了自己的名字。

    對比陳昭的隨性，魏清歡便顯得謹慎許多。陳昭坐在她身邊，裝著不經意，用余光掃了一眼。上面赫然用加黑的大字寫著一行“解除協(xié)議關系”，握在手中厚厚的一沓，想必昨天Coral也是為之下了不少功夫。

    魏清歡嘩啦啦地往后翻。恒空給出的數(shù)字果然不菲，還有不少股份的加持。Coral在其中坐收漁利，既遂了愿，將陳昭收入麾下，又從魏清歡身上狠賺了一筆。怪不得Coral這樣錙銖必較的刻薄人會欣然接受。魏清歡有些諷刺地想著。而這樁生意對于魏清歡而言也是頗有裨益，得了自由和更多的發(fā)展，對于現(xiàn)在已經在圈內站穩(wěn)腳跟的魏清歡而言，是一個事業(yè)上升的空前的大好時機。當然，唯一的損失便只有陳昭而已。

    魏清歡現(xiàn)在盡量不去想那么多，她又粗粗翻了一遍，寬敞的空間內只剩了她翻文件的聲音，聲音里悄然泄露出她此刻的煩躁不安。

    陳昭一直沒有說話，沒有催她，也沒有好奇地左顧右盼，也沒有仔細打量面前這個未來的老板。她只靜靜望著魏清歡，她的眼睛里永遠都只有魏清歡一個人。

    翻完一遍，魏清歡這才輕吐了口氣，彎腰從書桌上拿了支筆，在協(xié)議的最后一頁快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恭喜你，也祝魏小姐事業(yè)更上一個臺階?！盋oral滿面笑容地接過了協(xié)議，向魏清歡伸出了手。

    魏清歡像是沒有留意到Coral假意的祝賀，撥了撥頭發(fā)，拎了包便轉身要走。經過湯圓的時候，湯圓一臉的始料未及，之前魏清歡和Coral談的內容都只有當事人在場，而湯圓對此全然不知，這會兒突然得知魏清歡和朔英解約，自然震驚極了。

    “魏姐……”跟了魏清歡三四年，感情總歸還是有的，湯圓眼中迅速泛起了淚光，不自覺地伸手拉了魏清歡的袖口。

    魏清歡看了她一眼，拍了拍湯圓的肩膀：“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而已。沒什么。繼續(xù)加油?！?br/>
    這句話明明是對著湯圓說的，陳昭卻覺得魏清歡說的時候在看著自己。是不是也同時在安慰自己呢？陳昭側了側頭，不過像她這般經歷過許多的人，應該不會太過在意吧。又或者，魏清歡會感慨一段時間，而后便把陳昭給拋在腦后了。

    究竟會怎樣，陳昭不知道。只是看到魏清歡漸行漸遠的背影，纖細卻挺得筆直的脊背即將消失在電梯口，陳昭便忽覺難受。這種感覺就好像她眼看著千軍萬馬兵臨城下，像寬闊的海洋一般無邊無際的絕望。雖然明明已經透徹這事兒的利弊，雖然已經堅定自己的決心，可事到關頭，陳昭竟還是無端冒出一個想臨陣脫逃的念頭。

    若是做一株無憂無慮的絲籮，倒也不錯。至少能日夜攀著喬木，陪伴著她，唱歌給她聽。

    Coral笑著嘆了口氣，像是如釋重負一般愜意地坐在圈椅上微微晃著，目光凝在陳昭身上：“你好啊，小陳姑娘。聽說你們倆是很好的朋友，沒想到吧，她竟然就這樣把你給賣了。不過不要緊，我們朔英是國內最頂尖的經紀公司，就算是一團死面，也能讓它生出花來。既然答應魏小姐好好發(fā)展你，那么一定會說到做到，不說成為什么影視小花，一年之內便能讓你名聲大噪。”

    陳昭漸漸轉過身，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初時的稚氣和茫然，她淡而從容地微笑著，又圓又大的杏眸定定望著Coral，里面寫滿了與之一點兒都不相符的平靜與不屑。

    “她沒有賣我，我是自愿的。”

    她的聲調都變得篤定，柔柔的像是葦草，卻永遠不會被折斷。

    Coral原先還懶懶的，忽然便來了興致，腳尖點地，一直晃動的圈椅便停了下來。

    Coral似乎正想開口說什么，陳昭卻搶在了她的前頭。

    “讓我成為第二個魏清歡?！?br/>
    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鋼針，要直直扎到血肉中去。

    Coral愕然地挑了挑眉，按著她從前的脾氣，一定會綿里藏針地諷刺幾句，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蛇@句話從陳昭的口中說出來，竟仿佛帶上了神奇的魔力，讓人似乎真的看到了可能性，并且為之相信，陳昭一定會成為第二個魏清歡。不，是比魏清歡更好的更出名的演員。饒是Coral這樣閱人無數(shù)，卻還是不禁為此刻的陳昭而有一瞬的震懾。

    此后，Coral便對陳昭另眼相看。雖然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又不過是為了這筆交易而順過來的拖油瓶，原本Coral不過想把看過照片覺得長得還不錯的陳昭當作花瓶發(fā)展的，可這會兒相談片刻，卻立刻改了心意。這會是一個比魏清歡還要吸金的潛力股，她得好好發(fā)展這個半路撿來的寶貝。

    在指配助理的時候，陳昭點明要了湯圓。說是她跟了魏清歡這么些年，做得也可圈可點，便讓她在身邊幫襯著些。這回Coral沒有再刁難，朝湯圓點了頭。

    而另一頭，魏清歡剛從這個呆了十年的公司出來，便接到恒空旗下傳媒一塊的負責人的電話。說是過來接的車子已經在路上了，讓魏清歡稍等片刻。

    魏清歡就這樣站在人來人往的商務樓底層玻璃門內，她戴著漆黑的墨鏡，寬大的羊絨圍巾幾乎要將她整個兒都包裹進去。這短暫的安寧，沒有任何人打擾她，也沒有這一年來時時刻刻跟在身邊的小尾巴的聲音。安靜，就像一個無比的黑洞。

    今天的天氣很不錯，晴空萬里，冬日的暖陽似乎給人分外的柔情。

    可魏清歡透過墨鏡，卻永遠只能看到一片不夠清晰的灰澀。

    很快，恒空集團的車子便到了正門口。魏清歡上了車，車子絕塵而去，將這十年的記憶和陳昭一起，被魏清歡狠著心遠遠拋開。

    一整個下午，恒空傳媒的負責人艾莉便一直負責領著魏清歡在新成立起來的傳媒子公司里面晃悠，艾莉很健談，一直手舞足蹈地絮絮講著新公司準備發(fā)展的方向和投資目標。雖然聒噪了點兒，但倒剛好能為魏清歡制造走神的時機。

    但魏清歡明白這將是自己未來發(fā)展的新平臺，她不能由著性子來。便盡量耐著性子仔細聽，又覺得艾莉的想法不切實際，便又和她簡單聊了聊自己的看法。

    原本以為能很快結束，誰知艾莉聽后覺得魏清歡說的很有道理，便拉著她深入探討，在會議室里一坐便是三個小時。魏清歡本無意多說，她今天已經夠疲累了，可她的敬業(yè)精神和完美主義還是讓她盡量打著精神，一杯又一杯的咖啡灌著，將自己的想法說了清楚。

    她就是喜歡逼自己，用可觀到近乎冷酷的態(tài)度對待自己以及喜愛之人。

    聊完，恰好到了晚飯時間，艾莉說要把魏清歡介紹給公司高層。魏清歡本想推辭，可想到家中也沒有值得讓她匆匆趕回共進晚餐的人在等著了，便微笑著點了頭。

    在酒桌上，魏清歡又重新變回了原來的狀態(tài)，對每個人都和善親近，每句話都圓滑地挑不出錯，可就是給人遙遠疏離的感覺，永遠沒有真心實意的時刻。

    下了車，被冷風吹了吹，飲過酒的魏清歡太陽穴開始疼。

    到家，替手機充上電，魏清歡才發(fā)覺兩個小時前自動關機的手機收到了不少信息。

    別的都是無關緊要的，夾在其中短短的一條卻讓魏清歡一時間有些胸悶。

    “我回來過啦，看到你替我買的新拖鞋啦。真好，我就知道你掛念我。不過你放心，我什么都沒有帶走，畢竟都是你的東西，拿走了怕你不開心。我只想看看臘梅開了沒?？上Я耍€是沒開。姐姐，加油！(ω)”

    那支臘梅是第二天一早開的。

    氣韻芬芳，香盈滿室。

    只是再沒有人在廚房戴著圍裙忙忙碌碌地準備早餐了。

    魏清歡輕輕撫了撫梅花嬌嫩鵝黃的柔瓣，這種手感竟讓魏清歡無端想起那日在密閉的車內幫陳昭穿婚紗時候的事兒，兩人緊緊貼著，從陳昭的指縫中看到，她的柔唇也像花瓣一樣鮮妍。

    如果當時腦子一抽，吻了上去會怎樣？

    魏清歡腦中忽然冒出這個奇怪的想法。她忙搖了搖頭，似想要把這個念頭從腦子里甩出去?？墒肓希@個念頭卻像是長了根一般，在她的腦子里生根發(fā)芽，牢牢地把根扎進了腦中。

    已經理智了那么久。忽然想要沖動的時候，可以為之沖動的那人偏偏已經被自己親手推開。

    這天是魏清歡個人工作室的剪彩儀式。她此前和《東風故城曲》投資方的合同不受她離開朔英所影響，因此她必須要盡快收拾東西，趕到影視基地繼續(xù)這劇的拍攝，已經在這里拖了好幾天了，不管她有多想舒舒坦坦、沒有煩惱地睡上一整天，可也沒辦法，只能馬不停蹄地趕過去。因此，剪彩只能放在今天上午，后續(xù)的工作可以慢慢開展。

    拿著剪刀，站在媒體鏡頭面前的魏清歡依舊是無可挑剔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戴著春風細雨的假面一般。一剪刀下去，魏清歡便自己做了老板，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也成為了恒空的股東之一。這一切都來得太快了，雖然她很冷靜，可仍然還有些不真實感，這是一年前、還沒有被陳昭寄居時候的魏清歡所不能想象的。

    有時候魏清歡真覺得自己自私。

    太自私了。

    此前讓陳昭控制自己的身體直播做菜以塑造“平易近人”的人設，讓挺自己的粉絲數(shù)嗖嗖上竄，這還情有可原，能以陳昭無端寄居在她體內，并摔了莊杰導致魏清歡被封殺作為借口?？傻浆F(xiàn)在，魏清歡再難承認自己沒有利用陳昭了。借口有，若是刻意，能說出成千上百個借口。但歸根結底的癥結所在，不過還是因為魏清歡的自私。

    魏清歡自認對她一點都不好?？蛇@丫頭怎么就這么傻呢。

    傻得真讓人自責。

    剪彩儀式結束后，魏清歡和顏悅色地一個個答復了記者的提問，其中不乏有“和朔英的合同沒滿，是不是因為和公司鬧了矛盾才出走”、“聽說您出賣了自己的閨蜜，以獲得現(xiàn)在的資源”之類的尖銳話題，魏清歡一點都沒有遲疑，回答得風趣自然，把太極打得極為圓滑。

    只是記者會散了之后，沒有一個人看到她蹲在走廊過道出神的疲態(tài)。明明高跟鞋穿得那么累，可就是不肯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