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青葉落催涼秋替暑熱
你坐望山中不知悲歡苦樂
一輛公交車穿行于丁香花叢中,向著前方開去。
這些丁香樹長得十分高大,如果是在現(xiàn)實世界中,需要三四十年才能長成。但是這里是夢境,所以只要你想要,就可以讓他開遍山野,也可以讓它常開不敗。
天空中充滿了層層疊疊的云彩,就像是一個個懸浮在空中的城堡,遮住了太陽的方位。一縷縷金色的陽光透過云間的縫隙,投射在地面上,將花叢照得斑駁。
公交車就這樣沿著花叢中唯一的一條路向前緩緩地開著,車身偶爾輕微搖晃一下,像是搖籃一般,讓車里的人昏昏欲睡。
于昕坐在車子的最后一排,挨著靠窗的人。嚴山靠在后門的扶手上閉目養(yǎng)神,姍姍則坐在靠窗那人前面一排,回頭看著他。
那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一個人,一個他們來到這個夢境尋找的人。
子晨雙目無神,望向窗外。
那是一個幻影,看得見,卻摸不到。于昕此刻把手掌和那人重疊在一起,像是抓著他的手,卻沒有任何實體的觸感。
三個人就這樣默默地陪著一個幻影,坐著這不知道通向何處的公交車。
來到這一層世界之后,于昕所見到的,便是這看不到盡頭的丁香花林,籠罩在金黃的陽光中。那樓梯通道出來之后,面對著一個老舊的公交站牌,孤零零地豎立在路邊。不過一會兒,一輛公交車便從花叢中開了過來,停在三人面前。
嚴山攔在于昕面前,他先是上車查看安全,卻在上車之后愣住了。于昕和姍姍感到奇怪,也隨他上車。之后,三人都看到了那最后一排,一直望向窗外的子晨。
姍姍最先沖上前去想要抱住他,但是卻撲了個空。她的身體直直穿過子晨的影像,摔在了椅背上,讓她愣了許久。
“這只是一個幻影么?”嚴山說:“但為什么這里會有子晨的幻影?”
于昕沒有回答,她默默走到子晨的旁邊,挨著他坐下。
公交車外面的光線慢慢黯淡了下來,從白天變成了黑夜,中間經歷了一段時間的火燒云景象。黑夜中的丁香花發(fā)出微微的白色熒光,與天上的星空遙相輝映。
姍姍早已經百無聊賴地歪在了座椅上:“我們還沒到嗎?還有多遠啊。”
“應該快了?!庇陉炕卮?。
她指著窗外,斜前方的建筑物:“你看,這不是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嗎?”
姍姍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那在道路的盡頭,在花叢中豎立著的,如同寶箱一樣形狀的立方體建筑,不正是他們相識時的學校嗎?
“他把學校都搬到夢境里面了?”姍姍說。
“不會,這只是他自己在夢境里建造的相同的建筑?!眹郎交卮穑骸澳銈冞M來的時候,學校不是好好的?而且子晨就算是被自己的黑暗面吞噬了,也還是比較有公益心的?!?br/>
“是哈,就他那個莫名堅持的道德觀念。”姍姍笑著說:“也就是坑害一下比較熟悉的我們是吧?危害到人民群眾就不好了。”
她雙手搭在窗沿,望著遠處熟悉的教學樓,幽幽說道:“感覺還真是,好久都沒見到他了?!?br/>
“我想,他應該就在那里等著我們吧?!庇陉恳餐h方。
公交不過多久便停在了校門前,此時那窗邊的幻影已經消失不見了。三個人走下車之后,公交又慢悠悠地啟動后,向著花叢中開去了。
三個人站在這被丁香花林包圍著的教學樓前,一時有些恍惚。這時于昕才想起,他們似乎很多年沒有回到那里去看望了。
“不知道子晨他到底是愛這里呢,還是恨這里呢?”姍姍說道。
現(xiàn)實中的那個校園,是每個人相識的地方,也是每個人朝夕共處,共同生活的地方。在那段陳舊的時光里,發(fā)生的事情,如今看來都似乎變成了相聚時的笑談,和一聲嘆息。但是即便是藏在了心里、埋葬在時光中,那些深刻的記憶,早就已經刻在靈魂深處。任憑如今怎樣視而不見、怎樣自欺欺人,也是無法改變的現(xiàn)實。
已經做過的事情,便再也無法改變。
于昕突然覺得,這一層世界的整個氣氛,和那美好卻過于安詳?shù)木跋?,都讓她不由得沉浸在一種情緒中。那情緒熟悉又陌生,好像便是自己初遇子晨時,他身上散發(fā)著的,那種寧靜的感受。
是什么呢?
一時竟說不清。
于昕看了看兩邊的人,他們回給她相同的眼神。雖然一時無法想起,但眼下這并不是主要問題。于昕深吸一口氣,與二人說道:“走吧,我們去看看,子晨想給我們看的東西?!?br/>
三個人推開熟悉的大門,向著大廳走進去。自從幾人進入夢境中,于昕漸漸意識到,自己所走的路線,與自己同行的同伴出現(xiàn)的順序,甚至那個兔耳少女韓依的出現(xiàn),都是子晨安排好的內容。他一直指引著自己,和自己的同伴,向著這最里層世界前進著。他雖然無法現(xiàn)身,卻最大程度上地給予了自己幫助,讓自己一路前行,到達這里。
雖然還有很多問題沒有解決,也并沒有通曉這個夢境世界的每一條規(guī)則。但是幾個人從不同的地方,穿越了子晨許愿之地的每一片景色,最終來到這一切開始的校園,一定是因為子晨,要他們幫他做什么。而且這一定是子晨自己不能做的事情。
是侵蝕夢境的夢魘?還是子晨自己的黑暗面?
真相就在這里了。
這個一切開始的地方,一切結束的地方。
教學樓里面的空間并沒有像現(xiàn)實中的一般,而如同西方的教堂,所有的線條向著穹頂延伸,筆直地指向天際。本應該是兩層大廳的地方,變成了一個六層高通透的空間,大門正對著的是鋪滿了整面建筑的玻璃幕墻,慘白的月光從外面射進來,將大廳照得明亮。大廳的兩側,分別有樓梯通向高層,連接著一個個長廊的入口。
有兩個披著斗篷的人,從右邊三層的門洞中走了出來,沿著樓梯下樓,來到了于昕三人面前。待他們走進了之后,于昕才看到,這兩個人在斗篷下都只穿了長褲與靴子,露出略有肌肉的上身。一朵玫瑰夾在頸前斗篷的連接處,而他們的臉上,卻沒有五官,只有一個電腦上圖片損壞時顯示的紅叉。
于昕想起,帽子夫人說過,他們這些被子晨創(chuàng)造出來的守護者,本就是夢境的一部分,其實是不需要視覺和感官的。
他們并沒有攻擊于昕,而是似乎等待著什么。嚴山橫在兩方中間,手早已經握在了劍上。他問對方:“你們是來帶我們去見子晨的?”
兩個傀儡同時點點頭。于昕輕輕拍了拍嚴山的肩膀,讓他不要緊張。之后便向前走出兩步,隨著轉身引路的傀儡走去。嚴山和姍姍相視一眼,也只好跟了上去。
走上三層樓梯,穿過一段長廊,盡頭便是一扇石門。這門也絲毫沒有雕綴,如同墻面一樣,白皙,光滑。兩個傀儡站在門的兩側,微微屈身鞠躬,門便緩緩地向左右開啟。
這里是一個很高的大廳。一側沒有墻壁,能夠感受帶著丁香花香的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另一側則是一個十幾級臺階高的平臺,上面豎立著一個,椅背一直通向天花板的矩形王座。
純白的頭發(fā)如同散發(fā)著月亮的光輝,下面是一雙鮮紅色的雙眼。雖然長著子晨的面孔,但卻讓人感到不適。這中二病一般的配色,倒的確是子晨少年時期的風格。
見到眼前的三人,那人嘴角上揚,甚至伸出雙手鼓了鼓掌。掌聲在這個空蕩蕩的大廳中顯得十分響亮。他站起身來,身上的長袍一直拖到地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們?!?br/>
“公主殿下?!?br/>
他向著于昕屈伸,行了一個夸張禮。于昕站在大廳中央,看著眼前熟悉的人,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果然,果然是子晨的黑暗面。
那個他與自己提起過的,或者說,幾個人都很熟悉的子晨的那一面。那個被子晨自己,或者說,他自稱為,小晨的那一面。
小晨。
那段時間里,子晨沉浸在塵峰離去的痛苦中。他變得易怒又絕望,把自己關在夢里,就連于昕都不肯見。那時幾個人也已經從學校畢業(yè),考到了不同的地方。為了不讓其他人擔心,于昕便告訴他們,子晨是因為他所在的學校學業(yè)過重,所以暫時聯(lián)系不上。
而突然有一天,子晨重新出現(xiàn)在雪山殿中,像是變了一個人。他變得比以往他們認識的子晨更加得沉著冷靜,不再意氣用事,也不再提起塵峰。但是那之后很久,自己和子晨一起住的那段時間里,子晨向她提起了‘小晨’這個名字。
而如今,被稱為小晨的,子晨的黑暗面,一身白衣白發(fā),帶著純凈的笑容,如同天神一般,站在他們面前。而他們之間,那石階上,則躺著渾身鮮血、昏迷不醒的塵峰。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