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的，車上的乘客多起來了，江濤的小腹也鼓脹起來，媽的，啤酒喝多了。他抬手喊乘務員：“哎，對不起，麻煩停一下，我要下車方便?！?br/>
乘務員示意司機停車，同時催促道：“給你兩分鐘啊，快點?！?br/>
他趕緊撐傘下車，找個小胡同方便起來。這工夫，也沒時間去找旱廁了。
這泡尿憋的，如天河倒泄，足足尿了三分鐘，肚子才輕松多了。他娘的，啥東西憋著也難受啊，擺平了才消停。
他撐著傘，慢悠悠往回走，那滿車的乘客，還等著他呢。
……
每逢想起這些，江濤都感慨萬千，想想自己當初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不容易，也做了不少荒唐事。
但幸運的是，自己挺過來了，而且干出了名堂。雖然算不上是大富大貴，但對于一個普通百姓來說，也足可以了。當今社會，評價一個人，不就是只看結(jié)果，而不看過程嘛，都是以成敗論英雄。這樣說來，自己也算是成功人士了。
也并非他自吹自擂，當時正值下崗潮，許多人都丟了飯碗。而像他這樣能自謀出路，并且做得風生水起的，也確實算是鳳毛麟角了。
其實，江濤此時的日子也不好過，他已經(jīng)隱隱地感到，有些風云突變了，浴池的危機，已經(jīng)初現(xiàn)端倪了，經(jīng)營狀況，一天不如一天了，每況愈下，效益正在一點點向谷底跌去。這一現(xiàn)象，從入夏以來就開始了。
天冷的時候，來浴池洗澡的人，圖的是一個暖和，因此，冬季經(jīng)營狀況普遍較好。但是入夏就不同了，老百姓很多人家里都裝有衛(wèi)浴設施，誰還到澡堂里來洗澡呢？
浴室的成本主要來自于6個方面：房租、水、電、燃氣、人工和輔料。輔料包括毛巾、梳子、沐浴露、牙刷、吹風機等等。這些都是剛性需求，哪一樣也不能少。
浴池每天的用水量在25噸上下，一個月按30天計算，就是750噸。如果全部使用燃氣，即來不及燒，又貴，實在是有些用不起。所以，江濤也會從外面買水。買來的水，有七八十攝氏度，兌上冷水，就能直接使用了，而且也節(jié)省燃氣?，F(xiàn)在，他每隔一天，就要買5到10噸的熱水，每噸熱水價格在40元左右，每個月，光買水，就大約支出5000元左右。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開資。
有的大眾浴池，為了維系生計，縮短了營業(yè)時間，甚至到中午12點才開門營業(yè)。但江濤沒變，他要求營業(yè)時間一如既往。因為老顧客已經(jīng)適應了這一習慣，絕不能朝令夕改。
在困境面前，李闖終于忍不住了，跟他說：“老板，實在不行，咱們就把澡票的價格稍稍往上提點吧？”
江濤卻不住地搖頭，嘆了口氣道：“李主任，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br/>
因為市政府給洗浴行業(yè)設了個門坎：為了便民利民，凡大眾浴池，人均浴資小于或等于10元的，可享受略高于居民用水的綜合水價的優(yōu)惠。
但是，如果浴資稍一漲，這種福利就享受不到了。綜合水價一下子就會躍升至每立方米10元，甚至更高。也就是說，無論是從便民利民的角度出發(fā)，還是考慮到浴池的經(jīng)營成本，浴資的價格都不能漲。
另外，一漲價，浴客就有大量流失的風險。那樣一來，龍泉閣浴室好不容易攢聚起來的人氣，也就散了。在目前他們還立足未穩(wěn)的情況下，絕對不能這么做。
江濤既不想漲價，也不想把浪費水的老年浴客趕走，更不想給員工降工資。在如此微利的狀況下，艱難運行，搞得他壓力山大，焦頭爛額。
可是，出路在哪兒？難道紅紅火火才開張了沒幾個月的龍泉閣浴室，就要成為曇花一現(xiàn)不成？
江濤不禁想起了自己經(jīng)營浴池之初，那番忙碌和勞心費神的情景。當時，除了要去衛(wèi)生部門辦理衛(wèi)生許可證，和從業(yè)人員健康證，還要去消防局辦理消防證。再有，裝修店面，購買鍋爐、沙發(fā)、吊燈等，事無巨細，可把他折騰壞了。而且，浴池的濕氣重，天花板容易受潮滲水，還需要經(jīng)常翻修。
難道，自己所付出的這番辛苦，都要付之東流？雖然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可這路，到底在哪兒呢？
他窩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雙手抱頭，正焦頭爛額，理不出個頭緒呢，“咚咚咚”，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跟敲鼓似的。他一抬頭，胡二已經(jīng)沖進來了，雖然氣喘吁吁的，卻一臉的幸災樂禍，“老板，我今天算開了眼了。”
江濤無精打采地瞟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問了一句：“開什么眼了？”
“就在剛才，一個女浴客，光著個腚，一、絲、不、掛，就從女浴池里跑出來了。哈哈哈，你說可笑不可笑？”
說罷，這小子忍俊不住，又是一陣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的。
江濤的腦袋嗡了一聲，真是怕啥來啥。因為這種事，如果是發(fā)生在大街上，他也許會像胡二一樣尋開心，看熱鬧的不怕事大么。可是卻偏偏發(fā)生在自己的浴池里，自己能脫得了干系嗎？自己能像胡二那樣，沒心沒肺地笑得出來嗎？
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正需要息事寧人呢，卻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果是個男的，光不出溜的跑出來，倒也罷了。而偏偏是個女的，如果再是個難纏的女人，不依不饒地跟浴池鬧，自己的生意，能不受影響嗎？
望著胡二這個短根筋的蠢貨，江濤恨不得踹他兩腳。他面容陰冷，不滿地追問道：“王雨呢，她知道這事兒嗎？”
看到江濤那冷若冰霜的樣子，胡二這才漸漸回過味來，收住了臉上的笑容，趕緊回答道：“知道，她正在處理呢。”
“那你快去告訴她，一定要把這件事處理好。我不希望留下任何隱患?！?br/>
胡二答應一聲，趕緊溜了。
原來，女浴池里，就因為一點兒瑣事，吵著吵著，就打起來了。一名挨打的女浴客，慌不擇路，竟然從浴室里逃了出來。還好，這件事與浴池方面沒有直接的關(guān)系。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因為事件畢竟是發(fā)生在浴池里，負有管理責任。幸好，王雨伶牙俐齒，把當事雙方狠狠地批評了一頓，說她們擾亂了公共秩序，嚴重的話，還要受到治安處罰呢。
王雨的一番義正言辭，弄得打架的雙方都沒詞了。所幸，走、光的那位女士，也不是胡攪蠻纏的人，聽了王雨的一通訓斥后，更覺理虧，啥要求也沒提，穿上衣服，就打算悄無聲息地溜走。
但，王雨卻把她叫住了。
王雨做事考慮全面，擔心她過后回過味兒來，回來找后賬。于是，就說服了打人者，給了她一些經(jīng)濟補償。這樣一來，讓她不但不記恨浴池了，而且還心存感激呢。
通過這件事的圓滿解決，讓江濤對王雨更是刮目相看了，認為自己的眼光沒錯，選對人了。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如何降成本，不邁過這道檻兒，自己就會卡在瓶勁中。只有突破樊籬，龍泉閣浴室才會有更長遠的發(fā)展。這些天，江濤一直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動了不少腦筋，愁得茶飯不思。
來洗澡的浴客雖然少了，但畢竟還有。于是，江濤就搞了一下調(diào)研，問他們來洗澡的理由？
浴客說：“不錯，夏天是可以在家里洗。但是要洗得這么舒服，那得用多少水啊？”
哦，原來這些來堅持洗澡的，圖的是舒適啊。
而除此之外，還有什么辦法，能把顧客吸引來呢？江濤苦苦地思索著。
每逢他感到疲憊時，就喜歡到浴池里沖個澡，祛除滿身的疲憊，讓自己精神煥發(fā)。站在淋浴噴頭下，感覺著溫暖的水流，滋潤著自己的每一寸肌膚，他真想就這樣一直沐浴下去，讓水流蕩滌掉自己所有的煩惱。
盯著眼前的水幕，他呆呆地出神，不禁想起了一件事兒。曾有位住戶，發(fā)現(xiàn)自家的屋頂漏水了，就趕緊上樓去找。結(jié)果震驚地發(fā)現(xiàn)，原來樓上的住戶，有潔癖，天天在家里泡澡。這倒沒什么，但重點是，這位住戶，竟把家中整整一間屋子都騰了出來，裝修成了浴缸。如果不是因為防水層漏了，那么樓下的鄰居還一直蒙在鼓里呢。在自己臥室的頭頂上，竟然頂著整整一屋子的水呢！
江濤還在一些資料上看到過，二戰(zhàn)時期，一些德國納粹軍官，也對洗澡非常迷戀，而且非常講究。每天洗澡前，都要用溫度計測水溫，要求水溫的誤差，不能超過兩度。
這讓江濤想到，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達官貴人，誰又能離開洗浴呢？這行業(yè)，應該是有利可圖的，關(guān)鍵是就看怎么經(jīng)營了。
這樣想著，他仿佛又看到了一絲希望。
這些天來，他整天往外跑，誰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誰也不敢問。因為他整天一臉的憔悴和疲憊，都知道他心情不好。
只有金大成敢說話，他把江濤叫到一邊，壓低聲音道：“小江啊，你也別硬扛著啦，干脆把員工的工資稍稍往下降一降吧，而且我?guī)ь^降，保證大伙兒都沒意見。本來嘛，咱們浴池員工的工資，一直都是同行業(yè)中最高的了，你對大伙兒一向不薄。那么，在困難時期，稍稍降一點兒，誰也說不出啥來的。”
江濤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又抬頭望著遠處的天邊兒，許久，才說道：“金書記，你有這番美意，我就感激不盡了。沒事兒，現(xiàn)在還沒到那一步呢，沒必要牽扯到大伙兒的利益。大家能投奔我，就是看得起我，我絕不會讓大家寒心的?！?br/>
“寒什么心哪？”
性情耿直的金大成有些急了，“江老板，現(xiàn)在大氣候都這樣，有多少下崗的呀？也不光我們一家啊。何況我們只是降降薪而已。困難時期，有事大家扛，同舟共濟，風雨同舟嘛。我向你保證，這么做肯定不會動搖軍心的，都能理解?！?br/>
江濤伸手抓住金大成的胳膊，用力握了握，“金書記，你別擔心，如果我真的撐不住了，一定會請大家?guī)兔Φ?。真的?！?br/>
然后，他又拍了拍金大成的胳膊，轉(zhuǎn)身走了，并且留下了一句話：“金書記，心領(lǐng)啦?！?br/>
金大成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眶竟然有些濕潤了。
這段時間，大家時?？匆娊瓭I(lǐng)回來幾個知識分子模樣的人，到浴池里各處轉(zhuǎn)，又是考察又是論證的，也鬧不清他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