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算是對得起德嬪,他沒將自己的猜測說給太后聽,自己當(dāng)初只是險些活不過來而已,因為本身就是尋常妃嬪生的阿哥,起初并沒有抱太多期待,也不存在被打臉的問題。太后就不同了，她是順治廢后的從侄女,十一年五月入宮為妃，六月立后。董鄂氏晚她兩年進(jìn)宮,先是封妃，一個月之后就晉升為皇貴妃。看起來好似矮孝惠一截,實際上卻是后宮里頭最風(fēng)光的女人，是順治的心肝……從進(jìn)宮到死不過四年時間,董鄂氏卻成了無數(shù)人心中不可磨滅的痛。

    都說孝惠秉性溫和，那是太后調(diào)/教有功，只要是女兒家，年輕時候都幻想過要嫁怎樣的夫君，過怎樣的日子，白頭偕老舉案齊眉。世間所有人都以為做皇后就是最大的福祉，即便知道后宮有個寵妃董鄂氏，他們也會說，你已經(jīng)是大清朝最尊貴的女人，還奢求什么？

    身份比寵愛重要。

    人家拼了一輩子不就是相當(dāng)皇后生嫡子么。

    孝惠的祖父是忠親王宰桑的兒子，與吳克善并為孝莊文皇后兄長；父親綽爾濟(jì)，是科爾沁鎮(zhèn)國公，簡單的說，孝惠是孝莊太后的侄孫女，她們都姓博爾濟(jì)吉特。董鄂氏蹦跶那些年，后宮里姓博爾濟(jì)吉特的女人有五個，都是高位妃嬪，這樣豪華的陣容在孝莊太后的庇護(hù)之下也沒在對壘之中占據(jù)優(yōu)勢，只要董鄂氏在皇帝跟前掉兩滴眼淚，保準(zhǔn)有人要倒霉，她那白蓮花的姿態(tài)惡心了無數(shù)人。

    女人之間的恩怨總比爺們要深刻并且長久得多。

    先皇的女人有些殉葬，有些死了，如今后宮里還余下三位，孝惠太后為一，皇考端順妃為二，皇考淑惠妃為三。她們都是六十多高壽，整日念佛經(jīng)修身養(yǎng)性，幾個老姐妹偶爾聚在一起閑聊幾句，宮里的宴會倒不怎么參加了。別看她們?nèi)绱说?，若是得知董鄂氏還有一魂在人間，并且借了德嬪烏雅氏的身體住進(jìn)去，后果簡直不堪設(shè)想。

    康熙想著這事他來解決就好，不能把后宮這么多大人物牽扯進(jìn)去，否則就是新一輪的血雨腥風(fēng)。他琢磨過后覺得，讓對方輕松的死也太便宜了，還是嘗嘗從天上跌落到地下，滾得滿身泥濘，被旁人鄙夷嘲笑的滋味……這恐怕是他能加諸給董鄂氏最大的痛苦。德嬪是自作孽，輕信邪道士說的話，以為真能返老還童青春永駐，現(xiàn)在好了，報應(yīng)來了。之前還為十四考慮，加上這樣一層恩怨他就顧不了那么多了，身為阿哥，要好好長到成年就要禁受不少挫折，這都承受不了也不會有什么出息。

    看看老四，幼時跟著表妹，二十八年表妹走后他又回到生母跟前。后宮里有各式各樣的女人，烏雅氏算是一種類型的代表，在外頭裝得溫柔賢惠端莊得體，私下里什么都做得出來。她是個恩怨不分的，后宮妃嬪相互不睦再正常不過，她從前在表妹宮里伺候，后來翻身做主子，自然就不愿想起這些屈辱的過去，她們之間相互看不慣是理所當(dāng)然的，就這點，康熙沒有要追究的意思，唯一的錯處就是她將仇怨?fàn)窟B到了胤禛身上。

    老四抱給表妹養(yǎng)的時候還是個奶娃娃，根本不知道什么，后來長大些也沒人告訴他前因后果，在堅信自己是皇貴妃親兒子這個前提下，他對踩著“自家額娘”的臉面爬床上位的烏雅氏有好感才怪了，胤禛本就是重規(guī)矩之人。

    無論怎么看，這事都怪不著老四，烏雅氏卻將賬一筆筆算在他身上，十三年了，她就沒做過讓老四心里熨帖的事。養(yǎng)母死得早，生母又不疼愛，一路過來胤禛走得太辛苦，他都能活得好好地，老十四就不行？

    帝王心是最飄忽不定的，今日寵信你，明日打你下天牢也有可能，康熙雖然沒到這份上，也差不多了。宮里頭醞釀的驚天的陰謀，胤禛和胤禟也明白了兩件事：

    首先，他辨過永和宮正殿之氣，事情同德嬪的確不相干。

    其次，皇阿瑪那道圣旨不是為德嬪洗白，他有后招。

    這是從賈赦的回復(fù)之中提取的有用信息，其實也沒明說，隱晦的暗示而已。得知此事以后，兩人將消息反饋回去，他們沒說“皇阿瑪醞釀了陰謀”，只說事情還沒了結(jié)，恐會再生事端，讓她們切不可插手，坐山觀虎斗。都是聰明人，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兩位娘娘就消停下來，小佟佳氏繼續(xù)關(guān)懷賈元春，同時建立自個兒在后宮的勢力，與佟家埋伏的暗線接頭。宜妃則是積極的同惠妃以及榮妃聯(lián)絡(luò)感情，別看她這么能蹦跶，在后宮里頭仇恨值真沒有烏雅氏高，原因有很多，首先，她膝下二子的競爭力沒有老四和老十四強，尤其老九，他的確是有錢，卻是皇家的笑料，身為皇子自甘墮落做商人，簡直聞所未聞。

    撇開子嗣問題不談，德嬪烏雅氏上位的手段太齷齪，這讓滿洲卓姓大族出身通過選秀入宮的貴女很不齒，賤人也敢凌駕于她們之上，這年多年的怨氣總算是有地方發(fā)泄了。

    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野雞永遠(yuǎn)也別想做鳳凰。

    ……

    宜妃也沒挑撥離間，她就是帶頭回憶過去而已，現(xiàn)如今這三妃是前后腳進(jìn)宮的，最多就差了三年而已，她們有不少的共同語言。

    “還記得剛?cè)雽m的時候，太子還沒出生，孝誠皇后尚在，那時的后宮同現(xiàn)在相比可安靜多了，姐妹雖然不多，相處還算和睦，不像現(xiàn)在……”第一批進(jìn)宮的都是滿洲貴女，身份高貴，又有元后領(lǐng)導(dǎo)，雖然暗地里也較勁，風(fēng)氣的確比現(xiàn)在正很多。

    “是了，孝誠皇后是十三年去的，孝昭皇后十六年封后，半年之后就薨了，孝懿皇后是二十八年……這些都是咱們姐妹親身經(jīng)歷過的，萬歲爺對她們那才是情深意重，與那跳梁小丑不同?！?br/>
    “依本宮看，不就是烏雅氏搞出來的幺蛾子，宮女上位的為卓姓大族所不齒，往上吃不開那就籠絡(luò)底下那些……密嬪王氏就是靠著她才走到今天。那時候兩任皇后都去了，佟佳姐姐因為過度悲傷，身子骨有些不利索，萬歲爺原本是去看她的，就中了賤人的奸計，竟然做出背主之事……這種腌臜事要是敢出現(xiàn)在我宮里，呵呵，拖出去喂狗都是便宜她。若不是烏雅氏助長了底下那些的氣焰，宮里頭能亂成這樣？”

    ……

    在宮里摸爬滾打三十年的女人，嘴皮子那叫一個利索，在康熙跟前她們能不重樣的說甜蜜話，嫌棄別人的時候也是頭頭是道，聽起來好像真是那樣。須知，康熙早年的時候后宮里還有太皇太后孝莊坐鎮(zhèn)，皇后基本也是擺設(shè)，有什么事都得請示她，在這個大前提下，榮妃都能連失四子，后宮能有多干凈？

    混到她們這份上，前塵舊事藏在心里就好，三任皇后再怎么不好也不是隨意給人揉捏作踐的，有句話叫死者為大，說得更簡單點，活人是斗不過死人的。甭管是孝誠、孝昭還是孝懿，都犯過錯，都有污點，她們最成功的就是死得早，讓萬歲爺記得的永遠(yuǎn)是她們年輕美麗的模樣，一年又一年，那些缺點也都發(fā)酵出甜蜜的味道，人無完人，金無足赤。三任皇后里頭，尤其孝誠分量最重，她是原配，與萬歲爺少年夫妻，相互扶持著走過一段很艱難的時期，當(dāng)時的朝廷與現(xiàn)在不同，四位輔政大臣把持朝政，在康熙這邊就是走個過場而已，有事直接找太皇太后商量的，可想而知，一直鼓勵支持康熙，看著他走向親政，還在生產(chǎn)的時候為保兒子犧牲自己的赫舍里氏在他心中是怎樣的地位。

    太子胤礽早些年的確是最出色的皇子，無論是功課或者騎射，同赫舍里家的那些大老爺們混到一起去之后整個人就變了，康熙最恨結(jié)黨營私，太子就朝著這方面在發(fā)展。明眼人都能看出，胤礽能穩(wěn)坐太子之位都是托他額娘的福，康熙不愛孝誠皇后，他沒愛過任何人，卻將所有的關(guān)心與敬重都給了原配，將她看做真正的親人。

    人比人氣死人，這些事不想也罷，孝誠地位再怎么崇高，她已經(jīng)死了。

    三妃又說了幾句，郭絡(luò)羅氏成功喚醒了惠妃與榮妃的記憶，勾起她們對德嬪烏雅氏的憎惡。后宮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坐在高位上雖然寂寞，旁人想動你至少要掂量一番，一旦跌下來，落井下石的不知凡幾。

    即便同賈恩候的關(guān)系不咋滴，在后宮里沉浮三十年，她們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納喇氏就聽說德嬪臉上長了奇怪的斑，解禁之后也不敢露面。馬佳氏要弱些，只怪胤祉這兩年招惹的倒霉事太多，她將心思都放在了兒子身上，對后宮妃嬪做的事反而知之甚少。

    知道得少有個好處，她的顧忌就少，王氏被降為貴人，事情塵埃落定之后，她就去永和宮看望德嬪，剛進(jìn)院子就被攔下來，烏雅氏的貼身宮女一名月舒一名月蘭，見榮妃過來，她們上前去問安，就聽馬佳氏身側(cè)的嬤嬤說：“我們主子過來看德嬪娘娘。”

    “這……恐怕不方便?！?br/>
    “娘娘前陣子得了痘瘡，還沒好全，正養(yǎng)著，萬歲爺也知道的?！?br/>
    把康熙抬出來就能擋住榮妃？別逗了，也沒聽說上面?zhèn)髁嗣畈荒芴ぷ阌篮蛯m，不能打擾德嬪，若是不想讓人見，干嘛撤掉禁足令，大可以讓烏雅氏閉門不出。

    “本宮好心來看望德嬪妹妹，你們這是什么意思？痘瘡又不會傳染給別人，怎么就不讓進(jìn)了？”若是從前，烏雅氏不想見，輕松就能把人打發(fā)出去，如今，情況已經(jīng)不同，她區(qū)區(qū)一個嬪，比妃位上的榮妃馬佳氏低了兩級，這樣大的差距還敢給誰臉色看不成？

    月蘭還想說兩句，就被月舒一個眼神組織了，她低垂著頭謙卑的說：“您看這樣可好，奴婢進(jìn)去通報一聲，讓娘娘……”

    “不用麻煩了，本宮不嫌棄德嬪妹妹，多少年的交情，也不是第一次見，搞這么神秘作甚？”兩個大宮女百般阻攔，榮妃就看出問題了，烏雅氏鐵定是傷了臉不敢見人，她越是遮遮掩掩自己就偏要看看真面目，通報了還有什么意思？榮妃帶來的婆子直接將倆攔路的宮女擋開，讓她從容的進(jìn)到里面去。

    “娘娘，榮妃娘娘，地上滑，您慢點走！”

    還是月舒聰明，她心知攔是攔不住的，不如想個法子讓里頭的人知道馬佳氏找茬來了，娘娘的確是變了心性，與從前相比折騰人的手段更多，這樣做至少能挽救一下，事后問起來還能說她們做宮女的如何能攔住三妃？

    榮妃沒看到烏雅氏如今的模樣，不過，她卻知道對方臉出了問題不能見人，這事傳開之后，各宮的妃嬪好像約好的一樣，紛紛打著探視的名號往永和宮去，她們還不是成群結(jié)隊，而是錯開時間的。

    那么多次突襲，總有一次會成功。

    真想看看德嬪毀容之后惡心的臉。

    康熙作為大清朝萬里山河的主人，前朝以及后宮之事他都心知肚明，有些東西知道得不是很全面，但是鐵定會聽說，皇宮暗衛(wèi)就是這么用的。聽說馬佳氏領(lǐng)頭，后宮掀起了探望德嬪烏雅氏狂潮的時候他正在喝茶，險些一口噴出去。

    若是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聽到鐵定品不出味來，一定要說的話，后宮妃嬪姐妹情深？康熙卻知道，三妃都不是簡單的，德嬪如此古怪，她們恐怕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什么。馬佳氏在失了四個阿哥之后性子沉穩(wěn)了許多，更貼切的說法是謹(jǐn)小慎微，她已經(jīng)許多年沒落井下石過，能夠讓后宮妃嬪聯(lián)合起來折騰……烏雅氏作孽啊。

    “永和宮那邊可有什么動靜？”

    “……”那暗衛(wèi)顯得有些遲疑，沒立刻開口。

    “說?！?br/>
    對方倒不是想袒護(hù)誰，而是覺得古怪，“德嬪娘娘瞧著不太對，不僅膳食口味變了，近來只要有人到永和宮造訪，她回頭就會責(zé)罰房里伺候的宮女，這些行為從前沒有的?！被蕦m暗衛(wèi)算是大清朝最神秘最有辦事能力的組織，他們只效忠于皇帝，為他搜集各種情報，鏟除異己。康熙是在皇位上坐了十幾年之后，某次去五臺山，從主持手中得到一塊牌子，正是調(diào)動皇宮暗衛(wèi)的信物，皇阿瑪托他轉(zhuǎn)交過來的。

    暗衛(wèi)的本事很大，逼近前朝的東西兩廠，卻不是公諸于眾的，而是聽后皇帝調(diào)度的秘密組織，托他們的福，這些年，康熙看到了許多隱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實。這些人監(jiān)聽紫禁城，只要是重要的部門，都安插了他們的人手，除了一個地方，康熙的書房、寢殿……沒人會希望自己的私密事暴露在別人眼前，康熙召見賈恩候的時候是沒有暗衛(wèi)在場的，大老爺說的那番話，他們也不知道，這也是他們對德嬪古怪行為感到不解的原因。

    雖然老了丑了，人是沒變的，鐵定是烏雅氏本尊，好好的怎么就變了性情改了口味呢？

    這壓根不合常理。

    康熙聽過之后沉默片刻，然后問：“你仔細(xì)說?！?br/>
    “……娘娘從前頗好蘇杭風(fēng)味，如今用得頗少。從前好食紅豆膳粥，如今好燕窩。從前日日不離雪山梅，如今卻愛上糖漬瓜條。從前好蜜桔，如今卻問了好幾回可有荔枝?！?br/>
    他多說一句，康熙就臉黑半分。

    暗衛(wèi)說的從前怎樣，那就是烏雅氏的口味，相處了二十多年康熙多少知道一些。至于如今，燕窩或者瓜條倒看不出什么，最后那樣就很明白了，他還小的時候就聽母妃玩笑過，說什么，無論得寵的程度或者喜好，董鄂氏都同楊妃相似。

    楊妃是誰？

    就是大唐王朝的傳奇女子楊玉環(huán)。

    以她作比讓人聽見會遭詬病，這女人是禍水，她之后就亡國了，不過，仔細(xì)想想，除了身材和性情之外，別的的確相似。唐明皇的寵妃楊玉環(huán)，有著傾城傾國之美，精通音律，擅歌舞，深受寵愛。為了她，大唐皇帝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這一點，從香山居士的《長恨歌》就能虧得一二。

    什么“**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什么“后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什么“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什么“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生男兒才能傳宗接代，生姑娘那就是賠錢貨，遲早要嫁到別人家去的，重男輕女是自古傳下來的習(xí)俗，盼著生女兒送進(jìn)宮去受帝王寵愛讓父兄封侯也就是天寶年間才有的事。這些都不是重點，關(guān)鍵是，楊貴妃喜食荔枝，為了討美人歡心，每到荔枝出世的集結(jié)，朝廷總要委派專人通過每五里、十里的驛站千里馳運帶有露水的新鮮荔枝，其間跑死駿馬無數(shù)。

    有皇祖母壓著，皇阿瑪?shù)故菦]做到這種程度，不過，董鄂氏喜愛荔枝在宮里不是秘密。

    其實不能用鐘情，這位順治朝的寵妃對吃食并不上心，她身材纖細(xì)，瞧著柔柔弱弱，用膳的時候就像貓兒進(jìn)食一樣，零嘴也吃得不多，是不是喜愛瓜條康熙不知道，唯獨聽說到了出荔枝的季節(jié)她的口味會好一些，嚴(yán)格說來，就是偏好而已。

    這玩意兒，如今后宮里沒多少人喜愛，烏雅氏更愛蜜桔，每次有進(jìn)貢來的她都會分走相當(dāng)一部分，康熙覺得自己的猜測越發(fā)正確了。心里面的把握從五成升至七八成，對馬佳氏引領(lǐng)的“關(guān)懷德嬪”風(fēng)潮，他就喜聞樂見了。

    烏雅氏有心計智謀，沉得住氣，董鄂氏并非如此，她能橫行后宮只是仗著皇阿瑪?shù)膶檺郏聝鹤又蠛喼绷瞬坏?，大赦天下是給外人看的，皇阿瑪派了許多人手保護(hù)她，要是本人稍微有點心智，也就不會眼睜睜看著兒子夭折，別人不知道，康熙心里有數(shù)，后宮里頭恨她的雖然多，要她死，并且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就那一位。

    正是皇祖母孝莊。

    別的不說，為了她，皇阿瑪屢次沖撞嫡親額娘，母子之間鬧得很僵，孝莊太后本就是強勢之人，為妃的時候還收斂些，升級做了太后，她就希望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中，順治十三年之前都是如此，母子之間雖有摩擦，多是因為攝政王多爾袞，后宮里頭第一個變數(shù)就是董鄂氏，能夠得寵到那種程度，那女人的確有本事，可惜不會做人，將所有妃嬪得罪徹底就算了，對孝莊有恭無敬。就那德行，能活四年并且把兒子生下來已經(jīng)是命大。

    前塵舊事太多，只要想到康熙就不高興，可以確定的是德嬪的確是受了極大的影響，她變蠢了。至于榮妃馬佳氏的行為，他只想說干得好。

    這種每日都有人上門來探望的日子過了半個月，烏雅氏就有些忍無可忍了，本來就要發(fā)作，這天，四福晉烏喇那拉氏領(lǐng)著兒子，帶著自家后院幾個重要的女人進(jìn)宮來給新額娘，也就是小佟佳氏請安。胤禛府上一貫走的低調(diào)路線，因為來的人頗多，加上有心人士推波助瀾，這事很快就傳開了，烏雅氏聽說之后就氣不順。她雖然不喜歡胤禛，多個兒子多條路，退一萬步說，也應(yīng)該是她拋棄這孽子，萬歲爺突然頒旨改玉牒，那是將兒子從她跟前奪走，擺明了給她難堪。

    德嬪沒膽子怨怪康熙，她將仇恨都鎖定在小佟佳氏以及胤禛身上，對四福晉自然也沒什么好感，什么寬容大度……虛偽得讓人作嘔。

    伺候烏雅氏的都知道改玉牒這事是禁忌，她們不敢說，偏殿那邊春嬪娘娘手下的就沒顧忌了，別看占主位的依然是德嬪，永和宮當(dāng)家的已經(jīng)變成了賈元春。她恢復(fù)神智之后，心中大恨，都說是密嬪王氏下的手，她不信，沒人比她更明白王氏與烏雅氏之間的關(guān)系，若說小阿哥的死同德嬪沒關(guān)系，她真要冷笑三聲。

    賈元春也真能忍，一直沒去找德嬪的麻煩，自己雖然位列六嬪，與烏雅氏平起平坐，論資格和勢力，她還差了許多，比起高調(diào)的作死，不如瞧瞧熱鬧，暗自培養(yǎng)一些得用之人。她不敢給德嬪下絆子，膈應(yīng)人還是會的，聽說四福晉進(jìn)宮來請安了，就讓自個兒跟前伺候的到院子里去議論，也不說什么是非，單純的傳播事情本身，永和宮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德嬪自然就聽到了，她直接就黑了臉，將指甲深深摳進(jìn)肉里。

    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烏喇那拉氏以為小佟佳氏就是好人？同孝懿皇后是一路貨色。

    玉牒改了這么久，四阿哥府后院的女人還沒正式給新額娘請安，這陣子太多事，好不容易得了空，再有二十來天就是除夕，烏喇那拉氏就帶著人進(jìn)宮來，讓小佟佳氏見一見她們，順便說說年節(jié)之事。這本身沒什么槽點，皇子福晉給額娘請安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德嬪沒有發(fā)作的理由，只是憋了半天的氣，想著回房里困一會兒，就聽說侄女過來了，正是弘暉出事以后被德嬪塞進(jìn)四爺后院的那位，烏雅氏不知道，她就是災(zāi)禍的起源，那邪道士是她引來的，貢獻(xiàn)一魂幫妖魂竊居在烏雅氏身體之內(nèi)，做調(diào)和之用的也是她。

    一般而言，缺一魂，不永久沉眠就要成傻子，鬼牙子還算敬業(yè)，他用了點手段讓烏雅格格在一定時間之內(nèi)保持神智，性情也會有變化，是一點點來的，并非瞬間變樣。自從胤禛改了玉牒她在四阿哥府的日子就不好過了，福晉的態(tài)度看似沒差，實際強硬了不少，側(cè)福晉李氏才是真的賤人，以前天天跪舔她，如今簡直換了副嘴臉，其他女人也沒少給她下絆子，日子簡直過不下去了。烏雅氏給小佟佳氏請了安，站在房里聽她們聊了一會兒，后來，幾個格格就被打發(fā)出去，她這才有機(jī)會溜到永和宮來，見到德嬪的面她眼淚就不住的流：“姑爸爸，我心里苦?！?br/>
    德嬪依然帶著紗帽，她也紅了眼眶，道：“你跪在下面做什么，快起來，哭成這樣讓人看到指不定會說什么閑話?！睘跹鸥窀襁@才站起身，她坐到旁邊，抽噎了幾下，道，“表哥忙著戶部的事沒工夫管后院，改玉牒的圣旨下來之后，福晉就換了嘴臉，后院里任誰都能踩我一腳……她們也不想想，您不還是爺?shù)挠H額娘么？”

    她說到這兒，就被德嬪打斷了，“這是宮中，慎言。”

    “可……”

    “四阿哥如今已經(jīng)成佟家貴妃的兒子，他府上的事，本宮管不了，你不要說了。”

    “可……”

    “回去遞個信，讓你額娘進(jìn)宮一趟。”

    “姑爸爸我……”

    “本宮乏了，跪安吧?！?br/>
    聽到和老四相關(guān)的事德嬪就不高興，自家侄女她還不清楚？并不是那么簡單的，瞧她那雙眼，就知道背地里有想法，若是平時，她還愿意聽一聽，沒了個兒子以后她不能放棄娘家的支持，現(xiàn)在是真沒心力，距離除夕宮宴越來越近了，若再想不出辦法找回容貌，就真的要丟人了。

    德嬪說完轉(zhuǎn)身就進(jìn)里屋去了，將侄女丟在那兒，貼身宮女才過來說：“這些日子娘娘精神頭一直不好，平常都不見客的，肯聽格格說兩句已經(jīng)是破了例。再說，四阿哥的玉牒已經(jīng)改了，娘娘就算有心，也回天無力，您就不要再說這些徒增傷感了?！?br/>
    呵呵。

    愿意同她說話是破例？

    擺明就是想讓她傳話回去。

    求人辦事就是這樣的態(tài)度？烏雅格格火氣也上來，她擦干眼淚笑道：“我都明白，你讓姑爸爸寬心?！闭f完轉(zhuǎn)身就走。

    對娘家侄女就是這樣的態(tài)度還希望得到幫助？

    未免太天真了。

    回到長春宮，福晉烏喇那拉氏瞥了她一眼，倒沒說什么，李氏才是個尖酸刻薄唯恐天下不亂的，她道：“妹妹這是去哪兒了？宮中不比咱們府上，怎么能亂跑的？要是沖撞到貴人，還不給爺添麻煩?！?br/>
    “……多謝側(cè)福晉教誨，妾只是出去透透氣?！?br/>
    “怎么？聽娘娘說話讓你喘不過來？”

    “側(cè)福晉也不看看烏雅妹妹姓什么，會堵心也是應(yīng)該的嘛?！?br/>
    “……”聽她們說了幾句，烏喇那拉氏才出來打圓場，“好了，不要說了，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br/>
    總的說來，四福晉與小佟佳氏相處還是很融洽的，別看貴妃不滿雙十，她氣性好，比親姐孝懿皇后和善許多，對弘暉也很疼愛，婆媳關(guān)系暫時沒有問題。

    長春宮其樂融融，永和宮烏云罩頂。

    雖然一早就將胤禛當(dāng)做是棄子，從來沒在他身上費心思，那畢竟是自己生出來的，就這么便宜小佟佳氏，簡直不是她的行事風(fēng)格，烏雅氏還在琢磨，惠妃那納喇氏就來了，說是知道她心里苦，特地來陪她說話，安慰人的。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可惜做得太假，兩句話就暴露了真實目的，她擺明是來戳心窩子給人添堵的。德嬪明白，要是露出一絲一毫的痛苦或者憤怒之色，對方就會沒完沒了，她表現(xiàn)得很淡然，只說個人自有福緣，雖然舍不得老四，他們母子大抵是沒緣分，只要跟著貴妃娘娘過得好，做親娘的就沒有遺憾。

    惠妃在心里冷笑。

    不愧是溫柔并且識大體的永和宮之主。

    這樣的惡氣都能咽下。

    本事啊。

    宮里頭熱鬧，京城也不安寧，后宮里的事多少還是傳出來了，走到哪兒都能聽見有人一輪，平民百姓更熱衷于談?wù)撍陌⒏缗c德嬪烏雅氏，這對母子真是坎坷。眾大臣關(guān)注的是萬歲爺?shù)膽B(tài)度，以及佟家與四阿哥胤禛的動靜。

    太子/黨這邊已經(jīng)躁動起來，他們覺得留著四爺是威脅，改到小佟佳氏名下而不是跟孝懿皇后，這說明萬歲爺還是記掛太子的，不愿意讓其他阿哥成他的絆腳石。不過，就算只是貴妃之子，加上整個佟家的力量，朝堂風(fēng)向恐怕就要變了。從前，聲威最高的是一、二、三，八阿哥胤禩也有崛起之勢，還不值得防備，他那親娘出身實在太低，養(yǎng)母那邊又有大阿哥胤褆擋在前面，壓根不可能得到太多支持，九阿哥和十阿哥倒是挺他，那是以前的事，聽說最近胤禟和胤禛私底下有往來，擺明就是要叛變。

    滿京城都知道賈恩候是不站隊的，他沒有攪和到奪嫡戰(zhàn)里頭的意思，多方籠絡(luò)得到的都是同樣答復(fù)，他不會做任何影響天道之事，皇權(quán)更迭全看萬歲爺?shù)囊庠?，不是他能管的事?br/>
    賈赦雖然沒站隊，他卻撮合了老四和老九。

    至少大臣們是這樣以為的。

    他們不知道的事，胤禛和胤禟這是收到宮里頭兩位娘娘的托付，就賈元春摔倒生死胎這事討論了一些細(xì)節(jié)而已。關(guān)系的確有所緩和，截至目前并沒有要結(jié)盟的意思。

    胤禩也很想相信他，這么多年的兄弟感情，不會因為幾句挑撥就產(chǎn)生隔閡，他起初是這么以為的，問了老九幾句話之后，就不確定了。胤禩玩笑似的說：“你真的同四哥單獨見過？不是最怕他？”

    “……以前是挺害怕的，也就老十三能受得了那張冰山臉，說到功課，比大學(xué)士要求還高，最近接觸過后覺得，四哥是個不錯的人?！?br/>
    “聊了什么？”

    “這個不能說，反正不像外頭傳的那樣。”

    就這么一句話根本沒法子讓胤禩信服，他覺得同八弟十弟之間的鐵山角恐怕要動搖了。胤禩同胤俄不同，只要是九爺說的話，老十永遠(yuǎn)是無條件信服，三人組里面，真正不動搖的是他們，老八是后來才加入的，看起來沒分別，實際有親疏遠(yuǎn)近。胤禟說結(jié)盟是謠言，胤俄就信，胤禩卻會不自覺多想，四哥和九弟根本就是兩路人，他們有什么私密事竟然偷偷見面？還不能說出來。

    胤禟知道老八是什么樣的人，見他心不在焉，就皺了皺眉，到底沒解釋什么。兄弟重要，對他掏心掏肺疼愛的額娘更重要。他去做商人的時候，說閑話的那么多，皇阿瑪當(dāng)時還采取過措施，額娘雖然也傷心，還是幫著說話，跟著受了責(zé)罰，才幫他過關(guān)。

    就算對不起全天下人，也不能讓額娘傷心，胤禟是孝子。

    同老四見面不就是因為額娘與佟佳貴妃那點事，同前朝不相關(guān)，他也沒法子解釋，要是傳出風(fēng)聲就壞了。

    八、九之間不經(jīng)意起了隔閡，雙方都沒糾結(jié)這個問題，好似已經(jīng)揭過，實際卻動搖了他們的感情，給鐵三角蒙上陰影。

    賈家那邊氣氛倒是好得很，雖說沒了阿哥很可惜，借機(jī)爬上嬪位就是大喜，足以掃除任何不快。史太君第一時間接到天師府傳來的消息，說賈赦已經(jīng)進(jìn)宮去瞧過，春嬪娘娘無大礙了，那符紙不用保留，丟炭盆里燃了便是。不用他提醒，史太君也知道符紙這玩意兒鬧不好就要搞出事，留著無益處，立刻就銷毀了，做完這些，她才將相關(guān)的消息說給二房兩口子聽，賈政還算穩(wěn)重，雖然高興，并沒有得意忘形。王夫人臉上瞬間露出狂喜之色，她雙手合十碎碎念道：“多謝大慈大悲觀音娘娘，真是老天有眼，娘娘可算是熬出頭了?！?br/>
    作為有封號的嬪，她頭上就只有五個人。

    貴妃——小佟佳氏。

    三妃——納喇氏、馬佳氏、郭絡(luò)羅氏。

    貴嬪——衛(wèi)氏。

    過去十來年她就只是從答應(yīng)到常在而已，熬得這么辛苦可算是否極泰來了，從常在到貴人到如今六嬪之一，身份已經(jīng)截然不同。如果說從前只是人人揉搓的小嘍啰，現(xiàn)在能動她的簡直屈指可數(shù)。王夫人不自覺就想多了，按照本朝規(guī)制，妃的定額是四人，女兒要是能再懷孕，順利生產(chǎn)，補上那個空缺也是有可能的。

    “娘娘也是福氣大，密嬪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也還是暴露了，阿哥雖然沒生下來，不也晉了位份？”王氏一開口就遭了冷眼，史太君不客氣的說，“福氣大是沒錯，有那么個大伯，若不是赦兒的緣故，你能讓她一年之內(nèi)升那么多級？你能知道那么多有用的情報？你能讓萬歲爺徹查？”沒蠢到家都應(yīng)該知道，冊封春嬪那也是為了安撫老大，畢竟是賈家人，他拿捏不準(zhǔn)赦兒對元春是怎樣的態(tài)度，搞不好就可能鬧得不愉快。便是皇帝，也不敢隨意得罪這樣的世外高人，就算不能逆天道，就算不主動找麻煩，只要他什么也不管以后不再幫忙解決任何問題，康熙就該腦門疼。

    史太君在額角揉了揉，說：“為了保娘娘，老身把底牌都用了，以后再鬧出事，就沒那么容易解決了。聽老婆子一句勸，不要在老大那邊趾高氣昂，把關(guān)系搞好?！辟Z赦就是你對他好一份他就會原原本本還給你的那種人，絕不會讓你吃虧。

    賈政也想同兄長拉近關(guān)系，過去太多的教訓(xùn)讓他明白，大哥真是神算，只要他開口，那就一定是對的，連偏差也么有。娘娘要想更進(jìn)一步，的確離不開他的幫助……不過，這事想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本事大的人脾氣一般都古怪，每次同老大見面都是不歡而散，賈政基本已經(jīng)放棄了。

    聽老太太說完，王夫人就憋了一肚子氣，就算大伯的確高人，有本事，就他那德行，對家族的事一點不關(guān)系，只顧著自己飛黃騰達(dá)，討好他有什么用？女兒已經(jīng)掌握了永和宮的大權(quán)，同烏雅氏平起平坐了，這樣高的身份，還用求人？

    算了，這事說起來就不高興，王氏沒頂嘴，但是也不認(rèn)同史太君的話，她直接引開話題，“翻過年關(guān)十七阿哥就要進(jìn)學(xué)了，拖到現(xiàn)在都沒選好伴讀……咱們同陳家說好的，本來挺順利的事，怎么就撞上大嫂這事，如今寶玉還在孝期，可如何是好？”

    這也是史太君拿不好的問題，總不能讓萬歲爺延后十七阿哥進(jìn)學(xué)的時間？思來想去只能放棄，她還沒說，王夫人又道：“是不是遞個信去，讓陳家等一等？”

    ……！

    ……?。?！

    別說史太君，賈政都險些給嗆著。

    “你這蠢婦，那孽子有多大體面？敢讓皇子等著？耽誤人家進(jìn)學(xué)你賠得起？”

    “咱們寶玉可是春嬪娘娘的親弟弟，等等怎么了，也沒說要耽誤進(jìn)學(xué)，讓他一個人上幾個月，出了孝期咱們就把寶玉送進(jìn)宮去，也就是幾個月的事?！蓖醴蛉孙@然不知道伴讀存在的意義，的確，不帶這么個人皇子也能去上書房學(xué)習(xí)，伴讀是給他們培養(yǎng)的幫手，賈寶玉跟了十七阿哥，賈家就自覺加入胤禮麾下，雖然他出身不高，額娘只是個庶妃，排行還很靠后，畢竟是皇子，有這層光環(huán)在，多的是人巴結(jié)。

    結(jié)論就是，這個位置的競爭壓力還是很大的。

    賈政還要說，史太君道：“這事我問問陳家的意思，在同老大商量一番，你們暫且別動，牽扯到皇子都不是小事?！?br/>
    史太君極少去天師府，為了賈寶玉，她親自走了一趟，還沒進(jìn)門就見天師府門口里三層外三層全是人，然后就聽到有人吊著嗓子哭號。

    “賈天師大發(fā)慈悲幫幫忙，我那婆娘死得慘啊?！?br/>
    ……

    聽這句還以為是讓賈赦幫忙拿兇手的，實際不是那樣，簡單的說，有個富商死了婆娘，讓大老爺幫忙做法事看墓地風(fēng)水。這本身沒什么問題，天師府上下都在孝期之內(nèi)，大老爺沒那閑工夫，畢竟不是什么關(guān)乎人命的大事，墓地風(fēng)水好那是蔭蔽子孫，差點短期內(nèi)也死不了人，京城里幫忙看地的多了去，也不是非他不可。

    更重要的是，這廝哭了半天，聽著也太假，根本就沒有真情實意。

    死個婆娘不可惜，能造個好的風(fēng)水局催旺官運財運才是正經(jīng)。

    作者有話要說：

    慢慢恢復(fù)的更新~(^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