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蠻鐵騎還沒抵達(dá)燕云十六州時，趙愭和王琨麾下的鎮(zhèn)北軍已是強(qiáng)弩之末，畢竟先戰(zhàn)了岳單，如今又要面對大涼力之下的兵鋒。
一著錯，招招敗。
趙愭和王琨沒料到趙長衣如此不堪一擊。
其實(shí)兩人心里明白。
不是趙長衣太弱，而是女帝太強(qiáng)。
或者說，不是女帝一個人太強(qiáng)，而是那個死去了的岳平川和女帝一樣強(qiáng)！
蜀中李平陽兵道驚艷。
但女帝有更多兵道驚艷之才，尤其是神將項羽出現(xiàn)后，形勢便徹底沒有了扭轉(zhuǎn)局面——其實(shí)也曾有機(jī)會，如果蒙填、隋天寶能快速推殺了岳單的話。
然而這就像是個笑話。
只有真正兵敗到薊州時，王琨和趙愭才知道他們的對手不僅有女帝，還有大涼岳王，那個為了紅顏心甘情愿死在夕照山的岳平川。
北方內(nèi)亂，小朝廷的敵人一直是岳單。
然而真正的對手卻是岳平川。
個中原因倒也簡單。
當(dāng)年岳平川率領(lǐng)大風(fēng)輕騎南下，在出城之前，曾對岳單起過殺意，但最終沒有動手，真正原因，恐怕不僅僅是不愿意殺這么簡單。
然而事實(shí)證明，岳平川哪怕是死，也布了一著妙棋。
岳單最終背上了那個“岳”字。
而岳平川留給岳單的人，一個許諸，判了岳單跑去了蜀中，一個郝照，守城天下無雙，一個白衣張姓槍王，槍道無敵。
甚至連高麗仙，也不愿意出兵對付岳單。
這才有燕云十六州的煎熬之局。
王琨和趙愭甚至相信，一旦岳單真的背負(fù)起了那個“岳”字，岳平川留給岳單的人絕對不止郝照等幾人——畢竟那些年的開封，是異人最逍遙的天堂。
所以王琨和趙愭輸?shù)眯姆诜?br/>
當(dāng)今大勢，任何人想要掀翻女帝都不容易，何況還要加上一個很可能在這片天下的歷史上，算盡所有英雄都能屈指可數(shù)的岳平川。
誰人能不??？
于是王琨和趙愭選擇了入海。
但需人斷后。
有人請纓。
單獨(dú)找到趙愭請纓。
適時趙愭正于月色里站在薊州城墻上望著開封又望著臨安，感觸萬千。
身材魁梧得異乎常人的隋天寶赤手上樓，來到趙愭身后，跪倒在地，沉聲道：“臣，見過陛下?！?br/>
趙愭沒有立即回身，只是看了一眼周圍城墻上那些疲倦的鎮(zhèn)北軍士卒，輕聲道：“可曾覺得朕沒用，沒能在這片天下立起一片大隋的旌旗？”
本是少年的趙愭，這一刻卻蒼老得像個花甲老翁。
隋天寶苦笑：“陛下，局勢如此，那大涼女帝是千古奇女子，她若不出世，這大涼的天下，便隱然有萬古如長夜之寂寞感?！?br/>
誰輸給她都不丟臉。
哪怕就是大秦始皇帝，面對這位千古奇女子，也沒有必勝之局。
大涼女帝目前說開創(chuàng)的局面還不夠明顯，但毫無意外，一旦她的目的達(dá)成，這片天下的歷代君王之中，除了令天下開化的楚一人，將無一位可以望其項背。
就算是大燕太祖也不能！
女子仕朝堂，弱世家而天下寒士俱入朝，僅這兩項，就足以名垂千古。
更何況女帝還有意讓大涼在東土面前挺直脊梁。
可以說，女帝為將來的大同盛世，重重的寫下了一筆，只等后來的歷代君王，再添上幾筆，屆時的天下，才是真正的盛世。
那是一個連隋天寶都無比向往的憧憬。
可惜，他看不見了。
趙愭回身，看著隋天寶，沉默了許久，“你那日在左慈蒙蔽天機(jī)下說的話，以及那個說自己是大唐之人的異人說的話，皆無一虛假？”
隋天寶頷首，“臣之言句句為真，那位大唐李家后人之言，亦應(yīng)無假?！?br/>
趙愭一臉惘然失落，“父皇一手打下的江山，在朕死后竟然步了始皇帝后塵，二世而亡，可悲可嘆啊！”雖然自己死后，還有兩個傀儡皇帝，但那算什么？
大隋楊家的恥辱耳。
當(dāng)年自己急于求成，導(dǎo)致連下亂臣賊子眾多，最終死在叛賊宇文化及手中，至于隋天寶最后如何，趙愭以及不記得了。
自己勵精圖治，欲承接父皇的開皇盛世，不料弄巧成拙，天下大亂之后，自己就失去了念想，很多事情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愿意去想。
只不曾想，來到大涼后，又因為急于求成，再次失敗。
是天不容我？
趙愭不知道，但這一次，他不打算認(rèn)命，他想去海上，等著機(jī)會再殺回大涼，于是輕聲道：“朕欲留青山，擇日重歸來?！?br/>
本意是想問隋天寶愿不愿意一起去。
但隋天寶聞言之后，朗聲道：“臣既為大隋之天寶，當(dāng)有國事千鈞重頭顱一擲輕之覺悟，愿帥五百鎮(zhèn)北軍老幼殘弱，留守薊州斷后?！?br/>
若臣在，則追兵不能望陛下身后之塵。
趙愭哽了一下。
最終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大隋有朕，是大不幸?！鼻锕I(yè)，在后人眼中，卻都是暴虐之行，世人又可知那個真正的楊廣。
可恨的太原李家！
又道：“大隋有天寶，是為幸?！?br/>
記憶中，無論局勢如何，隋天寶始終忠心于自己，和老將軍楊林一般，皆是大隋之骨氣。
隋天寶笑了笑，“世人不解陛下，然臣知曉?！?br/>
那位大唐李家后人的異人口中，那個暴君楊廣，在自己眼中，卻是個不輸開國太祖楊堅的絕代君王，只是造化弄人而已。
正如王琨一樣。
王琨是誰，其實(shí)大家已經(jīng)心知肚明，那個曾經(jīng)妄圖以種種手段改變世道，然而最終輸給了歷史，又死在了劉秀那個變態(tài)手中的王莽。
王琨和陛下，真是后人口中所說那般不堪？
非也。
趙愭嘆了口氣，“明晨我們會出發(fā)，根據(jù)從臨安得到的海繪吐拓本，找到那座大島，其后我會想辦法殺了王琨，你若斷后成功，可想辦法來找朕，朕會給你留一副海繪圖拓本。”
隋天寶正欲拒絕，想了想，點(diǎn)頭，“臣謝陛下隆恩?！?br/>
趙愭最后望了一眼天下江山，黯然下城樓。
隋天寶負(fù)手望遠(yuǎn)方，想得很多。
兩世為人，皆為大隋而死，然而我心中，從無一絲后悔。
片刻后，有太監(jiān)匆匆趕到城頭，送來了一幅海繪圖踏步，隋天寶取過待那太監(jiān)走后，沒有絲毫猶豫的將拓本燃燒于墻頭篝火里。
我將用生命為陛下爭取更多撤離時間。
要這拓本何用。
若是萬一身死后落在大涼士卒手中，豈非提前暴露了陛下的行蹤，不智耳。
趙愭和王琨帶著大隊人馬離開。
薊州，只剩下隋天寶，和五百視死如歸的鎮(zhèn)北軍老弱病殘，就算是斷腿斷腳，此刻也盡數(shù)持刀戈站立在城頭。
五百人，肅穆無聲。
隋天寶渾身披甲，手持鳳翅鎦金镋，巡視著這麾下愿意和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心頭有萬千話語，最終只匯聚成一句：“我愿與諸君共死，但求一事，多活一日，只求多為陛下爭取一步平安，如此，我等即使流盡青血，也在所不惜！”
五百人靜默無聲。
許久，才有一位斷了一只手臂的老卒輕聲道：“將軍，我等本是鎮(zhèn)北士卒，忠于趙室天子，愿奉陛下為帝，為何，正統(tǒng)趙室之子，反而要遠(yuǎn)走他鄉(xiāng)，反倒讓那女人逍遙臨安？”
隋天寶苦笑，看了一眼眾人。
其實(shí)愿意跟著開封小朝廷對抗臨安的鎮(zhèn)北軍士卒，皆是此念——說到底，這終究還是女帝步子，岳平川落子的一著棋。
故意如此，就是為了徹底剿滅不服大涼女帝之人。
沉默了許久，道：“公道自在人心。”
眾皆無言。
如今這局勢，還有公道？
遠(yuǎn)處，已經(jīng)出現(xiàn)漫天塵土，岳單率領(lǐng)的鎮(zhèn)北軍，已經(jīng)力出擊，準(zhǔn)備對薊州城發(fā)動最后的攻擊，按照原本的計劃，這將是一場死戰(zhàn)。
勝了，則整個燕云十六州都是戰(zhàn)略縱深。
輸了，則什么都沒有。
只不過今日，依然是死戰(zhàn)，卻不再有勝敗，只有生死。
五百士卒可守薊州乎？
可守幾日？
五人知道。
但這五百人又清楚的知道，哪怕自己能多爭取半個時辰，那么陛下趙愭就能多走半日的平安，那么未來就多一分希望。
只是眾人又哪里知道，女帝早就悄然打造了登州水師。
趙愭和王琨，終將還需突圍。
岳單麾下，有郝照、虞棄文、白衣槍王以及幾名其他降臨，率領(lǐng)著部分忠于岳家的虎牙鐵賁，以及上萬的鎮(zhèn)北軍士卒，來到薊州城前。
望著城墻上那稀疏的幾百個守城士卒，以及寥寥幾面旌旗，以及那一扇打開的正城門，岳單蹙眉不解。
趙愭麾下應(yīng)該還有兩三萬人。
為何才這么點(diǎn)？
難道趙愭，也要學(xué)那條臥龍，來一出空城計？
不對！
趙愭絕對不敢冒如此大險。
若是他失去薊州，將徹底在燕云十六州失去立身之地，所以這很可能是誘敵之計，故意讓自己以為他在施展空城計而悍然攻城，最后落入陷阱。
先試探一番。
岳單點(diǎn)了一千兵馬，先一番弩箭潑城，將甕城里射了個遍，然后這一千人才一鼓作氣的沖了進(jìn)去。
不料剛進(jìn)門，城門便吱呀聲中關(guān)閉。
旋即是鎮(zhèn)天的擂鼓聲和廝殺聲，以及那隱藏在鼓聲里隱隱傳來的慘嚎聲。
果然是陷阱？
岳單大吃了一驚，找來虞棄文，商討對策。
最終決定，先看看再說，等繞過薊州的斥候傳來消息，再決定是否力攻城——虞棄文有些懷疑，趙愭是不是以及撤出了薊州城。
而在甕城里，五百士卒擂鼓。
隋天寶一人殺敵。
渾身披甲，手持鳳翅鎦金镋如入無人之境，一千鎮(zhèn)北軍精銳，無一人可擋鳳翅鎦金镋，幾乎沒一次擊打，都要帶走數(shù)條性命。
隋天寶，在三十三劍客圖上懸名第九，似乎低于懸名第八的岳單。
但兩人其實(shí)并沒分出過勝負(fù)。
如今兩人的排名皆在阿牧之上，當(dāng)年阿牧曾一劍破三百家，如今的隋天寶，鳳翅鎦金镋在手，力出擊又不用忌憚驚雷，一千人真不夠他殺。
不到小半個時辰，甕城之中的一千鎮(zhèn)北軍便無一存活。
隋天寶盔甲之上已滿是鮮血。
敵人之血。
躲在城垛后觀察了一番，隋天寶笑了，知道岳單已經(jīng)中了自己的緩兵之計，幾天大概不會再有戰(zhàn)事，岳單必然要等到斥候回信，才會力攻城。
這大概需要等到明日。
畢竟斥候要追上陛下等人斷后的斥候，至少需要大半日功夫，再返回報信，又是大半日，一來一回，便是一日。
索性脫了披掛洗漱，養(yǎng)精蓄銳，準(zhǔn)備明日之戰(zhàn)。
不出隋天寶意料，當(dāng)?shù)诙赵绬问盏匠夂蚧匦?，說在薊州城邊境發(fā)現(xiàn)了趙愭大軍的蹤影后，才知道中了薊州城守將的緩兵之計。
倒也不急。
岳單和虞棄文皆猜到了趙愭的用意，想來是要入海。
然而有登州水師在等他。
然而岳單沒來得及攻城，但攻城器械剛準(zhǔn)備起，城門忽然打開，那個老對手隋天寶渾身披甲，獨(dú)自一人出城，鳳翅鎦金镋所向之處，人仰馬翻。
岳單知道，鎮(zhèn)北軍士卒不犧牲個一兩千人，根本殺不了隋天寶。
拍馬，狂追隋天寶。
然而隋天寶根本無意和岳單交戰(zhàn)，甚至扛著被方天畫戟刺穿小腿的痛楚，硬生生又殺了百來人，這才退后城里。
岳單一臉黑線。
他猜到了原因：城中無人。
隋天寶在拖延時間，為趙愭的撤退爭取更多的時間。
既然如此，自己不能再上當(dāng)。
揮手，力攻城。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順利無比，城墻之上根本無人，知道進(jìn)城之后，才爆發(fā)了小規(guī)模的巷戰(zhàn)——一部分?jǐn)耻娛孔浒枳隼习逍?，利用街巷地勢，成群結(jié)隊的狙殺落單的士卒。
岳單極其無奈。
只能率領(lǐng)大軍逐一清理每一條街巷，最終在薊州州衙外，看見了隋天寶。
身旁已無一人。
僅有一地尸首——是岳單麾下兒郎。
岳單大恨。
沒有一句言辭，提著方天畫戟就撲了上去——以盛之力硬撼體力消耗巨大的隋天寶。
結(jié)局顯而易見。
當(dāng)方天畫戟穿過隋天寶腰身時，這位將軍怒目而視。
怒目而死。
岳單看著隋天寶的尸首，沉默了很久，才對麾下一位部將道：“傳我命令，厚葬這位將軍，請虞棄文虞將軍，率大風(fēng)輕騎追趕趙愭！”
部將立即傳令下去。
岳單將方天畫戟插在地上，坐在隋天寶尸首旁，嘆了口氣，“我岳單一生兩世，罕有對手，你是第一人，比那李汝魚更讓我欽佩?！?br/>
可惜你死的毫無意義。
你之壯烈，僅是為趙愭爭取了些許茍延殘喘的時光而已。
正應(yīng)了那句話。
君王一步平安，將士十萬青血。
悲哉。
壯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