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杰對蝶兒說自己只是回去養(yǎng)傷，不久還是會回來的。

    蝶兒的生活中一下子跌入了萬古平靜的海洋。她的心起起伏伏中歸于萬籟寂靜。她開始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看書。

    她不相信喬波不會再回來，一場沒有盡頭的等待在心里頑固地滋長。這個人也許不回來，也許明天回來。

    在希望中等待，在等待中希望。

    喬波回溫州之前，見了欒杰一面，雙方協(xié)商簽訂一個協(xié)議。

    那餐飯，欒杰一個勁地討好他，諂媚的話說了不少，無奈的話也裝了滿滿一籮筐。

    “川端先生愿意把滿洲那邊的銷售地盤全部讓給你們，但有一個條件你們撤出上海市場和國外市場?！?br/>
    “這不是你們說了算，市場會決定我們誰去誰留。”

    “喬波，棉紗的銷售市場慢慢將會由軍方所控制，戰(zhàn)斗就要打響了，這是發(fā)財?shù)淖詈脵C會。日本人將會慢慢控制所有的棉紗廠，川端先生愿意讓出滿洲的市場給你們，這是一個天大的面子。喬波，識時務(wù)者為俊杰，別較勁了，你斗不過他們。你不為自己著想，也應(yīng)該為你的合作者和上千的工人著想。”

    “欒杰，你很喜歡戰(zhàn)斗?！?br/>
    “喬波，你應(yīng)該學(xué)會放下，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他們有能力控制所有的棉紗銷售，和你簽協(xié)約，是給你面子?！?br/>
    “欒杰，我怎么覺得我越來越不喜歡你了，甚至是厭惡?！?br/>
    “我知道，我理解你！但有一天你會明白你最討厭的人今天在為你做一件積善行德的好事。戰(zhàn)斗打響，你還能保證你的棉紗銷售，你以為你有這個面子嗎？是黃司令的面子?！?br/>
    欒杰似乎失去耐心，大聲地喊道，“簽不簽隨你，你會后悔的。”

    “欒杰，你這樣不累嗎？”

    “累，我想休息，所以請你不要多費口舌，你不適應(yīng)上海灘，不習(xí)慣這些生存法則，你可以離開?！?br/>
    喬波愕然。也許自己真的是不適合這里，欒杰的話擊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累了，真的累了。

    浦江紗廠和白雪紗廠最后簽訂了一個君子協(xié)定：以長江為界，浦江紗廠的棉紗銷往長江以北，白雪紗廠的棉紗銷往長江以南。其中浦江紗廠的棉紗不允許銷往上海市場和國外市場。這是一條霸王條款。

    喬波卻恥辱地接受了，其中奧妙誰也不知道，而葉氏兄弟對此做法無法理解，認(rèn)為喬波太軟弱。

    喬波只交代兄弟二人守住工廠即可，盈利是其次。見喬波已經(jīng)決定，兄弟二人也不便多言，想必喬老板自有他的苦衷。

    一場棉紗之戰(zhàn)，以喬波的神秘逃離而暫時終結(jié)。

    洪家書房，洪爺躺在臥榻上神仙般地享受著他的大煙。書房里煙霧裊裊。

    順子走進來，面帶憂戚地對洪爺說：“昨晚我一夜沒睡好，我想回蘇州鄉(xiāng)下一趟，看看我爹媽，一年沒回去了。”

    順子說完，小心地觀察著洪爺?shù)哪樕?br/>
    洪爺閉著眼睛，似乎沒聽到，咕嚕嚕抽著大煙。自從喬波離開洪家后，洪爺就沒有笑過。

    順子心事重重地向前走了幾步，靠近洪爺?shù)呐P榻，俯身下去對著洪爺?shù)亩涞驼Z道：“聽說日本人已經(jīng)隨時有可能南下，老爺，我們是不是先把家人送到我的鄉(xiāng)下老家去。萬一打進來，拖兒挈女的，后果怕是不堪設(shè)想，而且洪小姐還年輕呢！喬波哥有先見之明，先離開上海了?！?br/>
    洪爺慢悠悠地睜開眼睛，慵懶地說：“喬波另有安排，他不是那種不負(fù)責(zé)任的男人。不過，你比喬波有孝心，這些天，我也在考慮是不是把曉嬋他們送到你老家去。你那老家天高皇帝遠(yuǎn)，鳥不拉屎的窮鄉(xiāng)僻壤倒是個安全的地方，到時問問問曉嬋再說吧。我沒到萬不得已不會離開上海。”

    順子擔(dān)心地說：“曉嬋是個有主見的女孩，只怕是她不愿意去。這段時間因喬波的離去，已經(jīng)好幾天不說不笑了?！?br/>
    “由不得她不去。這個亂世，我是活一天是一天。她的路還長著呢，只是，她還惦記著喬波這臭小子。順子你能聯(lián)系到喬波嗎？找回喬波，讓他回洪府，商量婚姻大事，就這么定了?！?br/>
    “我找不到他?！表樧余街欤撍叫?，打心底巴不得喬波不再回來。于兄弟情義，他很想念喬波。

    喬波走了，工廠由葉氏兄弟在管理。順子回到碼頭管理搬運工。洪爺早就想重操舊業(yè)辦賭場，喬波不支持，洪爺也就罷了。喬波走后，洪爺馬上收購了一家小賭場，由順子兼管。洪家現(xiàn)有的產(chǎn)業(yè)都在正常運轉(zhuǎn)，日進斗金，離了喬波的洪爺，一切照樣轉(zhuǎn)得很好。

    幾個月前，川端的一位朋友叫武藤，曾經(jīng)想和洪爺合作開一家藥店，后因川端和洪爺在生意上的利益沖突，關(guān)系惡化，這事情不了了之。其實洪爺想開藥店的想法由來已久，洪爺以為目前時局動亂，戰(zhàn)事迫近，說不定上海不久就要打仗。戰(zhàn)亂與紛爭，人員死傷在所難免，沒有藥品和醫(yī)院，后果是不堪設(shè)想的，辦藥店和開醫(yī)院，一定是一個好的投資方向。

    洪爺把正在碼頭忙活的順子召回來。

    洪家大廳，洪爺端坐在雕花大茶幾的正面。順子、管家段叔站立一旁。

    他威嚴(yán)地掃視著四周，目光落在順子身上，瞬間，他的心溫和起來，神情和藹得像個絮叨的鄰家老爺子，自語道：“洪爺年紀(jì)大了，新傷舊傷開始折磨我這架老機器。歲月不饒人?，F(xiàn)在洪家也算是大戶人家了。我這輩子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沒把家業(yè)敗光。我母親死的時候都不肯閉眼啊，生怕我這個從不著家、賭博成性的犬子把他的家業(yè)敗光。現(xiàn)在我也同樣在擔(dān)心這個問題，曉嬋大了，該成家了，選什么樣的小伙子來繼續(xù)洪家這么大的家業(yè)呢！我思前想后覺得順子這小伙子，智勇雙全，有生意頭腦，做事穩(wěn)重，做人機靈，人也帥氣，曉嬋這丫頭，怎么就不喜歡呢！簡直是不可思議，究竟是什么原因？家業(yè)交在這年青人手上，我放心??！就這么定了，喜歡不喜歡，日后可以培養(yǎng)的，按理這個小伙子，曉嬋應(yīng)該會喜歡的?！?br/>
    一旁的順子手不由自主地激動得發(fā)抖，他毫無思想準(zhǔn)備，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洪爺，你不是開玩笑吧？這事勉強不得。當(dāng)初你不是希望喬波和洪小姐在一起嗎？”

    洪爺沉下臉：“莫非你不喜歡曉嬋？”

    “曉嬋小姐美若天仙，且知書達理，高貴典雅，順子不敢奢望?！?br/>
    “喜歡就行。什么奢望不奢望？我說了算。”

    話剛落。曉嬋就出現(xiàn)在書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