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風(fēng)的眼睛閃爍著，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心理斗爭。而我竟然也覺得心里一片混亂，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香香，對不起……”他終于，嚅嚅地說，雖然語氣中有點不干凈的不忿。
他并不是個懶于道歉的人，甚至，他經(jīng)常說這三個字，因為他喜歡息事寧人，所以不啻于先退這一步。
但是今天又不同。他不想要道歉的時候叫他道歉，他會很難受——林曉風(fēng)這個人的確傲氣在此，他面上的退可能是實際上的進，所以他不介意多多退讓，可是當(dāng)他面上的退也是實際上的退時，他就非常不情愿了。
而我當(dāng)然從來沒有見過他真正退一步的道歉——至少我不覺得我見過。
此刻，因為爺爺突然插了進來，我意外地得了這句話，心里竟然有種不安定的感覺，仿佛他這樣道歉，以后可能還會伺機奪回此刻被我占去的便宜般。
——我才不要他這種不情不愿的道歉呢！
可是……當(dāng)著爺爺?shù)拿?，如果再不給他點面子，等會兒我們兩個人再獨處的時候，我可真的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沒關(guān)系……！”
盡管我是抱著要盡量對他和氣一點的想法，還是聽得出來自己在咬牙切齒。而他，自然，對我笑是笑了，眼睛里卻射出準(zhǔn)備要教訓(xùn)人的兇光。
我冷笑——怕你??！大不了再打一場架。姐姐今天不僅心情不好，連野蠻細胞似乎都復(fù)蘇了，真打起來，說不定我還能有出奇制勝的機會。就算最后會打輸……我也要搶先再給你一拳讓你鼻子開花，看你第二次是不是還能接回去！
于是也狠狠地瞪還給他，心里沒有一點兒要退讓的意思。
“香香啊……爺爺送你的禮物，你喜歡嗎……？”
爺爺?shù)脑拝s令我如夢驚醒般，我馬上想起來我方才將抱了一路的相框，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嗯……！非常喜歡！”我抵不過那張慈祥的笑臉，趕緊點了點頭，“那些件和服都很漂亮，連外婆也都夸獎我。還有，我們跟外公外婆拍了合照，你看你看……”
真是的……再怎么跟林曉風(fēng)鬧脾氣，也不能讓老爺爺不開心。人家以前關(guān)照我的就不少，也好歹是位病人，鬼門關(guān)前轉(zhuǎn)了一圈回來的，更何況剛剛他老人家是站在我這邊的。我在心里暗暗罵了自己兩句不懂事，跑過去拿了相框，遞到爺爺?shù)氖掷铩?br/>
他微笑地撫摸著玻璃框面，神色寧靜而悠遠——
“貴子她若能看到這張照片，一定會很高興吧……她自從嫁入林家，便一直不停地收集著這樣那樣漂亮的和服，總說著以后等阿風(fēng)的媳婦入了門，就要當(dāng)作禮物送給她之類……等了這么久，我總算把衣服都轉(zhuǎn)交給你了……香香，你喜歡的話就最好了?！?br/>
我一時間，失了說話的能力。
那些漂亮的和服，都是林曉風(fēng)的媽媽慢慢攢下來，給自己未來的媳婦的？
所以我才能穿上那些被西鳳稱為精品中的精品的，圖案賞心悅目，剪裁細致大方的衣服……
那原來是我那位過逝了的婆婆留給我的禮物……
爺爺轉(zhuǎn)向神色有些黯然的林曉風(fēng)，拉了他的手，慢慢安撫——
“阿風(fēng)啊，外公外婆還好嗎？”
林曉風(fēng)的面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來——
“好，好得不得了。外公還是老樣子……這次是逼著我大冬天的去做射箭禮……”
林曉風(fēng)順著眼，溫柔、恭順地說著每一句話，沒有一句不是順著他老人家的意思來說的。他對爺爺講話的時候，神情專注，語調(diào)輕柔，態(tài)度卑謙，仿佛此刻的對話便是他的一切。
我有點訝異……他的表情很少這么坦率真摯，即使他總是做得非常體面周到?，F(xiàn)在的他，簡直跟個普通的孝順孫子沒什么兩樣，微笑著，低聲說著半帶著撒嬌，卻又體貼的話語。
我以前也許會想點別的，可是見過一圈他面對不同人的臉面后，現(xiàn)在的我看得出來，林曉風(fēng)是真的非常重視、非常喜歡這位爺爺?shù)摹Ｒ簿褪钦f，上一次到林家，爺爺臥病不起的時候，他那種心焦又無奈的神情并非做作給我看的……
“阿風(fēng)啊，你說小香香穿上新娘服是不是很標(biāo)致?。俊?br/>
“嗯……非常漂亮，爺爺?！?br/>
“那你說爺爺給你找的這個媳婦兒好不好呀？”
“……好，非常好，好的不得了。爺爺找來的媳婦兒，哪兒能不好?！?br/>
跟家人的日常對話……
在旁邊看著看著，心里竟然有一種淡然的羨慕，油然而生。
林曉風(fēng)雖然沒了爸媽，其實也挺幸福的，爺爺不是也一副寵溺的表情看著他嗎？在日本的時候也是，外公外婆把他當(dāng)作寶貝般，含在嘴里怕化了，捂在手里又怕壞了般……
“……既然小香香這么好，那你是不是該對她體貼入微一點兒，凡事都該讓著她、為她著想才好啊？”
當(dāng)爺爺說出這句話時，我怔了怔，也同時看到林曉風(fēng)愣了愣。
“……爺爺，我……”
他的話說一半，突地轉(zhuǎn)過頭來看我，眼中翻涌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我本來就在看著他，被他這樣突然盯住，不由得霎時陷入了緊張之中。
——干嘛這樣看我？好像要把我的身體燒出來兩個洞似的……
我蹙緊了眉，嘟起嘴巴，抗議他這樣莫名其妙的凝視。
“……爺爺，我有在做了。”他看著我，并不在意我的齜牙咧嘴，口中語氣確實平淡，然而眼中卻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阿風(fēng)啊，如果你做得好，爺爺就不會說你了。”爺爺聞言忽然嘆了口氣，“你跟順寧的脾氣真的是一樣，脾氣倔在不該倔的地方?！?br/>
“爺爺……”林曉風(fēng)聽到這個名字，眼中又閃爍了下，面上更黯淡了。
“好吧……爺爺不說了。你們剛到一定很累了，今天過去打了招呼就回去休息吧?！蹦请p溫和卻目光迥然的眼睛轉(zhuǎn)向我，“小香香，以后爺爺再慢慢跟你聊天。你隨時想來，都可以來，尤其是阿風(fēng)那里呆得不順心的時候。”
我的臉上熱了熱：“嗯?！?br/>
老爺爺還是那位慈祥的老爺爺……跟以前從口袋里掏出來姜糖，笑呵呵地遞給我的老爺爺是同一個人?？墒侵浪橇謺燥L(fēng)的爺爺之后……我才知道，原來他一直以來看著我的溫柔表情，都是看著自己未來的孫媳婦的……
一這么想，心里就有種酸溜溜的感覺。
跟在林曉風(fēng)身后，往那座和式的房子走去的時候，我突然很想要回轉(zhuǎn)身去問爺爺——
為什么……為什么選我來做林曉風(fēng)的未婚妻？訂這婚約的時候我才五歲，為什么那時他能下這樣的決定呢……又為什么，明明看到我變作那么不乖的小孩，竟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要我改邪歸正之類的話，也沒有改變過主意？
甚至，如今看到我們兩個這樣在一起的樣子，為什么竟露出這么欣慰這么開心的表情，仿佛世界上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此做到了？
我身上到底哪點這么寶啊……
他難道看不出來，自己家的孫子是個不折不扣的名門貴公子，而我不過是路邊不起眼的野花一朵，根本云泥之別，八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嗎？他也不怕林曉風(fēng)受委屈，就這么仗著自己孫子的一番孝心，硬是安排了這件事……
“爸爸，媽媽，我?guī)阆慊貋砹?。”林曉風(fēng)依然象上次那樣，靜靜地膜拜。
“……爸爸，媽媽……我來看你們了?！倍遥瑢W(xué)著林曉風(fēng)膜拜的同時，第一次叫他們做“爸爸”，“媽媽”。
看著那兩張微笑著的照片，突然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謝謝你，準(zhǔn)備了那么多那么漂亮的衣服，送給我這個兒媳婦。忍不住，在心里對那張年輕又美貌的女人面孔說。
很久很久以前，你擁著年幼的林曉風(fēng)，微笑地哄他睡覺的時候，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祝福他健康成長，得到幸福的呢……？
我知道你準(zhǔn)備這樣豐厚的禮物，是希望我對你的兒子好一點。
雖然我跟你當(dāng)年一樣，為自己這樣被無辜地拖入婚約之中而彷徨著，但是我會篤定一點——我會……在這有限的時間內(nèi)，盡量對林曉風(fēng)好一點。
以后，當(dāng)然，如果一切都走到它該走到的終點……我不會占著你給我的那些貴重的禮物不放，我會交給他真正想要共處一生的人。
雖然，很多事情對我來說亂如理不清的絲線，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身處在怎樣的形勢之中，又會被牽著往何方去，但是……
請放心，媽媽……我也答應(yīng)了外婆，我會好好對他。
——當(dāng)然，如果今天真的跟他又打起架來，不是我一個人的責(zé)任，請你千萬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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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新家的一路上，我們兩個都無語。
林曉風(fēng)望著窗外，眼神與表情都靜默。他的鼻梁挺直地有漂亮的輪廓，其實看不出來有斷過的痕跡。我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第一次這樣跟他坐在這車中，不過是兩個多月前的事，那個時候?qū)λ稽c兒都不了解，還被西鳳施了術(shù)動彈不得，卻仍覺得他長得非常出眾。
如今……只覺得這樣的感覺更強烈。他真的，是一個由里到外，都令人覺得很出色，很吸引的人。
除了……那種陰晴不定，曖昧不清的味道。
下車的時候，一陣涼風(fēng)吹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他卻突地伸了手過來，替我把衣領(lǐng)上的扣子扣了，又將自己圍著的圍巾，套我的頭上。
“……不用了，馬上就進屋里了?！币魂囁奈兜罁涿娑鴣?，我不禁有點心悸。
“你身子這么弱，著涼了就不好?！彼活櫸业目棺h，將圍巾圍得緊緊，差點沒勒死我。黑色的眸子卻緊緊地盯著我，看我確實沒想著要自己將圍巾拽下來，他才淺淺一笑，一把拉了我的手——
“走，帶你去看我們的新家?！?br/>
我暗暗地嘆氣——真是的，在爺爺跟前那么一副針鋒相對的樣子剛過去沒多久，又一路不說話，我以為他此時很生氣呢，結(jié)果……他竟露出這么溫柔的樣子來。
這些天來，逐漸習(xí)慣他這種內(nèi)斂的性格，多變的脾氣。
平時，他是就是一副風(fēng)度翩翩的樣子，嘴角含笑，說著讓人最最舒服的話。
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他會捉弄我，說一些頑皮的話，故意惹我生氣，讓我慌神，他就樂在其中。
有時，他會突然沉下臉來，像個家長似地教訓(xùn)我，叫我不準(zhǔn)這樣不準(zhǔn)那樣，兇起來的時候，都以為他要動手。
偶爾，例如以前沒敲門就直接闖入他書房時，會看到他一臉心事般的樣子，一個人坐在那邊發(fā)呆。
似乎，朝夕相處之后，逐漸地……我好象更了解叫做“林曉風(fēng)”的這個人了……
他確實跟外婆或者爺爺所說的那樣，是一個相當(dāng)內(nèi)向的人，什么話都不直接說出來，甚至想要對人好，都表達得非常含蓄，如果不細心體會，可能會不小心便漏過了……
這樣的性格，感覺會令身邊的人覺得他是個很難理解的人，也……似乎會因此吃虧不少。
不過——
我伸手撫摸自己脖子上的圍巾。
沒關(guān)系，我知道他這時候是關(guān)心我，不想讓我感冒就行了。
雖然的確是市中心的黃金寶地，但是居然被林家買到一個靜謐的角落，靠著綠樹成蔭的公園一角，前面又隔了好幾排花園式的半高住宅，將公路的塵囂，完全隔絕掉。房子四周有高高的籬笆，到了夏天，一定是天然的視線屏障，保住*的同時，賞心悅目。
很別致的一棟鵝黃色小屋，第一層是門關(guān)和車庫入口，二層往上，可以看到漂亮的落地窗從地板連到天花板，數(shù)數(shù)窗戶，最多不過三四個房間一層，果然比起南角那個地方小了很多。
屋門剛一打開，我就忍不住驚叫了聲。
“天……好高的天花板……”
居然，客廳是三層鏤空的，巨大的玻璃透入耀眼的陽光，窗外便是自家的園林，坐在客廳里，會覺得置身于鳥語花香之中……如果現(xiàn)在是夏天的話?？蛷d的一旁可以看到圓形旋轉(zhuǎn)的懸空階梯，連著上面的兩層房間，居然還有個小小簡便升降梯，就在階梯的旁邊，吊籃一樣帶著遙控器。
“廚房和餐廳在三層，臥室在二層……這邊的門進來就是運動室。”林曉風(fēng)領(lǐng)著我各處參觀，最后帶我回到客廳所在的一層。
“地上那塊黑色長條狀的是什么？”我好奇地蹲下來看運動室地板上一段不同的黑色，那是膠制的一塊，將房間分隔做兩半。
“踩上去試試看？”林曉風(fēng)笑起來，不知為何，那笑容有點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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