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穩(wěn)地過了一段時日。漫長炎熱的夏日快要過去，在這錦繡輝煌的流觀閣內(nèi)，如金絲雀一般，每日精致地活著。秋天快要來了，早晚寢宮里的風(fēng)微微地涼。
江華終是要入主這后宮。有一天，太后請楚王去議事?；貋砗螅跤幸鉄o意地問起允兒對江華的感覺。
允兒心中明白，卻什么都沒問，只是認(rèn)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允兒怕她。”
楚王把她抱在膝上，微笑道：“怕她？你是寡人的心尖，誰敢動你？”
允兒斜靠在楚王胸膛，聽著里面強(qiáng)勁的心跳，小聲地問：“若有一天大王不再當(dāng)我是心尖了呢？”
楚王捏捏她小巧白晳的下頜，逗她道：“那你提醒寡人?！?br/>
允兒抬起頭來，看著楚王，認(rèn)真地說道：“大王要答應(yīng)允兒一件事?！?br/>
楚王點(diǎn)點(diǎn)頭：“十件百件都依你?！?br/>
允兒凝視著楚王，感覺陪著這個男人已經(jīng)過千百年，因?yàn)檫@個人，自己的心沒有哪一天是不累的。
允兒緩緩開口：“我要大王答應(yīng)，在這宮中，除了大王，無論是誰，都不能殺我?！?br/>
楚王一怔，見允兒神色十分認(rèn)真，奇道：“為何愛姬會這么想？”
允兒低頭不語。楚王轉(zhuǎn)念，料想是真的因?yàn)榕铝私A。
楚王也鄭重地說道：“允兒，無論將來是誰入主寡人這宮中，我都會讓她知曉，你的事，只有我才能作主。”
允兒叩首拜謝：“妾身愿意陪伴大王一生一世，艱難困苦，深澤泥沼，都絕無怨言?！?br/>
今年是楚國的豐年,楚王與豰於菟出城,沿楚山一路,巡視著今年的收成。
一絲熱風(fēng)掠過干燥的土地，卷起碎葉枯枝夾在黃塵里飛揚(yáng)，一垛垛麥?zhǔn)言诘乩?，似黃色小丘。再遠(yuǎn)處，有一片未收割完的麥浪，果實(shí)飽滿，麥穗低垂至垅間。偶有清脆的噼啪爆裂之聲。
秋陽甚烈,在臉上烤出油油的汗珠。
走到一處溪邊,溪水潺潺,楚王令停下馬,伸手至水中掬出一捧洗了洗臉。豰於菟也下馬,腳踩在溪邊枯枝上,嘎吱作響。豰於菟笑道：“一路下來，所見之處收成甚好，今年出征糧草應(yīng)該是夠了?！?br/>
精神一振,楚王轉(zhuǎn)頭對豰於菟說:“火速令各地統(tǒng)計今年的收成,計算補(bǔ)給,大軍兩月之內(nèi)出征!”
出征的事，定了下來。
楚王迎娶江華為夫人的事，也定了下來。
允兒在獲悉這兩件事之后，毫不猶豫地向楚王要求，隨軍出征。
當(dāng)時共有三個人在場。楚王正在與豰於菟商量出征細(xì)節(jié)。而江華定為夫人之事，早己在前一天就插上了翅膀，在宮中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楚王心中擔(dān)心允兒，便連商討出征這等秘密的事，也不避她。
允兒堅決地請求：“大王征伐請求帶上妾身。”
楚王一楞，隨即笑道：“愛姬以為寡人此行是去大澤行獵乎？你且在宮中乖乖地等寡人出征回來，回來后一定再帶你去大澤。”
允兒鄭重伏地請求：“求大王帶上妾身。妾身可隨軍照料大王，妾身從小在鄉(xiāng)野長大，不比宮中嬌女，絕不會給大王添麻煩。”
楚王神情嚴(yán)肅起來：“血腥殺伐，刀槍無眼，豈是兒戲？”
允兒抬頭凝視著楚王道：“妾身愿為大王肝腦涂地，在所不惜。只愿能陪伴大王左右?！?br/>
楚王哭笑不得，看向豰於菟：“子文，你來幫我勸勸?！?br/>
豰於菟卻微微一笑:“小臣倒覺得,這事可使得。”
允兒立刻露出驚喜之色。楚王哦然饒有興味地問道:“子文此話何意？”
豰於菟拱手,露出狐貍般的微笑:“小臣建議,此次不光要帶上貴人,還要帶上大小隨姬才好?！?br/>
楚王看了他半晌,明白了他的心意,微微笑了起來。豰於菟也意味深長地笑了。
允兒看著他們，雖不解，但達(dá)到了目的，也笑意盈盈地拜謝。
秋燥難捱。最后的暑氣炙烤的人十分難受。宮人們都蔫頭耷腦,躲在廊下偷清涼。
玉人公主和江華在層層幔幔的宮室深處,這里無風(fēng)卻極為涼爽。宮人們放了巨大的冰山降暑,幾個小奴婢在冰山前打著扇。
玉人公主閑閑地說:“國君來信,讓我等回去,你與我王兄的婚事,也該做準(zhǔn)備了?！?br/>
江華點(diǎn)點(diǎn)頭,伏在榻上,慵懶地說:“這種天氣回去,路上可不熱死,要不我們再拖一陣子走吧?！?br/>
不等玉人回答,突然坐起身來道:“要不我們同大王一起上路吧”玉人望著她一臉企盼之色,忍不住點(diǎn)點(diǎn)她鼻尖,打趣道:“你還沒嫁與我王兄呢!小妮子,這就不忍分開了”
江華也知不可能。慢慢地又滑倒在榻上。
玉人搖了搖扇子,突然叮囑道:“大軍出征是不宣之事,只有這幾個人知道,你莫要到處亂說,讓王兄知道,他會真的不客氣。”
江華唔了一聲,拉過帕子將臉蓋上。
玉人知她心意。笑道:“好啦,王兄出征回來,你就過門啦,至多三個月,你又會回來,有何不舍?！?br/>
江華以手拄頭,抬頭看玉人,似是漫不經(jīng)心地說:“夫人,你說大王為何對允姬那么好,連出征都帶上她？”
玉人笑道:“原來是為此事煩惱。你多慮了。聽說不止帶她一個,還有兩個姬妾一道?！?br/>
江華好奇地睜著眼:“大王出征要帶那么多姬妾作甚？”
玉人敲了她一下:“男人的事,莫要問那么多?！?br/>
江華突然詭異地笑了笑,“妹妹我很好奇,這個允姬到底有多么好？”
玉人十分了解她,斜睨她一眼:“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江華甜笑著:“夫人,你說,如果我惹惱了這個允姬,大王會不會怪我？”
玉人和江華,在江國宮中狼狽為奸,凡是玉人要做的,就是江華要支持的。玉人對這個小姑,十分寵愛,因其性情一致,志趣相投。
玉人搖搖扇,笑道:“那要看你做什么了。且說來我聽聽?！?br/>
江華附耳,玉人聽了一會,似笑非笑道:“倒也無妨。也可以借機(jī)看看,這個允姬,心智如何,將來會不會是你的心患?！?br/>
允兒正在流觀閣中準(zhǔn)備出征用的東西。浣紗將色彩斑斕的錦衣收拾出來,看看這件也不舍得,那件也不舍得。允兒心情不錯,看著她左右為難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
齊奚和招月也笑她:“貴人是去出征,又不是去參加宴會,帶這種衣服出去,是要引人注目么？”
浣紗猶自嘴犟:“出征得勝歸來時,就得穿的漂亮啊!”
眾人笑成一團(tuán)。
笑夠了,齊奚有些擔(dān)憂的地看著允兒問:“貴人真的確定要去路途遙遠(yuǎn),又是行軍打仗,萬一亂中出什么岔子,可就……?！?br/>
三人放下手中活計,一齊看向允兒。
允兒微微笑道:“莫要擔(dān)心,我和大王在一起,行住不離,不會有事。反而是你等,在宮中莫要生事,安分地守著,平時莫要輕易與人走動,萬事小心,莫要留人把柄。”
開口沉吟了一下:“此行招月與我同去。其余人守宮,這里萬事交于齊奚做主,如有事情,可去找大工尹身邊的集尹通報與我,集尹此次留在宮中調(diào)動糧草兵馬,如有事,他一定會幫忙。”
眾人敬諾。
允兒讓齊奚找些普通樣式的宮人衣衫,想到有可能會入冬才回,又帶上了些保暖之物。
眾人忙著,齊奚又作主添了些必要之物,反復(fù)叮囑著招月。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允兒放下了手中竹簡,將剛才所標(biāo)示的字句另抄在一頁竹簡上,準(zhǔn)備明日一早便去宮中醫(yī)署取這些藥材。
晚上楚王到來,看到案幾上允兒抄的竹簡,拿起來出聲念道:“牙皂、木香、北細(xì)率、白芷、防風(fēng)……”
還沒念完,允兒便過來環(huán)住楚王的腰,貼在他背上,順手拿過他手中的竹簡。
楚王笑問道:“這是什么”
允兒摟著楚王精干的腰身,懶懶地笑著:“妾身為防路上中暑,欲帶些藥材上路?！?br/>
楚王突然想起一事,轉(zhuǎn)過來拉她抱進(jìn)懷里問道:“愛姬在漁村長大,卻寫的一手好字,這是緣何？”
允兒攀上他脖頸,頭埋在他肩窩處,感覺十分舒適,笑道:“妾身小時喜歡和兄長粘在一處,兄長酷愛讀書,家中貧窮,無錢供他讀書,他便折了樹枝在地上寫畫,妾身便學(xué)會了?！?br/>
單純靠一字半字模仿正里寫字,焉能練出這一手好字。前世十五年的寒冬暑夏,漫長的冷宮生涯里實(shí)在是無事可做,允兒只能靠寫字看書打發(fā)宮中漫漫長夜。宮中的書簡,是很寶貴的東西,還記得那個管書的小書吏,每次接過她的小食,躲到一邊去狼吞虎咽,由她在藏書室里一看便是大半日。多少次天色暗下來,小吏便來提醒,白凈的臉上惶恐的表情……那也是一段難忘的時光,不知那個小書吏還在不在……
識字能寫,這宮中許多貴人不會。這是前世的冷宮生涯里做的最值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