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矜來天塹峰時，裴景正在處理七日后比試的事。</br> 他看著一張張信箋,眉頭緊皺。</br> 外峰的峰主們還好,內峰那幾個老油條簡直不可理喻,提出了一個又一個建議，想方設法為自己門下弟子謀取益處。并且各種夸贊親傳弟子，幾歲引氣幾歲筑基幾歲名動四方，在人世降妖除魔的功績足足寫了三張紙。</br> 估計就是想打動他。</br> 裴景耐著性子一一看完，最后喃喃道“誰要看你門下弟子多優(yōu)秀啊，再優(yōu)秀能有我優(yōu)秀?！眒.</br> 他這話說的很輕，卻還是被人聽到了。</br> 殿門外傳來鳳矜懶洋洋的聲音“是啊，可優(yōu)秀了，畢竟是我經(jīng)天院第一劍?！?lt;/br> 裴景當初已經(jīng)被陳虛告知此賤非彼劍了，但現(xiàn)在心情非常好,春風得意時對什么都生不起來氣，看鳳矜這個弟弟也順眼,只是接他的話“可不,百歲結丹，天榜第一,跟你開玩笑的呢”</br> 鳳矜:“你有病我在罵你你聽不出來”</br> 裴景放下手里的紙，只問“弟弟，你被陳虛趕出來了”</br> 鳳矜終于有機會反擊了，溫柔一笑“不,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哥哥而已?！?lt;/br> 裴景“”</br> 鳳矜催道“快帶我去看看。”</br> 裴景說“我的哥哥為什么要帶你去看。”</br> 鳳矜下定決心要見那位神人，抖了抖華麗的衣袖,恬不知恥說“你喊我弟弟不是喊了幾百年嗎，你的哥哥，也就是我的，我去見見自己哥哥怎么了”</br> 裴景“滾。”</br> 話雖如此，裴景還是帶鳳矜去了天涯閣。</br> 無他，他想做一個驗證。</br> 一直以來，無論是陳虛也好，悟生也好，虞青蓮也好，每一個和他相識的人，對楚君譽都有一種來之莫名的親切感和好感。第一眼看過去，就覺得熟悉。</br> 這說明了什么裴景心里樂開花，說明了他和楚君譽天生一對，有一種宿命感。</br> 雖然和鳳矜平時都是打斗居多，但也算是相處多年的朋友。</br> 裴景想讓他看一眼楚君譽，同時心里還有種的得意之感，他云霄未來的掌門夫人，就是那么好看又厲害。</br> 行在云中橫橋上，</br> 鳳矜心有期待“厲害嗎”裴景毫不吝嗇地夸贊“比我厲害?！兵P矜暗金色的眼瞬間放光，打起精神起來“果真，你從哪認識的”裴景擺手，掩住笑意“哪有什么認不認識，他專門為我來云霄，我專門尋他去外峰罷了，緣分就那么莫名其妙?！?lt;/br> 鳳矜“”</br> 為什么他聽著這話有點不對勁。</br> 他大概不知道今天的天塹峰主云霄掌門已經(jīng)被愛情沖昏了頭。</br> 天涯閣前有一株桃花，枝椏茂盛，斜斜橫過云霧，綻放在橋廊上方。花朵簇擁里，小黃鳥正在酣睡，腦袋埋進花葉里。在鳳矜走過來時，鳥族之間奇異的感應讓它醒過來，睜開圓溜溜的眼，睡眼朦朧抬起頭，就看到一襲金紅燦燦。</br> 遠在鳳棲山遙遠尊貴的帝王正站在它眼前。</br> “嘰”它是在做夢嗎</br> 而裴景見它醒了，伸手抄過，遞給鳳矜，開口道“我給小紅找的伴，你看如何讓它們好好培養(yǎng)一段情，生個小鳳凰，那也是云霄和鳳棲山的秦晉之好了?！?lt;/br> 小黃鳥徹底醒了</br> 在鳳矜肩膀上來看好戲吃瓜的赤瞳瓜吃不下去了</br> 兩只鳥彼此對視一眼。</br> 然后齊刷刷別過頭去。</br> 并在心中同時萬分嫌棄。</br> 這黃鳥是真的丑。</br> 這紅鳥是真的胖。</br> 鳳矜視線落在裴景手中瑟瑟發(fā)抖的鳥身上，意味深長笑了下，“別，云霄和鳳棲山永結秦晉之好，還是不要靠它們了”</br> 裴景挑眉。</br> 鳳矜這才想起來來天塹峰的另一個目的，膈應裴御之，從袖子里掏出那個話本，倚著桃花枝，笑意風流“御之，來看看我們天榜定情、相愛相殺的過往?！?lt;/br> 裴景“”</br> 他早就聽聞過這無聊玩意兒，沒想到現(xiàn)在居然見到真本子了。不過鳳矜弟弟調戲人的手段實在低級，擱以前他就直接反擊回去了。但他現(xiàn)在有心上人，自認是有婦之夫，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沒心情做，正直推拒“不了，你留著自己看吧。”</br> 鳳矜心里嘖了聲，只以為裴御之是不好意思。膈應他的機會難得，那就更應該珍惜了。于是湊上前，撥開桃花枝，含笑盈盈“為什么我覺得我們還是挺配的?！?lt;/br> 桃花眼柔情似水，乍一看還真有話本上那風流妖孽的模樣。</br> 他手指扯著花枝，傾身，半個身體重量都壓在桃枝上。</br> 然后一股冰冷之氣從云廊盡頭傳來，咔嚓，清脆的聲音，長在天涯閣旁亭亭生長的桃樹，就這段被攔腰折斷。從中途斷，樹倒了下來。鳳矜正心理想著膈應裴御之，沒注意，被桃樹砸了個滿頭。甚至身體前傾差點撞上柱。</br> “啾啾?！背嗤珖樍艘惶?lt;/br> 裴景正饒有興趣，想看他能逼自己到什么程度呢，鳳矜膈應他，實際上是在傷敵八百自損一千，沒想到就這么被打算斷了。</br> 鳳矜捂著額頭站起身，氣得癢癢，瞬間暴躁，扶開一身的桃花，就往前方望去“何人”</br> 就見不遠處，無涯閣窗口處，煙嵐似流風回雪。</br> 楚君譽的指尖正劃過空中，一道血色的刃。</br> 裴景一邊嗤笑，想著鳳矜一點就炸的性子還真是一萬年不會變，一邊又想那桃花樹是楚君譽弄斷的然后反應過來，鳳矜剛才在調戲自己，所以楚君譽生氣了這是吃醋他再次心花怒放哈哈哈，鳳矜終于有一次行為不那么弟弟了。掩袖輕咳一聲，按捺雀躍心情，裴景當然是偏袒自家人，訓道“你自己太重壓垮了我云霄的樹，你還想怪誰”</br> 而鳳矜在看到楚君譽的第一眼，就已經(jīng)沒心情再去聽裴景說話了。</br> 隔著云空，隔著天光。站在閣樓窗邊，銀發(fā)三千的黑衣人，望向他的眼眸冰冷血色毫無情感。但他恍惚間生出一份熟悉，甚至生出一種與之一戰(zhàn)的想法。</br> 這位容易暴躁也容易恢復的鳳帝，脾氣瞬間消了，眼睛里散發(fā)出明亮的光，往前一步，高聲道“你就是裴御之藏起來的哥哥”</br> 什么叫藏起來的哥哥</br> 能不能別提哥哥裴景咬牙切齒，暗罵果然還是個弟弟。</br> 鳳矜對那邊的黑衣人有著非常濃厚的興趣“我很欣賞你，我們出去打一架怎么樣”</br> 裴景驗證成功，他身邊的人對楚君譽都挺有好感的，但是現(xiàn)在，他只想把鳳矜拖走</br> “要打我陪你打”手下敗將別煩我夫人。</br> 鳳矜說“不了，跟你都打了幾百年了。我對你哥哥更感興趣?！?lt;/br> 在裴景腦海中，哥哥已經(jīng)自動用夫人代替了感興趣對我夫人感興趣裴景恨不得掐死他，今晚燉鳳凰，吃百鳥大餐“你有完沒完”</br> 鳳矜探身上前，暗金色的眼眸里盡是亮光，充滿戰(zhàn)意，衣袍無風自動，上面金絲紅線繡出的鳳凰似乎展翅欲飛，“怎么樣”</br> 楚君譽沒看他，視線緊盯著在鳳矜后面難得氣急敗壞的裴景。又看到裴景上前伸手狠狠拽著鳳矜頭發(fā)，雪衣青年俊美的臉上一片漆黑，遠遠望去，彼此間竟然有一種親密默契感。上一世，他和鳳矜的關系有親密到這個地步嗎</br> 鳳矜抬手從裴御之手里搶回頭發(fā)，也不回頭，滿心滿眼都是楚君譽“你要是同意，我們在天塹峰就能打一場?！迸峋皻獾嚼湫Α澳阕鰤簟?lt;/br> 看煩了他們之間的爭鬧。</br> 楚君譽指間轉動風刃，似笑非笑說“你若能過來，我便和你比?！?lt;/br> 赤瞳生無可戀，抬起雙支翅膀捂住臉，不想承認現(xiàn)在這么丟臉的人是自己的主人。</br> 鳳矜眼中光更盛，驕矜懶骨褪去，反倒像一個好戰(zhàn)的毛頭小子“好”</br> 裴景眼眸微瞪“不是。”</br> 從云廊到窗邊的路也就空中十米。對于天榜第二來說，自然是輕而易舉。鳳矜甩袖而去，卻在空中驟然被兩股莫名的力量阻攔，冰藍色，黑紫色，摻雜驟風之間。鳳矜唇角揚起笑容，只覺得這種考驗輕而易舉。掌心一擺，瞬間赤紅色的鳳火熊熊燃燒。</br> 然后</br> 裴景看到了似曾相識的一幕。</br> 早在經(jīng)天院時，他就這么擺過鳳矜一道，瞎編了一種靈力相融的秘術，水火相交輔以雷電能產(chǎn)生強大的力量。然后鳳矜還真信了，自己把自己炸成了黑鳳凰。當時年輕鳳帝那種迷茫的表情，經(jīng)天院每個人都有印象。</br> 現(xiàn)在，好像舊事重演了。</br> 鳳矜出手就察覺到不對勁，但為時已晚。水火雷相遇，瞬間爆炸，空中發(fā)出一聲巨響。鳳火能焚燒萬物，但楚君譽出手的雷和水都在六界之外。</br> 在云廊上的裴景赤瞳和小黃鳥，就看到火花閃電耀眼白光，鳳矜從空中一個不穩(wěn)，往下墜，落到了下面的桃花林里。</br> 裴景都愣住了，兩鳥一人站在欄桿邊，往下望。</br> 鳳矜修長的手指拔開錯亂的樹枝，發(fā)冠掉了，一頭黑發(fā)毛毛躁躁，全然沒了平日里金枝玉葉優(yōu)雅嬌貴的氣質。</br> 楚君譽手收回袖中，垂眸視下，道“看來你沒這個機會了?！?lt;/br> 鳳矜“”</br> 氣到不想說話。</br> 裴景搖頭，摸著小黃鳥的尾巴，喃喃“這么混賬的嗎。”</br> 游歷在外的長梧大師兄回來了，對終南峰內的人來說是件大喜事。畢竟外峰大試，每一年自己峰內能有多少人入前一百，都是弟子門格外關注的。</br> 長梧師兄現(xiàn)在筑基中期，哪怕在內峰，都找不出幾個旗鼓相當?shù)耐g對手。</br> 是他們這一輩心中的楷模。</br> “師兄，峰主叫你去主殿一回?！痹缫逊夹陌翟S的小師妹，紅著臉小聲道。</br> 長梧冷淡地點了下頭。他剛從外面來，還沒換上門派衣服，一身的褐色長衫。頭發(fā)規(guī)規(guī)矩矩扎起，面容平凡，但眼神堅毅，一看就是心性踏實的人。</br> 小師妹嬌俏地吐了吐舌頭，道“應該是為外峰大試的事，師兄你可要好好表現(xiàn)，雖然我們都很舍不得你，但內峰，確實才是你應該呆的地方。”</br> 長梧點了下頭。</br> 背過去，往主殿走的時候，平凡堅毅的面容上勾起一絲陰冷如毒蛇的笑。</br> 終南峰主殿的瀑布直垂，打在礁石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聲音。</br> 瀑布之下有白骨累累，只是沒有人會知道。</br> 甚至，現(xiàn)在知道了也無所謂。</br> 他不再是當初那個沒有天賦只能靠努力的人。</br> 也不再會任人宰割。</br> 主殿。</br> 坐在峰主之座上，終南峰峰主面色如常，苦行僧一般的修行已讓她能控制所有情緒不顯，哪怕心中充滿悲涼和憤怒，開口也是平靜的“五日后的外峰大試，你可有把握”</br> 長梧道“師尊放心，徒兒這次，誓奪第一?！?lt;/br> 他眼眸里掠過一絲晦暗，何止是外峰的第一，甚至內峰的第一他都要拿，要狠狠羞辱那些內峰弟子。</br> 讓上一次那些看不起他資質拒他門外的內峰峰主都后悔、都惱怒、都不得不過來求他。</br> 終南峰峰主心中一聲嘆，不再看他“那就好，你先下去吧，好好準備。這一次，掌門都格外重視?！?lt;/br> 長梧道“是。”</br> 他在主殿有一間房，臨近瀑布。</br> 回到房內，在外人眼里踏實又平凡的年輕人瞬間就變了，渾身是一種不詳詭異的血光。他關上門，站在房間內，沉默站了很久，突然就仰頭，哈哈哈大笑起來。</br> 笑夠了，他往前走，動了動手指上純青色的玉環(huán)，玉環(huán)上雕有青鳥盤旋的圖紋，華麗尊貴。</br> 咔咔咔，在房間的地上出現(xiàn)了一條往下的暗道。</br> 樓梯一階一階隱入深處。</br> 這個暗道通向瀑布的背后一個密布的房間內。</br> 四個角落延伸出的鎖鏈現(xiàn)在已經(jīng)荒廢，散落一地的青色羽毛，以及斑駁的血跡。</br> 長梧神經(jīng)質般的笑，低聲道“真是有意思，你們主仆殘殺，倒是讓我占了便宜?！?lt;/br> “哈哈哈哈，吃了青鳥的肉，又吸食了那個女人的力量，我看這云霄還有誰能與我為敵”</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