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zhèn)撫司,詔獄。
盧忠穿著麒麟服,負手站在空曠的大堂上,顫手撫摸那把應(yīng)該掌管詔獄之人才能坐著的木椅把手。
撫摸的同時,盧忠閉上眼睛坐在椅子上,然后驀地睜開,整個大堂盡在眼內(nèi)。
這種感覺,真好啊!
盧忠自然知道是因為誰,自己才能坐到如今這個位置上來,但他已經(jīng)不再滿足一個小小的詔獄了。
他要從最底層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將如今的指揮使孫圭取而代之!
當今皇帝即位以來,身邊除淳安以外,好像還沒什么特別親近的人,這不正是自己施展身手的機會嗎?
盧忠整理下身上的新麒麟服,大部跨出北鎮(zhèn)撫司,來到一處酒樓。
大明的酒樓、客棧、茶館這些地方總會有這樣一類人,在沒有戲班演出時,他們便會手里拿著本書,坐在大堂正中侃侃而談。
他們便是大明的一種特殊職業(yè)——說書人。
盧忠今天要來找的正是這群人,這關(guān)乎到他日后能否跟著新皇帝飛黃騰達。
剛剛嘗到了甜頭的他,自然要好好表現(xiàn)一番。
男人,還是升官發(fā)財重要。
盧忠就是市井出身,他自然明白,在講故事唬人方面,這群說書人是非常非常的擅長。
從前自己聽的時候,書里有的,書里沒有的,他們都能描繪得栩栩如生,就跟正在眼前發(fā)生一樣。
就連許多讀書識字的人都喜歡沒事聽一聽,雖然在自己看書時人人都會有自己的見解,但聽別人說和自己看卻又完全是兩碼回事。
除此以外,圍攏在說書人身旁的,也有許多根本不識字的農(nóng)夫和百姓。
他們消息的來源,很大程度上來源于從說書人口中。
就算官府發(fā)了告示,若沒有官差站在一旁細心解釋,這些百姓也是根本看不懂的,最后還是要靠道聽途說。
“快看,是錦衣衛(wèi)?!?br/>
“穿著麒麟服呢,不好招惹?!?br/>
京師的百姓都聽說過這樣一句話,飛魚斗牛麒麟服,繡春雁翅雁翎刀,佩戴著這些東西的,沒有一個人是好招惹的。
對于錦衣衛(wèi)來說,又要以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最為讓人聞風喪膽。
飛魚服和繡春刀非御賜而不可得,全國數(shù)千錦衣衛(wèi),能有此種榮勛的也是鳳毛麟角。
一旦遇見了,最好趕緊躲遠點。
錦衣衛(wèi)內(nèi)部對服裝的等級規(guī)制極為森嚴,別說只有御賜才能擁有的飛魚服和蟒服了,一般的指揮使也只能穿斗牛服。
像是普通的千戶,則只能穿最普通的大紅官服,直到掌管了詔獄,盧忠才真正擁有自己的第一件麒麟服。
這個時候出門,肯定是要招搖一點,不然爬到這個位置上來做什么?
盧忠走到哪,哪里的人就為他讓開一條通路,直到他來到了臺上說書人的面前。
看著這名身著麒麟服的錦衣衛(wèi)千戶,說書人也不禁打了個冷顫。
盧忠一手按在臺上,說道:“宋敬亭,聽說你是江南聞名的說書人,北鎮(zhèn)撫司有個差交給你,有興趣嗎?”
這是委婉一點的說法,錦衣衛(wèi)讓你干的活,怎么敢不接呢?
宋敬亭連忙憨笑道:“千戶這說的是哪里話,為朝廷辦事效勞,這是小人的榮幸。”
“如此便好,你隨我來。”
盧忠冷笑一聲,轉(zhuǎn)身就走。
帶著宋敬亭來到二樓內(nèi)的一處雅間,待周圍人全都屏退,盧忠指了指一旁的座椅,淡淡道:
“坐?!?br/>
宋敬亭小心翼翼坐上去。
“敢問大人貴姓?”
“免貴姓盧?!?br/>
“是盧千戶啊,久仰大名,便是在金陵城,小的也時常聽說過您的威名呢。”宋敬亭連聲說道。
盧忠看他一眼,道:“本官早有聽聞,世人都說你宋敬亭是江南第一說書人,可把死的說成活的,也可把白的說成黑的?!?br/>
“今日一見,嘴皮子確實不錯,長話短說!”
“本官有個差事交給你,事關(guān)當今圣上?!?br/>
宋敬亭一愣,連忙起身。
“千戶怎么不早說?小的日盼夜盼,就盼能為朝廷一效犬馬之勞,如今總算得償所愿了!”
盧忠一擺手,冷冷道:“不是為朝廷辦事,你只是為當今圣上辦事?!?br/>
宋敬亭是個說書人,通曉南北各種奇聞怪事,當然嗅覺也是極其的靈敏,他沒有半分遲疑,直接問道:
“敢問盧千戶說的是何事?”
“近日京師有兩件大事,其一,太上皇輕信王振以致的土木堡大敗,還有當今圣上一手破除,為生民做主的庚午大案。”
說到這,盧忠頓了頓,斜睨過來:“本官要你說的,就與這兩件事有關(guān)?!?br/>
宋敬亭神情有些變幻。
他早就覺得錦衣衛(wèi)登門不是什么好事,卻沒想到,竟然是涉及自己日后身家萬世的大事。
這一步走錯,可就連門都出不去了。
盧忠似無意間,將佩戴的刀擺在桌上,頭也沒抬。
“怎么,宋先生有顧慮?”
宋敬亭連忙說道:“沒有、完全沒有!”
“小人愿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
幾天后,一大早,坤寧宮內(nèi)。
汪皇后站在其中,說道:“太后,近日朝野上下傳言洶洶,都說、都說……”
說著,汪氏妙目婉轉(zhuǎn),有些猶豫。
她對景泰皇帝擅殺自己的族兄十分不滿,但對方畢竟是皇帝,她不能怎么樣,所以只能來慈寧宮不斷的嚼舌根。
在她看來,自己現(xiàn)在是正宮的皇后,在自己求情,太后下發(fā)懿旨的情況下,皇帝還是殺了汪憲,這就相當于在打她的臉。
這讓她在后宮都是無法立足,也有許多的風言風語,不少宮人都投奔到郕王府去了!
孫太后冷冷一瞥。
“繼續(xù)說!”
“都說是太上皇輕信了王振,寵信閹黨,以至于朝綱混亂,天無明日,這才有了土木堡一敗?!?br/>
汪皇后侍立在一旁,繼續(xù)說道:
“還說,多虧了景泰皇帝即位,大義滅親,這才扭轉(zhuǎn)乾綱,使京師兵精糧足、人心安定……”
“住了——”
“好一個景泰皇帝!”
孫太后站起身來,直奔奉天殿。
今日早朝,是該好好談一談最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