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南唐金陵城。
七月的驕陽如火，炙烤著大地。
天氣越來越熱，人心也越來越浮躁。
德明宮雖是皇宮禁地，卻依然難逃暑熱的侵襲。
御書房，李昪端坐于龍椅之上，他面前站著位溫文儒雅少年。
他們的臉色都有些陰晴不定，亦如七月的天氣。
“卿兒，你確定國寶現(xiàn)在閩國？”
“是的，九天親眼所見，不會有錯?！?br/>
“那朕就命你為帥，帶兵蕩平閩國，奪回國寶?！?br/>
“父皇，恕兒臣抗旨不尊?！?br/>
“卿兒，這可是立功良機(jī)，你為何不愿帶兵出征？”
“父皇，您該知道，亂世中百姓最想要的是什么。”
“卿兒，你說百姓最想要什么？”
“和平，當(dāng)然是和平。”
“朕出兵伐閩，不正是為了一統(tǒng)天下，終結(jié)戰(zhàn)亂嗎？”
“一統(tǒng)天下是正道，可出兵卻要有名啊?！?br/>
“閩國奪朕國寶，欺辱大唐，難道這還不夠？”
“不夠，當(dāng)然不夠！這不過是一己私利罷了！”
“你敢說朕是為了一己私利？真是好大的膽子！”
李昪重重一拍龍書案，雙眼怒視著茶儀卿。
茶儀卿并沒有絲毫畏懼，而是繼續(xù)勸諫。
“父皇，您是一代明君，萬萬不可輕動刀兵啊！”
“朕定要出兵閩國，奪回國寶，你當(dāng)如何？”
“那兒臣只有以死相諫了！”
茶儀卿一改往日溫潤淡雅，變得無比剛正嚴(yán)肅。
李昪不由長長嘆了口氣，緩步到了茶儀卿身邊。
“卿兒，你知道朕為何希望你領(lǐng)兵出征嗎？”
“兒臣明白，是因?yàn)樘又??！?br/>
“唉，你明白朕的苦心就好。伯玉性情傲慢，恐難當(dāng)大任呀！”
“父皇，您再信任兒臣，兒臣畢竟也只是義子啊。”
“你雖是義子，可朕一直把你視如己出！”
“兒臣多謝父皇錯愛，但絕不敢覬覦太子之位?！?br/>
“朕百年后，倘若伯玉繼位，只怕大唐危矣！”
“父皇千秋無期，不可口出不詳之語?！?br/>
“哈哈，千秋無期？世上哪有千秋無期之人啊！”
“縱使父皇龍御上賓，兒臣也定會全力輔佐伯玉的?！?br/>
“知子莫若父，朕料定他不會讓你輔佐！”
“倘若他放不下對兒臣的成見，兒臣就此歸隱便是?！?br/>
“歸隱？那我大唐豈不真的要亡了？”
“這……總之兒臣絕不會出征，更不會做出有違人臣之事?！?br/>
李昪看著神情誠懇的茶儀卿，無比哀傷的苦笑數(shù)聲，隨后他看向身邊總管秦安，叫他召李璟進(jìn)宮。
秦安聞言忙點(diǎn)了點(diǎn)頭，快步出殿傳喚去了。
茶儀卿見秦安走了，便要向李昪道別。
“父皇，您不接受兒臣勸諫，兒臣便告辭了?！?br/>
茶儀卿的目光中雖有些不甘，但還是轉(zhuǎn)過了身。
李昪見茶儀卿要走，連忙叫住他。
“卿兒，你不要走，朕還有事要求你！”
“父皇是九五之尊，兒臣自當(dāng)為您赴湯蹈火！”
“伯玉短于謀略，只怕他難以當(dāng)此重任?！?br/>
“唉……若父皇執(zhí)意要出兵，兒臣也只好監(jiān)軍了。”
茶儀卿的語氣顯得有些勉強(qiáng)，李昪卻滿意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卿兒，你真是天下最知朕的人，也是朕最信任的人?！?br/>
茶儀卿正想答話，卻被身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
“父皇，您急召我來，是有什么事嗎？”
這時李璟快步向殿內(nèi)走來，大聲說道。
他突然看到茶儀卿也在殿內(nèi)，不由冷哼了一聲。
“愚兄見過伯玉賢弟?！?br/>
茶儀卿不顧李璟的蔑視，主動向他深施一禮。
李昪見李璟如此傲慢，竟不顧禮數(shù)，沒好氣的開口說道。
“朕召你來，是想和你商議，出兵伐閩之事?！?br/>
李璟聞言看看茶儀卿，發(fā)出一聲冷笑。
“父皇，您既已召了他來，為何還要再召兒臣?。俊?br/>
“卿兒不愿掛帥，故此才找你前來商議?！?br/>
“父皇，閩國連年內(nèi)亂，國勢羸弱，他為何要放棄這建功良機(jī)？”
“賢弟，我們不可為一己之私，便罔顧兩國百姓生死！”
茶儀卿聞言忙朝李璟搖搖頭，開口解釋了起來。
“哼！我在問父皇，幾時論到你來解釋？”
“恕愚兄多嘴，但賢弟必須明白這個道理！”
“少跟我講你的大道理，我只聽父皇一人的命令！”
李昪見兩人又要吵起來，只得向他們擺了擺手。
“伯玉，你從未獨(dú)自帶兵出征，朕能相信你嗎？”
“父皇盡管放心，兒臣只需五千人馬，定可馬到成功！”
“五千人馬？閩國雖小，卻也不可如此輕視??？”
“父皇放心，兒臣若不能奪回國寶，甘愿軍法處置！”
“好吧，那朕命祖全恩為副帥，蕭儼為監(jiān)軍，陪你一起出征！”
“祖將軍勇冠三軍，確是一大助力，至于蕭儼嘛……”
李璟一邊說著，一邊很是不屑的朝茶儀卿撇了一眼。
“怎么？伯玉對卿兒做監(jiān)軍，有什么不滿嗎？”
“兒臣不敢？只是他身為大理寺卿，不該參與戰(zhàn)事吧？”
“賢弟，你不滿意我可以，怎能違逆父皇呢？”
“是啊，難道璟兒也要抗旨嗎？”
李昪極是威嚴(yán)的望著李璟，李璟無可奈何的笑了笑。
“好吧，那兒臣領(lǐng)旨就是?！?br/>
李璟說著朝李昪施了一禮，然后滿是敵意的看向茶儀卿。
李昪見李璟同意茶儀卿做監(jiān)軍，這才露出了略感欣慰的笑容。
“好了，朕累了，至于具體事務(wù)，你們自己商議吧?！?br/>
他有些疲憊地說著，隨后朝兩人輕輕揮了揮袖子。
兩人會意，都朝李昪深施一禮，隨后一起退出了御書房。
剛走出房門，茶儀卿便諱莫如深的笑了，他看了看身邊的李璟，有些神秘的開了口。
“賢弟，這些日子過得可還好吧？”
“哼，不勞掛心，好著呢！”
“請問半月前，賢弟在哪里呀？”
“我在東郊狩獵，有何不妥嗎？”
“那賢弟聽說過不歸村嗎？”
“我從未聽過！真是莫名其妙！”
李璟有些奇怪的瞪了茶儀卿一眼，當(dāng)先快步出了皇宮。
茶儀卿見他生龍活虎，確定被關(guān)在不歸村的人一定不是他。
不久后，蕭府。
寬敞的書房里，此刻坐著兩個人，兩人臉色都有些凝重，顯是在商議著要事。
“小九，過兩日我就要出征了?！?br/>
“是要出征閩國嗎？”
“沒錯，父皇執(zhí)意要奪回金佛?！?br/>
“奪回金佛何必興師動眾？我只需帶些高手足矣?！?br/>
“你錯了，尚清天佛堂自盡后，金佛一定被轉(zhuǎn)移了?！?br/>
“那就去閩國再探，這有何難？”
“不可，閩國定有防備，我們不知底細(xì)，不能冒險？”
“嗯，有道理，此番出征何人掛帥？”
“當(dāng)然是李璟，他是父皇欽點(diǎn)的元帥?！?br/>
“李璟！他與你素來不和，若是在戰(zhàn)場上對你不利如何是好！”
“我命系于天，伯玉又焉能害我？”
“不如我陪你同去，也好護(hù)你周全！”
“不必，你還有自己要做的事，無須擔(dān)心我?！?br/>
“我要做什么事？此案我一人可查不了！”
“小九，你仔細(xì)想過現(xiàn)在的態(tài)勢嗎？”
“想過，不止一次想過?！?br/>
“你想到什么了？”
“一切證據(jù)都指向我舅父，這就是態(tài)勢！”
“不，你難道沒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事態(tài)很眼熟嗎？”
“眼熟？”
“是啊，你刺殺廖楚笙前，不正是這樣的態(tài)勢嗎？”
鳳九天聞言先是一怔，隨即重重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沒錯，當(dāng)時所有證據(jù)都指向了廖楚笙。”
“那你殺了廖楚笙，滅了九幽鬼境，卻又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教訓(xùn)，得到了一個天大的教訓(xùn)！”
“所以，你不要被表象迷了心智，而是設(shè)法看清背后的真相?！?br/>
“可怎樣才能看清真相？”
“你先想一個問題，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什么問題？”
“現(xiàn)在的李璟應(yīng)該是本尊，而你遇到的李璟很可能是假的?！?br/>
“什么！我遇到的李璟是假的？”
鳳九天感到很驚訝，可再想想確實(shí)有很多破綻。
比如李璟被囚多日，絕不可能跟上自己的腳步。比如他的神情和語氣，似乎沒有往日那樣傲慢無禮。再比如他被劫持時，只發(fā)出了尖叫，卻絲毫沒有反抗的聲音。
鳳九天越想越覺得茶儀卿絕非危言聳聽。他有些擔(dān)憂的看向茶儀卿，神情顯得很是肅然。
茶儀卿見他認(rèn)同自己的判斷，這才繼續(xù)開口說道。
“那你可知，假李璟是做什么用的嗎？”
“一定是歹人想讓你指真為假，從而挑撥離間。”
“這是其一，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作用?！?br/>
“什么作用？”
茶儀卿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還記得石敬暉和連重遇嗎？”
“記得，我當(dāng)然記得！”
“他們兩人有什么共同之處？”
“都是被人趁亂殺死，并以假亂真了！”
“是啊，恐怕這個假李璟，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茶儀卿言罷，很是擔(dān)心的看向東南方，那是李璟府邸的方向。
鳳九天此刻變得有些急躁不安，神情也顯得有些緊張。
“茶兄，你不在的這段期間，我該做些什么？”
“你要做一件大事，一件天大的事！”
“何事？”
“你要寸步不離金陵，寸步不離義父?！?br/>
“難道會有人刺殺叔父？”
“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鳳九天的神情有些不快，卻還是輕輕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茶儀卿見狀臉色漸漸和緩下來，露出一抹信任的笑容。
三日后，清晨。
天際方亮，東城門前已經(jīng)旌旗招展。
江南人多溫良，俱非好戰(zhàn)之徒，卻也非懼戰(zhàn)之輩。
更何況是在江南一帶實(shí)力首屈一指的南唐呢？
明亮的鎧甲、鋒利的刀槍、整齊的軍陣，無不透著威風(fēng)與殺意。這樣的軍隊(duì)，雖未必百戰(zhàn)百勝，卻必定無堅不摧。
在浩浩蕩蕩、一望無際的大軍前面，立著三匹駿馬，三匹馬排成三角形，顯得無比和諧而雄壯。
左邊馬上是威風(fēng)凜凜的祖全恩，右邊馬上是淡雅睿智的茶儀卿，正中一匹馬上之人，正是傲慢而自負(fù)的主帥李璟。
鳳九天與茉莉站在茶儀卿馬前，正在依依惜別。
“茶兄，此戰(zhàn)關(guān)乎案件真相，你一定要凱旋歸來?！?br/>
“小九，有我在你放心吧。”
“我相信你，只是他……”
鳳九天的目光看向驕傲的李璟，欲言又止。
茶儀卿當(dāng)然明白他的意思，卻仿佛什么也沒有聽到。
茉莉的眼眶有些發(fā)紅，看向茶儀卿的眼神里滿是不舍。
“蕭郎，你的病情實(shí)不宜如此勞頓啊！”
“為人臣者，必盡其忠；為人子者，必盡其孝……”
“唉，這些我都懂，只是你此去若是……”
茉莉說著淚水奪眶而出，聲音也變得有些哽咽。
“莉兒，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平安回來！”
茶儀卿有些不忍，卻無可奈何的繼續(xù)說道。
茉莉聞言，平復(fù)一下情緒，隨后十分堅定的開了口。
“蕭郎，你此去若遇不測，妾身絕不獨(dú)活，必相隨于地下！”
李璟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可眼前三人的對話讓他很是不爽。
他側(cè)過身，不屑的看了看三人，隨后鼻中發(fā)出一聲冷哼。
“哼！蕭儼，你成心延誤軍機(jī)，是輕慢本帥嘛！”
茶儀卿聞言沒有言語，鳳九天的眉毛卻向上挑了挑。
“李璟！你若膽敢加害茶兄，我定饒不了你！”
“你不饒我？就憑你這鄉(xiāng)野刁民也配！”
鳳九天聞言眼中滿是怒火，就連握劍的骨節(jié)都咯咯作響。
任何人都能感到他的震怒，與周身越來越重的殺氣。
李璟見狀不禁有點(diǎn)懼意，只得狠狠的瞪了茶儀卿一眼。
隨后他拔出腰間寶劍，向南一揮，帶著軍隊(duì)有些悻悻的去了。
“鳳少俠，你真的放心……”
茉莉見軍隊(duì)走遠(yuǎn)了，有些擔(dān)憂的說著。
鳳九天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腳步卻沒有停留。
“我想李璟應(yīng)該不會嫌他自己的命太長了吧？”
這句話若是在別人口中說出，無疑是要貽笑大方的。
但在鳳九天口中說出，卻顯露出自信與殺機(jī)。
茉莉像是被他的話震住了，一時間變得默默無語起來。
直到鳳九天消失在街角，她仿佛依舊沒有回過神……
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
自古英雄必守信，無信之人焉能立于天下？
鳳九天雖是個熱愛自由的人，更是個守信之人，他既然答應(yīng)了茶儀卿，就決計不會出爾反爾。
答應(yīng)了寸步不離金陵，他便不會踏出金陵半步。
答應(yīng)了寸步不離李昪，他便不會離開皇宮分毫。
他每日除了練功、喝酒，其余時間幾乎都陪在李昪身邊，李昪對他很好，好得讓他感覺又回到了舅父身邊。
陪伴李昪期間，有很多怪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首先，每過三個月，李昪就要服用一種神秘的藥物。
鳳九天不知此藥的來歷，卻知道李昪對其視若生命。
除此之外，李昪還越來越迷戀丹藥，篤信道士。他的脾氣也變得暴躁，時常莫名的暴怒。
兩年中李昪變了太多，變得讓鳳九天有些詫異。若非他每日都陪在李昪左右，絕對會認(rèn)為李昪被掉包了。
鳳九天無力改變這一切，只盼著茶儀卿能早點(diǎn)回來……
時光如水，轉(zhuǎn)瞬兩年。
兩年里，鳳九天每日都在關(guān)心戰(zhàn)局，更關(guān)心茶儀卿的安危。
閩國是個小國，卻絕對不是個弱國。
茶儀卿不只是個值得信賴的朋友，更是個謀略超群的智者。
大軍雖未連戰(zhàn)連捷，卻也僅吃過一場敗仗，隨后越挫越勇，幾乎將閩國疆土盡數(shù)納入版圖。
自古無不散之席，亦無不決之戰(zhàn)。
捷報傳來，大軍得勝凱旋。明日就要回到國都金陵。
夜，月夜。
鳳九天躺在床上，久久難眠。
“茶兄、李璟、尚清天、四個神秘人、金佛……”
他口中喃喃自語，重復(fù)著許多看似無關(guān)，實(shí)則有關(guān)的詞語。
誰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甚至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心中總有些不安，一種隱隱的、無法形容的不安。隨著大軍離金陵越來越近，這種不安越來越強(qiáng)烈起來！
良久，鳳九天終于睡著了。
他近來頻頻做夢，今夜又做夢了。
這是一個無比離奇、無比清晰、無比真實(shí)的夢……
昆侖山，玉虛峰。
滿天飛雪，地勢高聳，雪峰突兀。
這里沒有艷麗的花海，也沒有恢弘的宮殿。
但在鳳九天心里，這里的冰雪卻是天下最美的風(fēng)景。
他恍惚又回到從前，回到這一別數(shù)年的故鄉(xiāng)。
鳳九天此刻心情有些復(fù)雜，愉快中帶著一絲不安。
這種感覺來自不遠(yuǎn)處的幾間草屋，幾間他熟悉的草屋。
這里是舅父的家，也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但本能卻在告誡他，千萬不要靠近這些草屋。
因?yàn)椴菸輹o自己帶來危險，致命而莫測的危險！
但他控制不了自己，更控制不了自己的腳步。
他明知草屋會帶來危險，卻還是不由自主的靠近……
“舅父！”
鳳九天進(jìn)了草屋，激動的喊了起來。
屋中有一位飄逸出塵的老者，背門而坐。
老者聞聲緩緩轉(zhuǎn)過了身，朝鳳九天招了招手。
鳳九天情不自禁地湊到老者身邊。
突然，他面前出現(xiàn)一道光，一道劍光！
這道劍光徑直刺入鳳九天的胸膛，一劍貫穿。
鳳九天不敢置信的看著老者，不敢置信的看著那把劍。
“舅父，你為什么……為什么……”
“哈哈哈，沒有為什么！只怪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是你的外甥，是您一手帶大的??！”
“那又如何？我不允許任何人阻擋我的大業(yè)！”
老者獰笑著拔出了劍，熟悉的面龐瞬間變成了狼臉，貪狼！
“??！”
鳳九天一聲尖叫，從夢中驚醒。
他全身衣裳已被冷汗?jié)裢浮?br/>
這夢境無比真實(shí)，真實(shí)得根本不像是做夢。
有所思，才會有所夢。
夢中的畫面無疑是鳳九天心中最不愿接受的結(jié)果。
無論兇手是何等的高手，他都有勇氣拼死一搏。
但他唯獨(dú)不愿兇手是舅父，從小把他帶大的舅父。
在他年輕的生命中，早已失去了無數(shù)本該屬于他的東西。
而他現(xiàn)在真正擁有的，只有茶儀卿、舅父，以及流云劍。
此刻他的心中，不僅僅是不安，還有后怕與煩躁。
迷茫中，他披衣而起，踱出房門，迎接天際第一縷曙光。
曙光是希望之光，能抹平人心中的創(chuàng)傷。
鳳九天的心漸漸平穩(wěn)下來，神情變得輕松許多。
這兩年中，他幾乎毫無作為，就像一把被閑置已舊的利劍。
但他十分清楚，隨著茶儀卿還朝，自己勢必再露鋒芒！
兩個時辰后，天已大亮。
往日冷清的東城門，今日卻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城中百姓奔走相告，大軍就要得勝回城了。
鳳九天兩年未離開皇宮，此時也擠進(jìn)了人群。
以敵人的行動作風(fēng)來看，他們絕對會做最后一搏的。
所以他不只是來迎接茶儀卿，更是來保護(hù)金佛的。
“噠！噠！噠！”
無數(shù)馬蹄聲已從遠(yuǎn)處傳來。
聲音宛如悶雷，金陵城的地面都隨之顫抖。
馬蹄聲雖然常見，可如此雄壯的馬蹄聲，卻少之又少。
除了人彪馬悍的契丹外，有如此軍勢的，恐怕只有唐了。
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大軍的腳步聲，也逐漸清晰起來。
片刻過后，浩浩蕩蕩的大軍出現(xiàn)在東城門外。
走時僅有五千人的隊(duì)伍，凱旋之時已達(dá)萬人。
隊(duì)伍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幾位主將及馬車上一口木箱。
木箱雖很尋常，卻極是龐大，被三匹健壯的駿馬拉著。
眾人雖看不見箱內(nèi)的東西，卻都知道一定是那尊傳說中的金佛。
上萬人的隊(duì)伍井然有序，對沿途百姓秋毫無犯。
這樣的軍隊(duì)怎能不受百姓的愛戴！
誰料在光天化日之下，偏有人要當(dāng)眾犯大軍的晦氣！
光，劍光！
道路兩旁的人群中，突然出現(xiàn)數(shù)十道劍光。
這樣的劍光必定來自利劍，而揮動利劍之人，通常都是高手。
劍光泛起時，人群中躍出數(shù)個黑衣人，攔住了行進(jìn)中的軍隊(duì)。
“什么人！竟敢在京城截殺大軍？”
祖全恩率先舉起大刀，怒喝著點(diǎn)指面前這伙人。
這些人仿佛都是聾子，竟對祖全恩的話恍若未聞。
他們眼中只有那口木箱，根本沒把上萬大軍放在眼里！
他們兵分兩路，一伙人持劍而上，直奔木箱。其余幾名刺客，分頭襲向馬上幾員大將。
祖全恩正欲下令放箭，人群中又躍出一伙人黑衣人，直沖進(jìn)隊(duì)伍中，南唐大軍實(shí)力雖強(qiáng)，卻也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
李璟看看身邊幾員大將，有些驚慌的大喊起來。
“你們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給我拿下！”
他的話音未落，其中一名刺客竟已到了他的馬前。
這人明顯是刺客中的首領(lǐng)，也是刺客中武藝最高的。他毫不慌張地指揮著其他人去搶金佛，自己卻騰出手要?dú)⒗瞽Z。
這樣的人無疑很可怕，因?yàn)樗麄兌际峭雒健?br/>
亡命之徒皆看輕生死，不只別人的生死，還有自己的生死。
他們從來不知畏懼，劍法冷酷而絕情。
這是把少有的利劍，絕對可以一擊致命的利劍。
這把利劍已然刺出，化作寒芒，直點(diǎn)李璟前胸。
李璟此刻很慌張，縱然是在戰(zhàn)場上，也從未如此慌張。
他知道自己根本躲不開此劍，只能不甘的閉上了眼睛。
“當(dāng)！”
一道勁風(fēng)與寒芒相撞，火星四射。
勁風(fēng)盡收寒芒，又回到了一人手中。
有如此反應(yīng)、如此身手，如此忠心的，絕對不多。
但茶儀卿偏偏是其中一個，而且是距離最近的。
刺向李璟的劍被擋下，刺客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但茶儀卿的臉色更難看，難看得十五個人能看上半個月。
不僅因?yàn)樗麄冇诠馓旎障陆貙殮⑷?，更因?yàn)樗麄兊膭Ψǎ?br/>
這種劍法茶儀卿雖不認(rèn)得，但給他的印象卻無比深刻。
因?yàn)檠统墙貧⑺托【诺乃膫€神秘人，使的正是相同的劍法。只是他們使來，比起淹城那四個神秘人，顯得差些火候。
“是誰指使你們來劫金佛的？”
“當(dāng)然是我們老大！”
“你們老大又是何方高人？”
“你已是快死之人，死人不需要知道這些！”
這人說著向茶儀卿連刺數(shù)劍，劍招迅捷而陰損。
茶儀卿在馬上行動不便，只得縱身躍起。
只見他身子猛地俯沖而下，右手揮扇向下斜劈，看似飄逸的折扇，瞬間化成一道疾風(fēng)。
這道疾風(fēng)利過神兵、快似閃電、寒若玄霜。
刺客縱然武功再強(qiáng)，見到此招，神情也變得凝重而焦灼。
他正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茶儀卿的攻勢卻猛然一滯。
“咳！咳！咳！”
茶儀卿明白，此招如果得手，必能斬下敵人的首級。
可他卻突然咳了起來，咳聲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
隨后，他噴出幾口鮮血，霎時染紅了衣裳。
幾個刺客像嗜血的惡魔，見茶儀卿吐血，紛紛興奮的挺劍逼近。
茶儀卿知道自己兇多吉少，卻仍用身子死死護(hù)住李璟。
“你們要動手沖我一人來，不要傷害伯玉！”
茶儀卿此刻雖已有心無力，卻還是朝他們大聲喝道。
刺客首領(lǐng)聞言一陣?yán)湫?，看向茶儀卿的眼神滿是輕蔑。
“就憑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也想護(hù)主？實(shí)在是癡人說夢！”
他身邊幾個刺客也隨著冷笑，仿佛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突然間，他們的笑容都僵住了，徹底在臉上凝固了，因?yàn)樗麄兟犚娏艘粋€冰冷的聲音，沒有一絲感情的聲音。
這樣的聲音不像是人發(fā)出的，卻像是九幽索命的惡靈。
“你們這些死人，有何資格在此放肆！”
隨著話音，一個白衣少年緩步而來，從容得宛如閑庭信步。
上萬軍隊(duì)都無法輕易擺平的刺客，他卻全未放在眼中。
茶儀卿見到此人，凝重的臉色變得和緩下來。
他眼中放出了兩道光，兩道充滿希望的光。
他知道自己得救了，李璟得救了，金佛也不會有事了。
這種絕對的信任是摯友間才有的，著實(shí)讓無數(shù)人羨慕。
刺客首領(lǐng)不是弱者，更不是輕易屈膝之輩。
他雖為白衣少年氣勢所攝，卻絕不會輕易認(rèn)輸。
“鳳九天，你少多管閑事！”
“還算有點(diǎn)見識。”
“你以一人之力滅了鬼境，江湖中人誰不認(rèn)識你？”
“既認(rèn)得我，就該知道一件事！”
“何事？”
“你既然來了，就走不了了！”
鳳九天說得很自然，仿佛說的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刺客首領(lǐng)收起了冷笑，額頭滲出了冷汗。
無論是江湖也好，還是整個天下也罷，凡是強(qiáng)者說出的話，看似不切實(shí)際，但卻不會被當(dāng)成玩笑。
瞬間，寒芒一閃，血光乍現(xiàn)！
刺客首領(lǐng)已然倒下，咽喉被一劍洞穿。
在場眾人誰也沒看清他的劍。
鳳九天不是個不切實(shí)際的人，從來都不是。
只要他想，他的劍就永遠(yuǎn)是那么神鬼莫測。
他說過要一個人死，這個人就絕對不可能活。
十大高手如此、李佐琳如此、蕭贊如此，就連廖楚笙也如此！
更何況刺客首領(lǐng)再強(qiáng)，比起這些人也是天壤之別！
南唐百姓無不振奮，眾刺客無不心驚膽戰(zhàn)。
刺客本就不擅長公開群戰(zhàn)，此時更是變成一盤散沙。
李璟見狀不禁大笑起來，無比愉快的大笑。
他朝眾人一揮手，興奮的大聲喊了起來。
“這些賊人已是強(qiáng)弩之末，還不速速給本王拿下！”
眾軍兵立即行動，只片刻功夫，剩下的刺客盡數(shù)伏誅，無一漏網(wǎng)。
南唐眾人無比喜悅，看向鳳九天的目光滿是敬佩。只有李璟和茶儀卿的臉色，仍顯得不太好看。
李璟的臉上滿是嫉妒，而茶儀卿的臉上滿是責(zé)怪與擔(dān)憂。
“茶兄，你怎么了？”
鳳九天有些奇怪，不解的看向茶儀卿。
茶儀卿卻指了指刺客的尸體，又指了指皇宮。
鳳九天彎腰看了看這些尸體，臉色陡然變了。
因?yàn)樗吹搅艘环N花，一種無比妖艷而熟悉的花。
“泣血梅！又是泣血梅！”
鳳九天低聲喃喃自語，精神似乎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不愿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可又偏偏無力反駁！
“我不是讓你不要離開義父嗎？”
茶儀卿注視著鳳九天，語氣有些生硬。
鳳九天心中有些委屈，可卻沒有多說什么。
他明白茶儀卿的意思，自己可能犯了致命的錯誤。
或許這些刺客只是為了吸引他們注意，而真正目標(biāo)卻在皇宮。如果真是這樣，恐怕鳳九天兩年的努力，就要?dú)в谝坏?br/>
茶儀卿并沒有再責(zé)怪他，只是快步向皇宮方向而去。
兩人相處了這么多年，鳳九天還是第一次見茶儀卿生氣。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記得兩年前在清逸樓下，曾見過這個不凡的大漢。
那時他還是個粗衣百姓，現(xiàn)在卻成了威風(fēng)凜凜的將軍。
此時鳳九天沒有心情上前搭話，而是急匆匆去追趕茶儀卿了。
茶儀卿剛進(jìn)宮不久，李璟與祖全恩也到了。
他們向李昪交代完了戰(zhàn)果，就都打算出宮了。
李昪一向不太喜歡李璟，可這次卻把他單獨(dú)留了下來。
茶儀卿察言觀色后，也小心翼翼的告退了。
他才走出皇宮大門，就見鳳九天從宮門外迎了過來。
“茶兄，你還在生我的氣？”
“沒有，只是有些事情我需要好好想想?！?br/>
“有事要想想？”
“是啊，我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
如果說一個人有預(yù)感，或許只是杞人憂天而已，可兩個人同時都有預(yù)感，事情恐怕就沒有那么簡單了……
半晌后，蕭府。
兩人坐在書房中，宛如兩年前。
他們本以為這一天到來后，會變得輕松一些，可他們都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卻又不知錯在哪里。
“小九，你知道莉兒去哪了嗎？”
“不知，你走后她也離開了，我也兩年沒見她了?！?br/>
“兩年中你是否離開過皇宮？”
“沒有，你讓我保護(hù)叔父，我怎會擅離職守?！?br/>
“那宮中可有什么事發(fā)生過嗎？”
“沒有，一切正常，只是……”
“只是什么？”
“叔父好像變了，跟以前判若兩人。”
“我也感覺到了，你確定義父還是從前那個義父？”
“我確定，我愿以性命擔(dān)保！”
“我信你，可這又該如何解釋？”
“或許和神秘的丹藥以及那些道士有關(guān)?！?br/>
“丹藥？道士？”
“是的?！?br/>
“什么丹藥？何處得來？”
“不知，但叔父每隔三個月都要服用！”
“那些道士是否可疑？”
“不可疑，最多騙些錢財而已?！?br/>
“那就怪了，實(shí)在是太奇怪了！”
茶儀卿與鳳九天四目相對，眼中都蘊(yùn)含著隱隱的不安。
他們之間的氣氛，以往都是愉快抑或是凝重的，可這次卻有些古怪，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突然，從門外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淡香。
茶儀卿知道是誰來了，可又覺得似乎哪里不對。
房門被輕輕推開，茉莉飄然進(jìn)來。
“蕭郎，你去了這么久，害我一直擔(dān)心你……”
“莉兒，這兩年你去哪了？”
“我還能去哪？當(dāng)然是回素心山莊了。”
“你回去做什么？”
“看病、采藥、教徒弟?！?br/>
“你只做了這些？”
“不然我還能做什么？”
“那你怎知我今天回來？”
“人家關(guān)心你，一直托人打聽，方知你今天回來?！?br/>
“是嗎？可大軍路線乃是機(jī)密，你怎會提前知曉……”
茶儀卿還想再問下去，茉莉有些生氣地打斷了他。
“難道我是犯人嗎？”
茶儀卿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充滿歉意。
“這……是我言語不周，還請見諒！”
“唉，你還是老樣子，見誰都覺得可疑?！?br/>
茉莉有些不太高興，卻還是無奈的笑了笑。
鳳九天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開口打斷他們的對話。
“茶兄，我聽說你們途中吃過一場敗仗？”
“是啊，那次是我失算，否則營寨不可能失火！”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沒什么，對方有幾個高手趁夜放火?！?br/>
茶儀卿臉色本已緩和下來，此刻卻突然變得凝重。
鳳九天和茉莉見到他的神色，不禁都嚇了一跳。
“茶兄，你想起什么了？”
“那晚大火之后，我在營外看到了泣血梅！”
“又是泣血梅！為何現(xiàn)在的一切都和泣血梅有關(guān)！”
“只有兩種可能?！?br/>
“哪兩種？”
“要么有人頻繁以泣血梅來誣陷鳳前輩，要么……”
“要么什么，你說下去?！?br/>
“要么鳳前輩確是神秘組織老大，并以泣血梅為標(biāo)志。”
“不會的！舅父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這種可能性鳳九天并非沒想過，而且想過無數(shù)次，可此時聽茶儀卿說出來，他心中還是有些無法接受。
茶儀卿并不想繼續(xù)討論下去，而是獨(dú)自走向后院。
蕭府雖不算奢華，卻精巧別致。
無論是自然，還是園林，向來無水不靈。
茶儀卿一直覺得后院該挖個荷花池，但又恐勞民傷財。
可當(dāng)他轉(zhuǎn)過回廊，穿過一道月亮門后，卻被眼前景象徹底驚呆了。
因?yàn)樗矍熬拐娴某霈F(xiàn)了一片荷塘，優(yōu)美而清新。
荷塘旁陳設(shè)著一方大石，還有幾塊高大精美的假山石。
這樣的景色是他夢寐以求的，也曾是他多次幻想過的。
震驚過后，隨之而來的不是愉快，而是一陣費(fèi)解。
他清楚自己府中之人，絕對沒有膽子背著自己修建荷塘。但如果不是府中用人修建，那眼前荷塘又怎會憑空出現(xiàn)呢？
他正在胡思亂想之際，身后傳來了兩人的腳步聲。
這兩人個腳步聲他很熟，熟得根本不用回頭去看。
“小九，你知道這片荷塘，是怎么回事嗎？”
“這是叔父下旨修建的?！?br/>
“義父為何要下這樣的旨？”
“聽說是為了和天佑寺、齊王宮，形成個風(fēng)水局?！?br/>
“天佑寺是什么地方？”
“是為了迎奉金佛，特意修建的一座寺廟?！?br/>
“這是誰的主意？”
“不知是何人給叔父的提議。”
“現(xiàn)在已經(jīng)落成了？”
“天佑寺與荷塘并非同時開工，卻是同時竣工的?！?br/>
“唉，義父一生勤儉，不料老來卻如此……”
茶儀卿有些無奈的搖搖頭，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嘆息背后是臣對君、子對父的無奈與惋惜。
“大人，齊王親自帶人拜望！”
一個有些年邁的老管家，快步來到三人身后。
茶儀卿并沒有驚訝，只是從容的轉(zhuǎn)過了身。
“齊王前來所為何事？”
“好像是來傳旨的?！?br/>
“我剛見過義父，為何還要傳旨？”
“他還帶來了三杯酒?！?br/>
“酒？”
“三杯上好的葡萄酒。”
“唉，伯玉竟不容我至斯……”
茶儀卿口中輕輕喃喃，不自覺的輕搖折扇。
茉莉神情雖顯意外，卻沒有急著開口。
鳳九天有些沉不住氣，極是困惑的看著茶儀卿。
“茶兄，李璟此舉何意？”
“很簡單，他認(rèn)為狡兔已死……”
“你怎么知道的？”
“義父知我不喜食葡萄，又怎會賜葡萄酒？”
鳳九天的手下意識按上寶劍，骨節(jié)泛白，咯咯作響。
“他若敢對你不利，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祭日！”
茉莉的臉色也有些難看，癡癡地望著茶儀卿不知所措。
“蕭郎，如果你死了，我也……”
茶儀卿卻朝兩人笑了笑，笑容依舊從容而淡雅。
誰也不清楚他是胸有成竹，還是視死如歸……
蕭府，大門前。
李璟此刻正負(fù)手而立，身后還跟著兩個侍衛(wèi)，一人雙手捧著圣旨，一人手端金盤。
金盤上沒有黃金，沒有白銀，也沒有珠寶，而是放著三杯酒，三杯紫紅色的葡萄酒。
“本王親自過府傳旨，蕭儼為何還不出來！”
李璟趾高氣昂的盯著門衛(wèi)，神情間甚是不悅。
門衛(wèi)正要答話，茶儀卿已帶著兩人迎了出來。
“伯玉，愚兄未能遠(yuǎn)迎，還望見諒！”
李璟見到茶儀卿，臉上倨傲之意愈發(fā)重了幾分。
“蕭儼，少要廢話，還不速速跪下聽旨？”
“臣蕭儼聽旨！”
茶儀卿大聲說著，隨即緩緩跪在李璟面前。
李璟見茶儀卿跪下了，嘴角露出了無比得意的笑容。
“蕭儼足智多謀，監(jiān)軍有方，朕甚欣慰，特賜御酒三杯，欽此！”
“多謝陛下夸獎，兒臣蕭儼萬分惶恐。”
茶儀卿朝李璟連叩三下，雙手接過了圣旨。
“好，你既已接旨，就飲下這三杯御酒吧！”
李璟隨著露出一抹獰笑，朝身后侍衛(wèi)招了招手。
侍衛(wèi)當(dāng)即會意，緩步走到了茶儀卿的面前。
茶儀卿緩緩站起了身，看向李璟，兩人四目相對。
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往往比金戈鐵馬的戰(zhàn)場更殘酷。
戰(zhàn)場之爭，殺的不過是身，兄弟之爭，誅的卻是心！
天地寂靜，氣氛凝至冰點(diǎn)。
此時一句話、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都至關(guān)重要。決定的已不只是個人性命，而是國家社稷的安危。
茶儀卿的臉色竟還是那么從容，從容得讓人困惑。
“伯玉，義父是因伐閩一事賜的酒？”
“沒錯，你勞苦功高，故此賜酒！”
茶儀卿聞言點(diǎn)了點(diǎn)頭，伸手舉起了第一杯酒。
茉莉不忍心看，連忙轉(zhuǎn)過了身，眼眶一片濕潤。
鳳九天按劍的手也按得更緊，隨時都可能出劍相搏。
李璟見狀更加得意，笑容顯得越發(fā)囂張起來。
“蕭儼，你怎么還不飲酒，要抗旨不成？”
“非也，只是此酒我不當(dāng)飲?！?br/>
“你不當(dāng)飲？”
“是啊，這第一杯酒當(dāng)祭我軍死難的將士！”
茶儀卿神情變得很是肅穆，說著便以酒酹地。
李璟見狀不由一愣，卻立刻回過神來。
“你所言不錯，是該祭死難將士。”
他的目光仍緊盯著茶儀卿，用手拿起了第二杯酒。
“但這第二杯，你該飲下了吧？”
“第二杯酒，我同樣不該飲?！?br/>
“為何？”
“此戰(zhàn)成功，乃父皇洪福，此杯當(dāng)敬父皇！”
茶儀卿說著接過了第二杯酒，朝皇宮方向拜了三拜。
隨后他再次把酒倒在地上，神情顯得無比恭敬。
李璟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語氣間氣勢洶洶。
“蕭儼，你已經(jīng)讓了兩杯，這第三杯……”
茶儀卿卻不待他說完，便打斷了他的話。
“伯玉，這第三杯，我同樣不當(dāng)飲?！?br/>
“這又是為何！”
“此戰(zhàn)你為主將，我又豈敢貪功？”
茶儀卿笑著舉起第三杯酒，雙手捧著遞給李璟。
李璟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尷尬，但還是慢慢伸出了手。
他的手此刻有些發(fā)抖，接酒時故意碰落了酒杯。
第三杯酒同樣灑在地上，染紅了原本樸素的地磚。
“伯玉，此乃御酒，你實(shí)在太不小心了……”
茶儀卿見酒杯落地，有些可惜的嘆了口氣。
李璟的神色難看至極，甚至有些氣急敗壞。
茉莉見茶儀卿安然無恙，長長松了一口氣。
鳳九天也露出了笑容，有些諷刺的看向李璟。
但李璟并非懦夫、莽夫，更不是傻子。他又把手伸進(jìn)了懷里，又取出了一份圣旨。
“蕭儼，這里還有一張圣旨！”
“兒臣蕭儼接旨！”
茶儀卿一邊說著，一邊再次跪了下來。
“蕭儼志慮忠純，才堪大任，特封廬陵王，望勿負(fù)朕心！”
“這……”
“怎么，你難道要抗旨不成？”
“不敢，只是這廬陵王……”
“哈哈，廬陵王并不是個虛名，可是有封地的！”
“封地？莫非是我故鄉(xiāng)廬陵？”
“沒錯，明日你便準(zhǔn)備啟程吧！”
“好……蕭儼接旨！”
茶儀卿有些猶豫的說著，腦中不斷盤算著其中玄機(jī)。
李璟把圣旨交給茶儀卿，隨后得意的離開了。
茶儀卿望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嘆了口氣。隨后轉(zhuǎn)身看向鳳九天和茉莉，語氣間有些難過。
“小九、莉兒，我此去路途遙遠(yuǎn)，歸期遙遙，你們欲將如何？”
茉莉聞言率先開了口，有些害羞的說道。
“蕭郎，我此生絕不離開你！”
鳳九天也用力點(diǎn)點(diǎn)頭，笑著看向茶儀卿。
“沒錯，你去哪，我就去哪！”
茶儀卿略一思忖，隨即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好，我們共赴廬陵，同去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