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渡是通往王城的必經(jīng)之路，也是大虞補(bǔ)給龍頭、黃水、虎口三關(guān)的唯一通道，為了保障兵馬暢通，建有大型官渡，且駐扎重兵。

    時至今日，原來的渡口顯然已被羌人占領(lǐng)，越是靠近渡口方向，羌人營寨亦越加稠密，旌旗飄揚(yáng)，兵馬調(diào)動頻密。

    如果燕云想直接從楓林渡原有渡口經(jīng)過，那是萬萬不可能了。

    是夜，月明星稀。

    從黃水河吹來的風(fēng)，夾帶著強(qiáng)烈的腥味，也不知是河風(fēng)中本來就蘊(yùn)含還是前方流血太多所致。

    也正因河風(fēng)太大，楓林渡附近的山林除了背風(fēng)的山坳，絕大部分地方長不起高大的樹木，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叢。

    下了雪后，這些灌木也枯萎了，只有根系是活的，以待來年煥發(fā)生機(jī)。

    無疑，若想在不驚動值守的羌兵和閑來無事四下里逡巡的游勇的情況下，神鬼不知靠近楓林渡，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莫說渡河而過了。

    羌人在主渡口布置了重兵，沿河一線也做了必要防御，設(shè)置了烽火臺，同時在所有相對適合擺渡的地方安營扎寨，零星散布的軍營犬牙交錯。

    羌人的兵力分布情況只有在黃水河?xùn)|岸的大虞地界才能清晰觀察到，西岸這邊因山地和土壟阻隔，反而看不清楚了。

    燕云對兩岸的地形非常清楚，這是他作為帶兵者的基本技能，從小就學(xué)習(xí)了的，就算他無法窺探羌人營寨全貌，也能在心底大致有個估計。

    但可惜的是，即便燕云腦子里有一幅活地圖，他也沒有更多的選擇。

    實際上，就算是平常時候，整個楓林渡地域船只可安然下水之處也就那么幾個地方，這是黃水河本身的地勢地貌決定的。

    楓林渡上游是一個連續(xù)不斷的大斷層，水流速度極快，水面之下暗流涌動，某些大漩渦能直接將船只吞沒，即便是常年在此討生活的老船夫，稍有不慎，便是船傾人歿的結(jié)局。下游更危險，亂石嶙峋，水流中蘊(yùn)含不斷淘起來的泥沙，起伏不平，莫說走船，水鳥都浮不起來。

    可路再難走，也要走下去！燕云經(jīng)過一番小心查探和仔細(xì)比較，打算嘗試從楓林渡上游渡河，因為這片區(qū)域山多，就算羌人在山頂建了烽火臺和瞭望哨，視線總會有死角，山腳下的溝谷便于藏匿潛行，羌人也不可能在每個山坳中屯兵駐守。

    楓林渡本就是當(dāng)?shù)貪O民的傳統(tǒng)漁場，只要燕云能平安抵達(dá)渡口，那便有船了。船是戰(zhàn)略資源，羌人不可能把船全部沉河或者銷毀，最大的可能是集中系泊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燕云為了保證自己萬無一失抵達(dá)水邊，做了充分準(zhǔn)備。

    首先是給自己改裝，將羌人服裝正穿，即便被敵人發(fā)現(xiàn)，他也有可能蒙混過關(guān)。

    其實，是改造自己攜帶的那根竹竿，將兩頭削尖的部分下方三寸處用藤條綁起來，扎緊，以免竹頭很快破裂；同時將找來的破布撕碎后，同樣捆扎在尖頭的一方，如此一來，一個兩頭尖的竹槍就算制作完成了。可別小看了這一圈破布，其功能和真正長槍上綁系的紅纓一樣，都能起到“血擋”的作用，沾了血后只需一旋，就可將血甩出去，而若讓血流到桿子上，這槍就握不住了，何況是表面比槍桿更光滑的竹竿。

    再次，他從燒毀的農(nóng)家中找來木板，做了一個很粗陋的木盾。此物雖不堪入眼，卻可擋流矢，關(guān)鍵時刻能保命。

    最后，他還從田間拔了些粗壯的農(nóng)作物秸稈，削成五寸至十寸左右長度，中間貫通，共計十根左右，放在貼身的衣袋內(nèi)，如果落水，秸稈有大用。這個方法是燕云從一個由云夢澤來王城做生意的商人處聽來的，他當(dāng)時也沒在意，今日想起，覺得有益處，便借用了。

    到了丑時左右，正好是羌人深入夢鄉(xiāng)之時，燕云開始行動了。

    這一路上，他借助自身的敏捷和對敵情的預(yù)判，躲過了夜巡隊，穿梭在一個個小山頭下方，一開始很順利。

    當(dāng)有河風(fēng)從溝谷中傳來時，便意味著離河邊近了，同時也帶了濃郁的血腥氣。

    燕云心中一緊，盡量放緩速度，每一腳都得落實了，才接著邁出另一條腿，以免踩到枯枝或者滾石，驚動了羌人。

    他沒走多遠(yuǎn)，忽然發(fā)現(xiàn)前方黑暗中有金屬反光，他趕緊俯身下來。

    等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前方?jīng)]有動靜再傳來，好像并沒有羌兵設(shè)伏堵截。

    這時，突然一道亮光出現(xiàn)，從空中劃過，落在溝谷正當(dāng)中的石縫中。

    這是一支火箭！

    燕云透過火光，終于看清前方溝谷中的慘狀，一片凌亂，橫七豎八的尸體躺在冰冷的地面，身上插滿了箭矢。從這些尸體的服飾看，都是大虞百姓，老少皆有，甚至包含幼童。

    他再往溝谷上方望去，兩座山頭都建有石砌的塔樓，此類防御工事異常堅固，可屯兵百人，且居高臨下，易守難攻，通常配有大量弓箭手和額外的強(qiáng)弓長箭。

    燕云若想通過這段溝谷，要同時面對頭頂兩方的威脅，且沒有死角，一旦被發(fā)現(xiàn)，沒有任何活路！

    如果燕云是第一個到達(dá)這里，他可大膽嘗試通過，現(xiàn)在則萬萬不能，因為這些死去的百姓帶了太多的東西在身上，現(xiàn)在全部散落在溝谷中，有玩具、糧食、鋪蓋、包裹等等能想到或不能想到的東西。這些東西材質(zhì)不一，輕重各異，不比僵硬的土地和石塊，他很難保證自己一腳踩上去不發(fā)出聲響。

    燕云無法可想，最后只能按照原路退了回去，為了避免和之前一般，他還刻意遠(yuǎn)繞了一段路。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燕云調(diào)整位置，看準(zhǔn)方位，再一次向河邊前行時，在他前方出現(xiàn)了一支十多人的逃難隊伍。

    羌人來時，這些百姓原本藏進(jìn)了附近的深山中，可他們畢竟不是山民，很難適應(yīng)山中的環(huán)境，且不說缺衣少食還挨凍，加上冬季食物難尋、虎豹出沒，只能鋌而走險。

    燕云既為這些逃難者的安危捏了一把汗，同時又不免哀嘆自己命苦，怎么就撞到一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