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天元帝眼神渺遠(yuǎn)，賀神醫(yī)又不動聲色提起另一遭事。
“……陛下應(yīng)是知曉，陳貴妃請微臣看診的事?！?br/>
天元帝不妨他這般說，目色中存了疑。
賀神醫(yī)垂眸，白色的發(fā)絲遮住面上神色，“貴妃向來為子嗣之事煩擾，只她年輕時用了一味藥,致久得盛寵而無嗣。微臣請陛下示下，可需為貴妃驅(qū)除藥性？”
“用藥？”天元帝目色閃了閃，“神醫(yī)可知她用的何藥？”
“此藥名為鐘情，專于房中取悅男子之途，一藥千金，乃先神藥門祖師爺研制出來的丸藥，存世之?dāng)?shù)不過二三。只此藥霸烈,服用之女子,多無子嗣誕下?！?br/>
賀神醫(yī)剛說完,天元帝頓出一身冷汗，“那此藥于男子，可有礙？”
“便是男子，亦會子嗣不豐，若真論及起來，不及女子那般受其妨礙多矣?！?br/>
天元帝原先還算挺直的腰板有了一瞬的傾塌，整個人斜靠在龍椅上，腦中浮現(xiàn)出這些年子嗣艱難的過往，面上不顯，牙根卻咬得死緊。
陳氏誤我！
然，茲事已定，天元帝更著重的是此事可有法子轉(zhuǎn)圜。
他那雙不辨喜怒的龍目在賀神醫(yī)身上逡巡一圈，聲音也恢復(fù)了平穩(wěn),“賀神醫(yī)既敢提及此事,怕是已有了解決之道。何不說出來，讓孤參詳參詳？”
賀懷遠(yuǎn)的唇角幾不可見得勾了勾,“陛下明鑒,微臣倒是有個將養(yǎng)的法子，可助陛下固本培元、養(yǎng)精護(hù)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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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子府。
蕭笉如往日那般聽芳蝶唱曲兒，雙目微闔，面上自帶了些松散笑意。
他的一雙腿并未如尋常那般蜷在輪椅上，而是舒展著疊靠在一架放在院中的美人榻上。
然而，芳蝶那原本該挑高的音調(diào)倏忽一頓，曲聲戛然而止。
“怎么不唱了？”他微微睜了睜眼，卻猛然瞧見天元帝正著一身尋常袍服站在自己面前。
天元帝有一把好髯，他自拈著胡須，目露笑意，瞧著與尋常慈父無異，“笉兒倒是過得好生逍遙！”
蕭笉一驚，繼而快速爬下那美人榻，由身畔的婢女扶著，一點(diǎn)點(diǎn)跪?qū)⑾氯ィ皟撼疾恢富蜀{到，有失遠(yuǎn)迎……”
天元帝單手托住他，又帶著他一道兒坐下,“老五不必拘禮,你腿傷初愈，慢慢將養(yǎng)著方好。”
蕭笉滿臉誠惶誠恐,又帶著些孺慕感激，“父皇都知道了？”
“孤都知道了，笉兒是有福氣的！”天元帝感慨道。
“父皇也是有福氣的，”蕭笉的臉上帶了些真心實(shí)意的笑，“些許日子未見，兒臣覺著，父皇的精神瞧著甚好，真是天佑我大鄴！”
被自家兒子瞧出他精神頭兒好，天元帝不由得哈哈大笑，“賀神醫(yī)的醫(yī)術(shù)自然是好的，他的養(yǎng)生之道，為父亦覺著甚好。”
“父皇受用便好?！笔捀嵰残?，目色恭謹(jǐn)認(rèn)真，“自來神醫(yī)門不出世，便是求作宮中客亦難。然賀神醫(yī)心系家國天下，有他照料父皇飲食起居，兒臣心中甚慰?！?br/>
“笉兒說的好！”天元帝精氣神十足，不由得拍了拍蕭笉的肩膀，“只這回孤來，自是有事與你說?！?br/>
他摸了摸蕭笉的腿，語氣中自帶了幾分語重心長，“你這腿，眼見著大好了，是該回朝歷練了?！?br/>
他這話一出，蕭笉不由得一愣，繼而在天元帝迫人的目光中再次從座位上滑下，雙膝著地，跪于天子面前，“父皇！兒臣這些年閑云野鶴慣了，又只鐘情芳蝶，心中實(shí)是對朝堂之事無甚興趣。大哥二哥俱都是天之驕子，朝中有他們，足矣……”
蕭笉說至此處，天元帝的目色又冷了幾分，居高臨下般望著自己這個第五子，似是在斟酌他話中真?zhèn)巍?br/>
然蕭笉以頭抵地，頗有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
天元帝轉(zhuǎn)頭看向另一側(cè)匍匐在地的芳蝶。小姑娘面皮生得好，又上了戲子的裝，瞧著更是灼人奪目，分外顯眼。
他目色和藹，朝芳蝶招了招手，待得芳蝶小心翼翼行至面前，他方才神色煦煦得問她，“小丫頭幾歲了？剛剛唱的什么？”
“啟稟陛下，奴家今年十九，剛剛唱的是《牡丹亭》游園驚夢一段?！狈嫉椭^，只敢瞧陛下那對龍靴。
“《牡丹亭》，倒是出好戲，”天元帝點(diǎn)頭道，“孤年輕那會兒，也沉迷情情愛愛，這些折子戲，亦聽了不少。便如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的美詞，孤也記著不少?！?br/>
說至此處，他面色忽得一變，“只年歲漸長，方知情情愛愛最是可笑，好男兒志在四方，又豈可為了美人荒廢志氣。笉兒說，是不是？”
他這話已然帶了些冷，周遭的人俱都跟著匍匐下身子，不敢去瞧那圣顏。
偏蕭笉不如他的意，只眼也不眨，面色恭肅道，“父皇志比鴻鵠，確然不是兒臣此等燕雀可比擬的?！?br/>
“鴻鵠之子，又豈會是燕雀?！碧煸圪咳黄鹆松?，瞧了芳蝶一眼，淡然道，“這小戲子唱的倒是頗合孤意，不若進(jìn)宮與孤唱些小曲兒，聊解乏悶?！?br/>
他這話一出，蕭笉頓時瞪大了眼，“父皇！”
然，圣意已決，絕無轉(zhuǎn)圜。
芳蝶卻笑著捏了捏五皇子的手，“殿下莫要憂心。陛下讓芳蝶唱曲兒，是芳蝶天大的臉面。待得得空了，陛下定然讓芳蝶與殿下廝見?！?br/>
“倒是這小戲子瞧得明白些?！碧煸塾智剖捀嵰谎?，“紅顏枯骨，若真這般在意她，你知道該如何做?！?br/>
言罷，竟是不去瞧這第五子，他自帶了常德并芳蝶等人離開。
蕭笉的目光隨著天元帝的遠(yuǎn)去，由哀絕苦痛，一點(diǎn)點(diǎn)變得堅(jiān)毅平靜。待得天元帝那衣角于門畔消失，他的面上又帶了些耐人尋味的諷。
天家無情，他這好父皇，還真是迫不及待得拉著他一個毫無背景的皇子當(dāng)擋箭牌呢……
“夜冥，告訴齊墨璟，就說，本殿要見他?！彼f這話時，面上沉寂無波，沒有半分多余的情緒。
“是?！比擞百亢龆?，整個院落一下子清寂起來，再無半分方才的喧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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