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不知多久，有人扛著一大堆行李從這里路過，看了我們一眼，眼神里居然有憐憫和見怪不怪兩種神情。這時候我們才猛然驚醒過來，兩個人看看對方，一時間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為了擺脫尷尬，我用了一個最現(xiàn)實的話題：“我們接下來，該怎么做好呢？”瓦瑞娜低下頭，咬了咬嘴唇。我知道她想做什么，連忙握住她的手道：“別那么想，一定還有其他辦法?！蓖呷鹉刃α诵?，沒有把手抽回去。我的腦子飛速運轉(zhuǎn)，極力回憶究竟還有別的什么渠道有拿到票的先例。經(jīng)過一番艱苦的思考，我不得不承認，真的窮途末路了。
瓦瑞娜癡癡地朝著發(fā)射場的方向望去，嘴里喃喃道：“哪怕讓我趴在飛船外殼也好，待在不供氧的動力室也好，讓我回去吧?！?br/>
“供氧……”我腦海里突然電光石火般地閃過一個念頭。“我們只有一個選擇了?！蔽覍λf。
“什么？”
“就是昨天我們碰到的那個小子。別拿這種眼神看我，我知道他是個噴子，但是我們沒別的辦法，死馬當活馬醫(yī)吧?！?br/>
我們在氧吧里找到了文東，至少這一點他沒說謊。我們看到他的時候，文東正一邊拿著氧氣閥不時吸上一口，一邊得意揚揚地跟自己的女伴吹噓，嗓門比音樂聲還大?，F(xiàn)在似乎他已經(jīng)變成了奧林帕斯發(fā)射場總經(jīng)理的親侄子，我猜再過上一陣，他也許會說自己是火星管理局的副局長了。
我叫了他一聲。文東見到我，精神一振，放下氧氣閥熱情地迎過來：“喲，張哥！您可來了！兄弟我都把這吧里的氧氣吸完啦。來，來一口吧，地地道道的地中海味兒，我都能品得出來，是克里特島的海味兒，沒錯！”他兩只眼睛有點泛紅，舌頭也有些僵硬，這是醉氧的典型癥狀。我把他攙扶到沙發(fā)上，用眼神示意瓦瑞娜也坐下來。文東一見瓦瑞娜，咧開嘴呵呵大笑，掙扎著起來要跟她握手，又被我按了回去。
“我說文東，你醒醒，張哥我想求你辦點事?！蔽冶M量把語氣放軟，這么低三下四地求人，我特別煩，可是有什么辦法呢？形勢比人強。
“咳！看不起兄弟我了不是？您求我，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有事您說話?！蔽臇|嚷嚷道。
“那是，咱們文東是什么人，一言九鼎，火星南部十六個基地里響當當?shù)臐h子?！蔽蚁饶迷挵阉俗?，文東聽了很是受用，表情大為得意。我不失時機地問道：“你那個管理局的朋友能不能再給弄兩張航票來？”
文東聽到這話，忽然不說話了，撈過氧氣閥呼哧呼哧地吸著氣。過了半晌，我急著追問他：“哎，我說文東，到底行不行??？”文東這會兒搔了搔頭，表情很是后悔，支支吾吾道：“這個嘛……我倒確實認識朋友，沒騙你，只不過……”
“錢的事好說，張哥我都預備好了?！蔽疑斐鑫鍌€指頭，盡量先聲奪人，“票價以外，再給你加這個數(shù)。”文東滿臉漲紅道：“您當我是什么人了？！我要圖您的錢，我他媽就是火星管理局的領導！”
這個賭咒可夠分量，我立刻說：“辛苦費嘛，該給還是要給的，文東都給咱辦成這么大的事了?！蓖呷鹉仍谝慌砸矌推鹎粊恚骸肮媚锛易钕矚g文東這樣的，又講義氣，又可靠，門路還廣。”
我們一唱一和，文東很快就招架不住了，別看他能吹，這臉皮還真是薄得很。文東低著頭琢磨了半天，終于一甩手站起來了，像是做了一個重大決定。“好！我豁出去了，張哥你這忙我一定幫，不過……你們可別說出去啊，就你們倆知道?！?br/>
“一定一定?！蔽液屯呷鹉葷M口答應。
文東說：“你們等我去打一個電話。”
過了沒五分鐘，他回來了，似乎費了不少唇舌，喜氣洋洋地對我們說道：“行了，我那哥們兒同意過來看看，你們跟我來。”
“怎么……這還要面試？”我們面面相覷。
文東急道：“哎呀，人家有門路，肯定就有人家的規(guī)矩，趕緊走吧?！蔽乙膊缓迷賳?，就和瓦瑞娜結(jié)了賬，跟著他出了氧吧――我還替文東把氧氣的錢給付了。文東讓我事先把身份卡里的電子鈔票換成一部分現(xiàn)金。
我們?nèi)齻€人在這個基地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兜了好幾個圈子，都快轉(zhuǎn)暈了。文東不停地說：“快到了，就快到了，再堅持一下，人家有人家的規(guī)矩?！弊詈笪覀儊淼搅艘惶幤ъo的空氣交換通道前，文東讓我們等在換氣扇旁邊，然后拿出自己的身份卡晃了晃，發(fā)出一聲“噼啪”聲。很快對面也傳來同樣的一聲“噼啪”聲，對上了頻率，然后一個身穿宇航員便服的鬈發(fā)小個子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我給你們互相介紹一下，這是我最好的哥們兒阿納德。這是張哥，這是瓦瑞娜?！?br/>
這個阿納德架子倒是不小，他傲氣十足地把我們兩個打量了一番，在瓦瑞娜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阿納德忽然開口道：“尺寸倒還可以，但這女人能受得了嗎？”
瓦瑞娜有點莫名其妙，什么尺寸？能受得了什么？文東卻搶先答道：“沒問題的，沒問題！”阿納德“哼”了一聲，罵了文東一句：“你小子，總給我找事，這是要擔風險的，我跟你說?！辈挥梦臇|提醒，我立刻把我和瓦瑞娜準備的現(xiàn)金送到他手里。阿納德接過錢，掂量了一下，露出滿意的神情：“這還差不多！”
“那么，我們什么時候可以拿航票？”瓦瑞娜迫不及待地問。
阿納德一愣：“什么航票？”
“就是回地球的飛船票啊?！蔽液屯呷鹉犬惪谕暤卣f。阿納德皺了皺眉頭道：“怎么，文東那小子事先沒跟你們說嗎？”
三個人的視線都投向文東。文東有點驚慌，趕緊賠笑臉跟我說：“你看我這記性，張哥，我剛才忘記跟你說了。咱們這個啊，不是航票?！蔽以桨l(fā)糊涂了，不是航票，那是什么？文東比畫道：“宇宙飛船上不是都有那種緊急避難艙嗎？就是飛船發(fā)生事故時用來逃生的小推力火箭。平時這些都是擱在飛船腹艙里不用的，也沒人檢查。阿納德工作的那條船，他可以把咱們安排到避難艙里去。救生艙雖然不大，翻翻身的空間總是有的，而且里面不缺食品和水，足夠撐到地球了?！?br/>
原來文東吹了半天牛，竟然是給我們找了這么一條路，真是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怪不得他不好意思，事先吹得太滿了，又是“我朋友送來好幾張航票隨便挑”，又是“我跟奧林帕斯的人熟得不得了”，如今被人撞破了牛皮，原來只是如此。
阿納德冷冷地補充道：“我們這條船從火星飛到地球要七天時間，在整個航行過程中，你們都不能離開避難艙，以免被人發(fā)現(xiàn)。按照宇航標準，避難艙配備的自動循環(huán)系統(tǒng)和物資可以讓三個人支撐七十二小時，我會定時給你們補充?！?br/>
“怎么樣？你覺得呢？”我問瓦瑞娜，我有點擔心她的身體。緊急避難艙很狹窄，要像只老鼠一樣在里面蜷縮至少一個星期，不是那么容易熬的。
瓦瑞娜堅定地回答：“只要能回地球，怎么都行?！?br/>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火星管理局的海關(guān)不會查嗎？”
阿納德露出一絲笑容：“現(xiàn)在奧林帕斯擠了這么多人，他們巴不得多走一個是一個呢。緊急避難艙載客的事，管理局自己不好明里鼓勵，暗地里并不反對。只要不危及航行安全，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啦。這個你們不必擔心?！?br/>
“那就這么說定了！”
“我的飛船是后天起飛，你們最好明天中午就過來，趁著注射燃料的時候跟著貨物混進去，在避難艙里多待二十四小時，免得夜長夢多。只要堅持到起飛，就沒問題了?！?br/>
我和瓦瑞娜對視一眼，眼神里都涌起喜色。這一次應該沒問題了，我們的手不知不覺地握在了一起。
回到廣場的時候，人潮已然擁擠，而且似乎越來越多。我們擠過人群，聽到一個女孩子面色枯槁地囁嚅道：“我都已經(jīng)等了三天了，還是沒有排進隊?！迸赃叺娜嗣鏌o表情，似乎對這種抱怨麻木了。一輛救護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大概是哪個倒霉鬼暈倒了吧?，F(xiàn)在這里的人實在太多了，當局根本應付不過來，所以只有真正危及生命的疾病才會得到救治，其他人只好領取一些安定劑，自生自滅。能夠拿到航票的幸運乘客很少，可擁入奧林帕斯的乘客越來越多。種種跡象表明，這一次大沖運的規(guī)模將大于以往任何一屆。和他們相比，我們只消忍受一個星期的狹窄生活，就能夠回到地球，這是何等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