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祚帝不光喜極而泣,而且差點犯了腦溢血,沒辦法,蕭龍帶給他的消息實在是太令他激動了。
正如他之前所說的那樣,自從阿骨打起兵以來,金國人一路攻無不克戰(zhàn)無不勝,打得遼軍毫無還手之力。
他這個遼國皇帝就差憋屈死了。即使耶律大石總結(jié)出了遼國軍隊衰敗的根源,即使兀顏光告訴他一直以來的潰敗都是佯敗、都是為了演練太乙混天象陣而做出的假象,他仍然無法釋懷。
就算你耶律大石和兀顏光說的都是真的又如何?就算我耶律延禧理解你們,可是整個契丹族人不理解??!我一個當(dāng)皇帝的,能到大街小巷去跟契丹族人說這一切都是我們布置的戰(zhàn)術(shù)么?
尤其是在節(jié)節(jié)潰退的過程里,契丹的貴族蒙受了巨大的損失,那些財產(chǎn)被女真人掠奪,女人被完顏宗賢凌辱的受害者們,他們真的只會憎恨完顏阿骨打和完顏宗賢么?當(dāng)然不是!除了憎恨敵人之外,他們更覺得他們的皇帝無能!
是的,當(dāng)一個國家到了生死存亡的關(guān)頭,人們不會去責(zé)怪自己的士兵是怎樣的,也不會去看遼軍有沒有戰(zhàn)馬,甚至都不會把責(zé)任推在耶律大石和兀顏光的身上,他們原本只相信皇帝會搞好這一切,他們只能期待自己的皇帝帶領(lǐng)他們走向勝利,走向和平。
尤其是最近的一年多來,有誰知道他耶律延禧的身上背負(fù)了多大的壓力?他不僅僅是為了他的國家和他的族人,他更為了他自己而殫精竭慮。因為最終是否能夠打敗金國對別人來說都是可有可無的事情,唯獨對他耶律延禧來說是必須要做到的事情。
是個人都明白,一旦燕京城破,如今聚集在燕京城的這些文人武將只要稍有才華的,就可以改投到女真人的旗下,去做金國的官。那些手中握有財富的,也可以使動財寶買一個平安甚至是錦繡前程。
但只有他耶律延禧不行,即使他耶律延禧投降都不行!金國人必定會殺死他,僅僅殺死他還不夠,還會將他的兒子孫子全部殺死,而他的妻子和女兒,將會被金國人送入浣衣院!
或許有人會覺得耶律延禧這種想法有些過于嚴(yán)重,在另一個時空里,金國人霸占且蹂躪了遼國和大宋兩座宮廷的女人,最終不也沒有殺掉趙佶父子么?
其實不是這樣的。因為耶律延禧和趙佶不同,不同之處在于,完顏阿骨打起兵之初就立下過誓言,必殺耶律延禧!而金國與宋國之間的戰(zhàn)爭則完全是因為宋國太弱,手里卻又握著大好河山以及豐富的資源,金國人是犯了貪心才滅了北宋,所以沒有殺死趙佶的必要。
只拿眼下的時局來說,完顏阿骨打和趙佶之間一點仇恨都沒有。
皇帝其實很不好當(dāng),尤其是江山處于風(fēng)雨飄搖之中的皇帝。
壓抑了這許久的耶律延禧乍聞女婿前來幫他,而且一來就打了如此漂亮的一場戰(zhàn)役,這份驚喜何等巨大?
“快!蕭龍,答里孛,你們快去請白駙馬過來,朕要給他擺酒接風(fēng)!”
這話一說,除了蕭龍夫婦之外的群臣就都感覺有些不是滋味,不就是一個駙馬么?如何值得你這個當(dāng)皇帝如此謙恭下士?而且他還是一個宋國人!
長期以來,絕大多數(shù)的遼國人對宋國人的態(tài)度一向很輕蔑,他們給宋國人起了一個統(tǒng)稱,叫做“宋豬”,為何如此稱呼呢?因為他們認(rèn)為宋人各個都是軟骨頭,空有財富卻只知道奢靡揮霍,尤其是上了戰(zhàn)場,不止是打不過遼國,那是跟誰打都打不過,這樣的人群,不是宋豬又是什么?
當(dāng)然,說起這件事來就免不了要提一句,宋國人也不是沒有以牙還牙,稱呼契丹人為“遼狗”。
所以說遼國人本來是很看不起宋國人的,只不過在最近幾年里金國崛起之后,遼國人原本具有的自信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再加上金國人對遼國人的屠戮暴虐愈發(fā)嚴(yán)重,遼國人便將仇恨轉(zhuǎn)嫁到了女真人的身上,因而對宋人的輕蔑和敵視淡化了許多。
但是再怎么淡化也不會淡化到完全逆轉(zhuǎn)的程度,從以前的鄙視蔑視改為景仰和膜拜么?那是不可能的。
此際皇帝把一個宋國女婿當(dāng)做寶一樣對待,群臣自然不以為然。
雖然白勝替他們當(dāng)眾的一部分人報了大仇,閹了并且殘了完顏宗賢,還立下誓言要把完顏宗賢的原配夫人抓來報復(fù),等于是有大恩于契丹一族人,但是身在朝堂上的這些人卻不會盲目地報恩,你是恩人不假,但你若是威脅到了我的權(quán)勢和利益,恩人也不行!
尤其是兀顏光以及兀顏光手下的將領(lǐng)們,就更對皇帝如此偏頗感到不滿了,今天這場勝利是你家駙馬一個人取得的么?
不說上午到中午之間太乙混天象陣殺死的一萬輕騎,只說他宋軍晚上打的這場仗,若不是耶律答里孛帶著神弩營出馬策應(yīng),若不是將數(shù)千敵人引入混天象陣,他白勝能贏得那么容易?不信!
因為沒有人看到白勝是如何殺死金國鐵浮屠的,所以,沒看見如何能夠產(chǎn)生敬畏?總歸認(rèn)為白勝不過是瞎貓碰見了死老鼠,在遼國神弩營的幫助下取得了一場勝利罷了。
只是這件事既然耶律答里孛和蕭龍不與白勝搶功,別人想要說三道四也不具備資格,所以就權(quán)且把這份不滿壓在心里,等那白勝來了,看看他有什么斤兩再做計較。
話說這就是人類的劣根性,金國人的危險還沒有完全解除呢,就要開始窩里斗了,但凡一個即將敗亡的國家,構(gòu)成其權(quán)力階層的人們大多如此。不然的話,如果大家團結(jié)一致,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又怎么可能瀕臨亡國這種絕境?
當(dāng)下蕭龍和耶律答里孛返回太乙混天象陣,兀顏光親自入陣,為蕭龍夫婦打開通道,不多時,只聽得大軍步履之聲隆隆由遠(yuǎn)及近,到得陣法邊緣便即停住。
兀顏光有意想要挫一挫白勝的威風(fēng),身在陣中卻不親自出陣去迎,只命耶律國珍前去接洽,并小聲叮囑道:“既然陛下只傳了白駙馬一人前來相見,那就讓白駙馬單獨入陣即可。陣外那些宋國軍隊……就讓他們原地修整吧?!?br/>
耶律國珍當(dāng)然也是對白駙馬不服氣的,他白天大戰(zhàn)完顏突合速,皇帝本來還記著這件功勞的,卻因為白勝的到來轉(zhuǎn)眼就把這茬給忘了,這讓人如何接受?
耶律國珍是年輕人,年輕人自然氣盛,所以他對兀顏光的安排完全同意,不止是同意,而且還要借題發(fā)揮一番,給這個來自宋國的堂妹夫來個下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