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至親之人抱在一起說了會兒話，又打起來了，又叫又喊的，驚天動地，就像兩只發(fā)*的野獸。暴雪甚至擔(dān)心樓板會給他們震塌了，眼睛不時睜開一條小縫小心翼翼地觀察一下，以免遭受池魚之災(zāi)。

    打累了，揮汗如雨了，兩個人又抱在一起裹著厚厚的『毛』裘呼呼喘氣。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這句話并不正確，有時候，它會被人利用，變成掩蓋陰謀的華麗外衣?！?br/>
    伽藍酣暢淋漓地爆發(fā)了，長久積郁下來的暴戾情緒得到了盡情宣泄，干涸而燥熱的身心獲得了甘甜雨『露』的滋潤，每一個『毛』孔都大大的張開著，仿佛在貪婪地呼吸著彌漫在空氣中的百花芬芳。他的心境迅速平和下來，仿若一汪幽谷深處的泉水，清澈，寧靜，就如明鏡一般清晰倒映出藍天白云日月星辰，記憶的閘門瞬間打開，一幕幕往事如飛逝的時光掠過他的心靈。

    “我們親眼看到的事情，往往都是騙局，而我們親耳聽到的事情，常常都是憑空捏造出來的謠言?！?br/>
    蘇合香軟癱在伽藍身上，閉著眼睛，喘氣著，默默聆聽。

    “鐵勒人的迅速崛起，鐵勒九姓大聯(lián)盟的成立，與大隋的西土策略，與老狼府的精心謀劃，與樓觀道的暗中相助都有著密切關(guān)系。”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強大的西突厥人是大家共同的敵人，甚至就連東.突厥最后都被『逼』得不得不臣服于大隋，借助大隋的力量東山再起。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西突厥分裂了。先是達頭可汗遠走大雪山，渺無蹤跡，接著泥厥處羅可汗又與『射』匱可汗手足相殘，自相殘殺，但即便如此，西突厥依舊是一頭強悍的金狼?！?nbsp;  大隋帝國風(fēng)云59

    “在這種背景下，你家大人和兩個哥哥做為鐵勒人和樓觀道之間的信使，先后遇刺而亡，很顯然就是突厥人干的?！?br/>
    “普通人都這么想，理所當(dāng)然的這么想，但做為西土諸虜?shù)臋?quán)貴們，那些掌握著西土命運的權(quán)貴們來說，他們不會想當(dāng)然地下結(jié)論，他們首先就會懷疑這個結(jié)論，推翻這個結(jié)論，然后尋找證據(jù)?！?br/>
    “當(dāng)年，你哀求芥老雞，找到了我，以身體為代價懇求我?guī)湍銓さ匠鹑?，找到真相?！辟に{輕輕撫『摸』著蘇合香的秀發(fā)，眼里掠過一絲濃郁的悲傷，“其實，我心里已有答案，只是我沒有證據(jù)?！?br/>
    “現(xiàn)在你找到了證據(jù)？”蘇合香問道。

    伽藍沒有回答，停了片刻后，又繼續(xù)說道，“鐵勒人在反抗突厥人的過程中，以羅漫山（天山）和金山（阿爾泰山）為界，分為南北中三大勢力?！?br/>
    “金山以北的鐵勒人以韋紇（回紇）為首，率先與撥野古、仆固、同羅、結(jié)骨、撥悉蜜等十幾個部落組建了聯(lián)盟，總稱九姓鐵勒。這是鐵勒人最早的聯(lián)盟，又叫內(nèi)九族，也是鐵勒大聯(lián)盟的中部落最多實力最強的一股勢力?！?br/>
    “其后位于金山和羅漫山之間的鐵勒人以薛延陀部為首，與葛邏祿等大小四五個部落也加入到了這個鐵勒大聯(lián)盟?！?br/>
    “羅漫山一帶有九個鐵勒部落，其中以契苾部最為強大，其首領(lǐng)契苾歌愣更是驍勇善戰(zhàn)，名震西陲。這股勢力盤駐在絲路北道，與突厥人的沖突異常激烈。隨著契苾歌愣帶著羅漫山九大部落加入到鐵勒大聯(lián)盟，成為外九族之首，鐵勒人便具備了與突厥人爭霸西土的強大實力?！?br/>
    “泥厥處羅可汗鎮(zhèn)制不了鐵勒人，于是對羅漫山的鐵勒人大開殺戒。契苾歌愣舉兵反抗，首戰(zhàn)便重創(chuàng)泥厥處羅可汗，自此聲威大振，迅速得到了鐵勒九姓大聯(lián)盟的絕對支持。金山以北的韋紇和撥野古，金山南麓的葛邏祿，羅漫山北麓的薛延陀，紛紛派遣精騎南下作戰(zhàn)。契苾歌愣更是被鐵勒九姓大聯(lián)盟推舉為鐵勒汗國的莫賀可汗?！?br/>
    伽藍說到這里，抱著蘇合香纖纖細腰的雙臂稍稍用力，然后問道，“撥野古在哪？”

    蘇合香嬌哼一聲，并未回答。

    “撥野古在大漠的東北方，而契苾在西陲的白山，一個在東，一個在西，相距近萬里。你家大人當(dāng)初幫助長安經(jīng)略大漠，鎮(zhèn)懾東.突厥，因此結(jié)識了你的舅父，娶了你的母親。后來他到西土經(jīng)略，幫助契苾歌愣舉旗起事反抗西突厥。”

    “據(jù)我所知，契苾歌愣之所以和你家大人兄弟相稱，正是看中了你家大人的特殊身份，而你家大人在契苾歌愣加入鐵勒大聯(lián)盟并出任聯(lián)盟可汗的過程中也的確立下了汗馬功勞。假若沒有內(nèi)九族撥野古的幫助，沒有大隋人的扶植，沒有東.突厥的支持，契苾歌愣以大聯(lián)盟外九族的身份根本無法成為鐵勒人的可汗?！?br/>
    “由此不難看到，鐵勒九姓大聯(lián)盟內(nèi)部潛藏著深重危機。當(dāng)突厥人大兵壓境之際，這種危機會被壓制，但當(dāng)西突厥分裂，泥厥處羅可汗敗北東去長安，鐵勒人的生存危機暫時緩解之后，聯(lián)盟內(nèi)部的矛盾也就爆發(fā)了?！?br/>
    蘇合香抬起頭，緩緩仰起上身，『露』出傲立**，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伽藍，聲音有些嘶啞地問道，“仇人是誰？”   大隋帝國風(fēng)云59

    伽藍搖搖頭，繼續(xù)說道，“在泥厥處羅可汗和莫賀可汗對抗最為激烈的時候，老狼府考慮到鐵勒大聯(lián)盟的內(nèi)部危機，并不看好契苾歌愣。老狼府的目的只是想利用鐵勒人來消耗泥厥處羅可汗的實力，根本不在乎契苾歌愣和鐵勒人的生死?！?br/>
    “這時候樓觀道也不看好契苾歌愣，畢竟他的實力有限，而且已經(jīng)岌岌可危，但樓觀道不能放棄鐵勒大聯(lián)盟，這關(guān)系到樓觀道的整個西北利益，所以，樓觀道轉(zhuǎn)而支持薛延陀部的大首領(lǐng)乙失缽。你家大人做為樓觀道信使，再一次奔波于金山南北?！?br/>
    “那一年，莫賀可汗契苾歌愣帶著鐵勒人在羅漫山與突厥人浴血奮戰(zhàn)，而金山南北的鐵勒諸部則拋棄了他。韋紇、撥野古、葛邏祿等鐵勒諸部共同推舉薛延陀大首領(lǐng)乙失缽為鐵勒大聯(lián)盟的野咥可汗。”

    “鐵勒大聯(lián)盟出現(xiàn)了兩位可汗，這對不明內(nèi)情的人來說，鐵勒大聯(lián)盟分裂了，但對鐵勒人來說，這是拯救和維持鐵勒大聯(lián)盟的唯一辦法?！?br/>
    “對于你家大人而言，他背叛了自己的諾言，背叛了契苾歌愣……”

    “你胡說……”蘇合香大怒，抬手就打伽藍。伽藍仰首避開，兩臂用力，將其緊緊抱在懷內(nèi)，不讓其動彈。

    “就你家大人的立場而言，他必須為樓觀道謀利，不得不背叛契苾歌愣。”伽藍繼續(xù)說道，“從這一事實去分析，殺你父兄的應(yīng)該是契苾歌愣，但是，這還是假象，還是騙局?！?br/>
    蘇合香正在極力扭動嬌軀，聽到這句話頓時停下，怒聲問道，“是誰？兇手是誰？”

    “就在契苾歌愣四面楚歌敗亡在即之時，局勢突然變了?！辟に{說道，“『射』匱可汗贏得了長安的支持，乘著泥厥處羅可汗與莫賀可汗打得兩敗俱傷之際，突然出兵越過蔥嶺，在泥厥處羅可汗的背后狠狠捅了一刀。鐵勒人贏得了最后的勝利，契苾歌愣成了鐵勒人的英雄，鐵勒大聯(lián)盟的部落首領(lǐng)們被他狠狠打了一個大巴掌，顏面無存?！?br/>
    “在最關(guān)鍵時刻，『射』匱可汗拯救了契苾歌愣。你可以想一想，這兩人之間曾經(jīng)發(fā)生了什么？”

    “老狼府和樓觀道陷入了被動。接著，就爆發(fā)了伊吾道一戰(zhàn)，我西北狼全軍覆沒，裴氏力量被趕出老狼府，而樓觀道在這期間又發(fā)生了什么？”

    “我的哥哥先后遇刺?！?br/>
    “死的不止是你的兩位哥哥。”伽藍說道，“樓觀道中，前任法主蘇道標(biāo)的親信還有多少？現(xiàn)任法主岐暉在這你家大人死后，大肆清除異己，難道你一無所知？”

    “你胡說……”蘇合香掙扎欲起，但伽藍的雙臂雙腿就像鐵箍一樣，把她緊緊捆在自己身上。

    “你不想承認，是嗎？你不敢面對，是嗎？”伽藍質(zhì)問道，“你家大人為了顧全大局，為了信守承諾，一方面不得不遵從岐暉的命令，執(zhí)行樓觀道的策略，一方面卻又暗中給契苾歌愣以有力支援，你不知道？『射』匱可汗的特使的確到了長安，但僅憑長安一句承諾，『射』匱可汗就會以整個突厥人的生死存亡為賭注，舉兵攻打泥厥處羅可汗，兄弟鬩墻？你難道不知道你家大人在他們之間起到了關(guān)鍵作用？不知道老狼府蓄意幫助你家大人，以激化你家大人和岐暉之間的矛盾，繼而引發(fā)樓觀道內(nèi)部的廝殺？”

    蘇合香惱恨不已，一口咬在了伽藍的胸脯上。

    伽藍伸頭湊到蘇合香的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道，“兇手就是岐暉，就是樓觀道。”

    蘇合香嬌軀輕顫，淚水突然涌了出來。

    “你不愿面對現(xiàn)實就算了，你不愿與樓觀道反目成仇也就算了，但你不該恩將仇報，借人給寒笳羽衣，與她聯(lián)手殺我?！?br/>
    “當(dāng)年我遠走突倫川，你就應(yīng)該猜到了真相。你是不是以為我消失了，死了，你就安全了，岐暉就不會殺你了？你個癡兒，你睜眼睛看看，岐暉正在設(shè)局刺殺契苾歌愣，一旦他死在樓蘭，你還活的了？我和幾個老狼固然要背上所有罪名，老狼府也要受到連累，而你與日月谷，與你家大人留下來的最后一點力量，都將灰飛煙滅。”

    蘇合香抬頭望著伽藍，目『露』驚『色』，“你來樓蘭，到底要殺誰？”

    “誰想殺我，我就殺誰?！辟に{冷笑道，“我要去中土，誰也無法阻止我的腳步，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即便殺得血流成河，尸橫遍野，我也決不后退?！?br/>
    “你要殺我？”

    “跟我去中土。”伽藍望著她，鄭重說道，“中土要『亂』了，西土『亂』象已起，樓蘭就是一塊死地，即便是敦煌也不安全。你是我的女人，必須跟我走。”

    “如果我不走呢？”

    “沒有如果……”伽藍說道，“不走也得走?！?br/>
    蘇合香低頭不語。

    “該報的仇，一定要報；該殺的人，一定要殺。”伽藍冷聲說道，“在這個世上，沒有天理，只有拳頭，誰的拳頭硬，誰就是天理。”

    蘇合香想了片刻，忽然再次張口，狠狠咬下，“你在欺騙我，你在利用我。”

    伽藍哈哈一笑，猛地把蘇合香壓到身下，像惡狼一般撲了上去。

    暴雪嚇得一躍而起，張嘴發(fā)出雷吼。瘋了，這兩個人徹底瘋了。

    ＝

    胡楊林中，一座道觀若隱若現(xiàn)，一匹小黑驢悠然信步，一位黃袍人坐在驢背上輕吹胡笳，笳音悲涼，如泣如訴。

    一輛豪華馬車停在林中，落葉繽紛而下，寒風(fēng)不時拂起車窗上的紅『色』帷幔，『露』出一張?zhí)煜砂愕拿利惷婵住?br/>
    笳音頓止。小黑驢停下了腳步。

    車門打開，一襲黑緞襦裙的蘇合香披著雪白狐裘，婀娜而出。

    “寒笳，他來了?！?br/>
    寒風(fēng)襲來，落葉狂卷，衣袂翻飛，黑『色』帷紗飄然飛舞。寒笳羽衣端坐驢上，久久不語。

    “他說，一切都是騙局?！?br/>
    寒笳還是不言不語。

    “我答應(yīng)他了，跟他一起離開西土。”

    寒笳羽衣仰首望天，黯然長嘆，“我剛剛從莫賀可汗的行帳出來。伽藍在冬窩子故布疑局，目的是要告訴莫賀可汗，他要來殺人了。莫賀可汗有兩個選擇，一是急速離開，二是將計就計。莫賀可汗選擇了后者，要在菩提寺圍殺伽藍?！?br/>
    蘇合香黛眉微皺，眼里掠過一絲悲傷，“菩提寺？一定要挑起佛道兩家的殺戮嗎？”

    “伽藍道兄重返人世，修得就是魔道，修羅道，殺戮道。他不殺人，人會殺他，修羅戰(zhàn)場的大門就此打開，誰也無力阻止?！?br/>
    蘇合香冷笑，笑聲里透出一股絕望，一股悲憤，“這一切，到底為了什么？”

    “為了天下蒼生?！?br/>
    寒笳羽衣長袖微拂，小黑驢四蹄邁開，迅速沒入繽紛落葉。

    笳音再起，蒼涼悲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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