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霏聽張主任說的誠懇，便只好說道：“您讓我再想想，再想想。反正明天也放假了。”

    薛霏當晚就定了第二天去杭州的機票。一年間她不知要去西湖多少次，不管是有壞事還是好事兒，反正她都要找借口去西湖的。沿著西湖暴走幾小時，腦子就漸漸清楚了。

    這次卻與以往不同，薛霏來西湖可不是為想事兒，因為沒來之前她就已經(jīng)打定主意了，她是非走不可的。就是覺得對不住張主任，自己突然間這么一走，就把張主任給狠狠地閃了，真是對不住。但是你要是知道，薛霏可是一言不合就離婚的人，你就會理解她了。她當初也同樣覺得對不住孩子，不過還是堅持把婚給離了，也全是因為前夫的一句話。此是后話，在此暫且不提。

    鄭潔也知道了這件事。鄭潔從顧問單位辦完事兒回來，李會計就告訴她了。李會計還讓鄭潔幫自己跟薛律師解釋解釋，說自己并無惡意，只是順嘴跟了那么幾句。

    鄭潔趕緊給師傅打電話，師傅卻囑咐她：“我走了，你留下來幫助張主任。以你的能力，足以勝任?！编崫崫M心的不愿意，說師傅去哪兒她就去哪兒。師傅就跟她急了，說，“那你讓張主任怎么辦？”鄭潔只好說，“您讓我再想想?！?br/>
    鄭潔轉天就去了四川的都江堰。鄭潔也跟她師傅一樣，考慮重大問題要到自己喜歡的地方才可以。這壞毛病。

    鄭潔去年辦理了都江堰景區(qū)的年卡，只100元，在一年的期限里，景區(qū)可以隨便進，不限次數(shù)。就為占這點兒小便宜，鄭潔今年已經(jīng)飛了七八次cd了，每進一次景區(qū)，她都覺得自己平白地賺了90塊錢，感覺好極了。

    對鄭潔來說，都江堰的景致已經(jīng)爛熟于心。恰逢黃金周，烏央烏央的到處都是人，所以堅決不能跟著大部隊走，鄭潔便沿著景區(qū)大門左手邊的圍墻，來到當?shù)厝顺硇蓍e的楠木林。鄭潔甚至知道，楠木林那里有個廁所最干凈，因為游客輕易找不到這個地兒。

    當鄭潔從那個廁所里出來，就看見負責清潔的老阿姨正坐在樹底下，準備吃午飯。老阿姨打開飯盒，里面呈現(xiàn)的內(nèi)容真是復雜。紅紅的碎辣椒是一定要有的，只是鄭潔不知道，這究竟是海椒呢，還是小米辣，當?shù)厝说倪@兩種叫法，讓她傻傻分不清。白米飯上面鋪著紅蘿卜泡菜、辣椒炒豇豆、辣椒炒五花肉、辣椒炒蓮花白。蓮花白是他們當?shù)氐慕蟹?，很詩意吧？其實蓮花白就是圓白菜。還有一碗湯呢。鄭潔看得直咽口水，同時也決定了自己午飯的菜譜，完全照這個樣兒，統(tǒng)統(tǒng)都給我來一份！

    老阿姨抬起頭看了看鄭潔，友善地笑了笑，用四川話問她是哪里人。

    鄭潔好奇，便問阿姨，看來這飯還是熱乎的呢，這里又沒有微波爐，阿姨是怎么做到的？

    老阿姨笑了笑，幽默地說，是家里的那個耙耳朵剛剛給送來的。

    鄭潔便說，看來大爺?shù)膹N藝不錯嘛，聞起來真香。

    老阿姨笑說，平常都是他買買燒燒的。

    鄭潔卻在心里吐槽，不過就是一頓工作餐而已，還整四菜一湯的，也太夸張了吧？

    眼看著老阿姨美美地吃著飯喝著湯，再瞧瞧她那衣著，五十多歲的人了，還高跟鞋連衣裙呢，臉上還化著妝，一頭長發(fā)都已經(jīng)花白，卻還打理的順順溜溜的。

    是的，這里的人們太熱愛生活了。他們對于吃飯、穿衣和打扮，是從來都不將就的。

    突然間鄭潔就悟了。原來自己不辭辛勞飛越千里萬里，是來這里朝拜的，朝拜普通都江堰人的這種對于生活的態(tài)度。

    流淌了幾千年澎湃的江水，巍峨壯麗的二王廟，生長了1700年的銀杏樹……這些名勝古跡雖然也讓她有所感悟，卻都沒有讓她悟得這么深，這么痛快。

    這個清潔工阿姨，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小人物，此刻還在吃著她那在鄭潔看來有些奢侈的工作餐。

    鄭潔看著她，羨慕她的篤定和從容。對于未來，她好像一點兒都不擔心呢。

    阿姨可能并不知道岷江的源頭在哪里，不過，那不重要，她只要知道滔滔江水流不盡就可以了，而日子，也就像這江水，就這么順其自然地流走了，沒有猶疑、沒有遺憾。

    這種生存狀態(tài)，真是讓人心安。才26歲的鄭潔，倒有了歸隱之心。她細想，以前自己拼命模仿師傅，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終歸不像。師傅最愛的杭州，是進取的，是把出將入相作為人生最大追求的；而自己喜歡的是這里，這里的人們，不管有錢沒錢，都要好好生活，生活不僅僅是活著而已，生活是講究安逸和巴適的。

    10月8號上午，才八點半，薛霏就來到了律所，卻見張主任居然比自己還早到。張主任一副苦等薛霏宣判的姿勢，讓薛霏心有不忍。薛霏不得不說道：“主任，我考慮過了，還是覺得，我得走?！?br/>
    張主任看來也是沒休息好的樣子，傷感地說道：“我就那么人品差，我就留不住你嗎？”

    薛霏一聽，眼淚差點流了下來，說道：“主任，您是我遇到的人品最好的人。我不是為這個。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早早晚晚都是要走的，只是比計劃早了一些而已。請您理解?！?br/>
    張主任說道：“別寬我的心，我怎么覺著，你是因為賭氣才要走的?！?br/>
    薛霏說道：“這可能只是個契機。我也沒想到，就這么匆匆忙忙地走了。本來想要跟您好好告別的……”

    張主任緩緩說道：“告別，這個詞居然出現(xiàn)在你我之間……”

    薛霏安慰道：“我把鄭潔給您留下來。帶了她這幾年，她已經(jīng)可以獨當一面了?！?br/>
    辦公室的門開著，鄭潔已經(jīng)站在門口了。此時鄭潔聽了師傅的話，便走進來說道：“主任，我也想了好幾天了，您相信我，我做這個決定也不容易，可我還是想說，我得跟我?guī)煾底??！?br/>
    沒等薛霏說話，張主任便先說道：“我也想到這個可能性了。都走了。我能依靠的人都走了。”

    薛霏本想責備鄭潔，還要努力勸鄭潔留下來，鄭潔卻說道：“師傅，您就別再勸我了，我已經(jīng)決定了。我了解我自己，我實在承擔不了這么大的責任?！?br/>
    薛霏見鄭潔一副決絕的樣子，只好說道：“我也不能強迫你。我倒是也能理解，26歲的小姑娘，沒結過婚、沒生過孩子，就不會有跟這世界拼了的勇氣。你不是承擔不了，你是不想承擔。不怪你，不做母親，哪里來的動力呢？好在所里還有王力呢。”

    張主任聽薛霏提起王力，便苦笑了。

    王力，他也是個老律師了，比薛霏還要早好幾年當律師呢。

    王力本科讀的是哲學系，王力最大的特點就是，本來一句話就能講明白的事情，他非用二十句不可，他能把法官給說瞌睡了，然后再敲敲桌子把法官給吵醒嘍，并且責備這些法官說：“你們身為公職人員，你們花的是我們納稅人的錢，我們納稅人的錢，每一分錢都是血汗錢…..”巴拉巴拉地講一大篇。

    法官只好揉著眼睛嘆著氣，打起精神繼續(xù)被王律師折磨。有好幾個相熟的法官給張主任打來電話，紛紛求張主任，求別再派王律師出庭了，說人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說俺們實在是受不他了。一急之下，“俺們”都說出來了！哈哈，敢問這位法官，你老家是哪兒的？

    薛霏自然也是知道王力的這個毛病的，此時卻也無法，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yī)了，自欺欺人地安慰張主任：“王力人品好，值得托付?！?